| 作品的空间 |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42: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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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辛说过,诗是时间的艺术,雕塑是空间的艺术。莱辛说的“诗”,指广义的文学。文学作品,无论阅读还是创作,从形式上看,都呈现出时间方面的意义,它们是在一个时间过程内完成的,尤其是那些叙事性强的文学作品。 依我之见,除了时间意义,文学还应该有空间的意义。我所谓的空间意义,和雕塑呈现的空间方面的意义并不相同。中国文学讲究含蓄,论者常用“字里行间”,或者“意内言外”,来表示作品文字背后所藏的意义,能够被这一类词来形容的作品,往往是比较优秀的。这儿用的“里”和“间”,还有“内”和“外”,都和方位相关,也就是说,和空间相关。如果说文学作品的字面意义是通过语言的联缀来实现的,因而呈现出时间方面的意义,那么在它字面背后的意义则凸现出的作品的意蕴,具有空间感。我所谓的空间意义,实际上指的是作品内容的纵深——当然它仍然离不开时间。 举唐代诗人孟浩然《春晓》诗为例: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一首抒情诗,仅从叙事角度看,其大意为:春天到了,诗人贪睡,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回想睡意朦胧中,耳边不断送来鸟叫声,正是那声音把他唤醒;他静下心,回想半夜恍恍惚惚听到的风雨声,思忖:一阵风一场雨,等到自己推门出去时,会看到多少零落的春花儿? 二十个字,四句话,字面意思应该有限,可它的字里行间却留下许多意味,这些意味得由读者的想像去填补——后两句诗和前两句诗的关联,啼鸟和春眠的关联,还有“春眠”、“啼鸟”和“花落知多少”之间情绪色彩的对比,等等等等。这些内容没有在字面上直接体现出来,就此而言,为一片“空白”,但它们却包含在字里行间,如同中国水墨画的空白,虽说不着一笔,却表现为天空和河水,既为“无”,又是“有”。这些意味,一方面,受诗句字面意义的制约,另一方面,又飘荡于字面意义之外,和前者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意义空间,也就是我们说的诗境。 诗歌,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诗歌,讲究言简意赅和含蓄。凡是含蓄的诗,都应该有一个开阔场所,以供其意义流转回旋。它是无形的,又是客观存在。从形式上看,它不是时间的流动,而是空间的纵深,在时间中流动的意义是外在的,而空间的意义却是内在的,两者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诗歌完整的意境。 小说也一样。那些以语言风格简洁凝炼著称的作家,其作品往往用空间的纵深来淡化时间的流动,并因此而淡化由于时间的流动而导致作品意蕴的轻薄,从而获得一种诗性魅力(在诗的典型意义上,文学作品形式上的空间感正意味它的诗意空间)。海明威是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博尔赫斯也是如此。有人称他的作品为“迷宫”。“迷宫”的意义正在空间,深邃,曲折。博氏作品,句子的跳跃性很强,句和句之间留下许多“空白”,这之间的意义,留待读者用曲折的想象去通达。 我到了楼上,发现墙上按威廉•莫理斯风格糊了深红色的壁纸,有水果和禽鸟交织的图案。乌尔里卡先进了房间。房间幽暗低矮,屋顶是人字形的,向两边倾斜。期待的床铺反映在一面模糊的镜子里,抛光的桃花心木使我想起《圣经》里的镜子。乌尔里卡已经脱掉了衣服。她呼唤我的真名字,哈维尔。我觉得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家具和镜子都不复存在。我们两人中间没有钢剑相隔。时间像沙漏里的沙粒那样流逝。地老天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乌尔里卡的肉体的形象。 这是短篇小说《乌里尔卡》的结尾,写得漂亮之极。它的内容似乎不连贯,句子因而显得跳跃,前瞻后顾,这些内容层层叠叠,一块出现在你面前,犹如赌场服务生推出的一叠叠整齐的筹码,时间的艺术于是有了空间的开阔和纵深。一个寻常的爱情故事升华出形而上的意义,涵盖了古往今来所有时间和所有空间曾经发生的爱情故事,小说因此也象它描写的爱情一样,有了地老天荒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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