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虚构的文学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42:00 访问：9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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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对于我，犹如梦幻般诱人。之所以如此，我想主要还在它的虚构、它通过虚构编织的故事、它虚构的故事同现实世界的对应，以及它既对应又超然现实世界之上的精神气息。当一个人不得不承受现实生活沉重压抑时，沉迷文学，无疑是能让自己身心得到放松的好方法。
文学的独特之处在它的虚构，之所以引人入胜，恐怕正在于此。我有一个观点：文学就其整体意义而言，乃是一种虚构，而且也只是一种虚构。这是我个人的想法。然而，我之所以如此想，并且如此说，自有我的道理。过去，我们称文学为现实生活的反映，现在很少有人那么说了，仍有不少人还在强调文学的现实性，说现实生活是文学创作的源泉。他们把文学的意义等同于题材，又把题材的现实性等同于文学的意义。
文学固然同生活有关，但两者之间真正的关系，是虚构和实在的关系。
很难想像一部文学作品中没有作者的想像和虚构。文学不是事件报导，不可能用纯客观的笔调描述生活的实际事件；作者创作的目的，不在于记录下生活里曾经发生什么，而在于表达什么。
老托尔斯泰写《复活》，是受了一个真实事件的启发。小说的主要人物玛丝洛娃有她的原型。但你能说这部小说记录了生活的真实事件？你也不能说小说的写实性超过了它的虚构性。这部小说是虚构的。其中大多数细节，都不是人物原型的写真。原型不等于小说人物，小说人物的活动不能照搬原型，这是常识。《复活》描写的内容，虚构的成分远远超过写实的成分。
托尔斯泰另一部小说《战争与和平》，以历史上的俄法战争为时代背景。如果有读者想通过其中的战争描写来了解俄法战争的过程和来龙去脉，甚至了解拿破伦是怎么一个人，肯定让人觉得荒唐。很少有人把《战争与和平》当作历史教科书来读。它的绝大多数读者，关心的是小说人物的命运，而不是那一场特定的战争。
现在有“记实文学”一法。这种说法是否合理，姑且不论，仅就常人认为的“记实文学”而言，因为冠以了“文学”，也就免不了虚构；反过来说，如果不虚构，就不能称之为文学。两人私下里的谈话，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思考，谁听见了？谁看到？甚至还有场景的描写。“记实文学”一旦有了虚构，想像的因素肯定影响到它的记实内容，使它们失去原汁原味。因而，从总体上看，它还是虚构的。时下的“记实文学”作品，细节虚构比比皆是，根本不考虑它们是否真实。
《史记》是个有趣的例子。它是一部历史书。真实性是中国史学所遵循的第一原则。中国的史官，向来有秉笔直书的传统，哪怕国君把刀架在脖子上，照样维护史书的尊严，决不苟且偷生。司马迁继承了中国的史学传统，并且以他的《史记》延续和巩固了这一传统，写刘邦的无赖，把项羽收入本纪，即是例证。然而，正是这么一本书，同样存在虚构。比如《项羽本纪》，写项羽别姬、东城之战，以及和乌江亭长的对话，细节描写异常详尽，人物的行为对话，栩栩如生。这些事可能真实，但写得那么详细，就有可能不是历史的实录——一个人如果不身临其境，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即使不是作者的虚构，也只能出于传说，而历史上的传说，往往是众人的虚构。就像三国时代的历史，通过口口相传，最终成了《三国演义》一样，把个曹操从英雄豪杰沦落为一代枭雄。类似的细节描写，如果说司马迁不是有意虚构，也是把传说的事实和想像的内容当真实情形来描写。司马迁笔下的绝大多数人物，对他来说，都是历史人物，远的和他有数百上千年的时间距离，他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详尽？而且，既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知道他们的表情动作？司马迁带有虚构成份的细节，和真实的史料放在同等地位，来表现历史人物的性格特征。他写的人物性格或许真实，但运用的材料难免虚构。作为人物传记，它们是成功的；但是，作为传记人物，他们同历史上的真人真事肯定有所不同。
很少有人对《史记》的虚构成份提出非议。不知道是故意忽视，还是的确没注意到？《史记》是中国史籍的最高典范，司马迁是史学泰斗，是不是为尊者讳？看来不是，因为中国的史学，除了有秉笔直书的传统，还有文史不分家的传统。文学本来就是虚构的艺术。问题不在于史学著作可不可以虚构，而在于如何虚构。该褒的褒了，该贬的贬了，即使虚构也无妨；反之，该褒的贬了，该贬的褒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秉笔直书。于是，当中国的历史学家纷纷赞扬《史记》恪守了中国的史学传统时，中国的文学家则在津津乐道那些虚构的细节描写。所以鲁迅称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生活中，一个事件的形成，有许多综合因素。作者描述它，只要省略其中之一，呈现的意义就会改变，象一个千面女郎，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面孔。因此，即使是新闻报道，也不可能完全客观。西方的新闻理论，关于什么才算新闻，有狗咬人和人咬狗之分。同一事件，让几个新闻记者同时去写，写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完全相同。他们的描写都属实，而内容乃至于意义却或多或少不同。老师教小学生作文，免不了要讲一讲详略得当的道理，所谓的剪裁。写一个事件，选择一些内容，舍去一些内容，文章才好看。取舍虽然不是虚构，而是加工，但作家（这儿主要指记实文学作家）通过有所取舍写出来的作品，其整体意义同素材在现实生活的实际意义不可同日而语了。加工也是虚构。徐迟写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塑造了数学家陈景润的形象，文中的陈景润同现实生活中的他肯定不一样，至少，现实生活中的陈景润有许多可笑之处，没作品中的形象那么高大。
文学离不开虚构，而虚构则离不开想象。文学的生命在于想象力。没有想象力的文学是萎缩的文学。作家用想象来虚构，编造一个故事，或者一种情境，让作品引人入胜。通过想像编造故事或情景，或者，通过想像阅读故事或情景，都是人的精神生活，和为五斗米忙碌的生活截然不同。在文学领域，人的想法，精神状态，价值判断，他们的期待与渴望，都和世俗人生不同。世俗人生需要务实，而进入文学境界，则需要的另一种精神状态，它游离日常生活之外，是人的心灵在现实上空的飘忽。一个人做不到到这一点，就不具备文学的天分。所谓的文学世界，其实就是古今中外许多作家共同编织的一个玫瑰色的梦，它表达了他们的理想和愿望。
文学是浪漫的，其中包含一代代作家对理想的追求。文学的现实主义，说到底，也是一种浪漫主义，因为其中浸透了作家的理想追求——即使是批判现实主义也不例外，在那些作家们的怀里，揣着一个比现在社会更美好的理想社会。文学的浪漫使文学成为人类精神的一方净土和与世俗抗衡的理想乐园。其中，虚构功不可没。文学的想象力，它的浪漫情怀，都离不开虚构。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虚构，文学就不成其为文学。生活在一个机会主义、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风气盛行的时代，来一点文学的虚构，显得难能可贵。
最后我要补充一点：虚构并不是对事实的歪曲。文学的虚构，表面上看和真实背离，其实不然。感官接触的世界，是世界的形相，在它背后，还有内在真实。古人称之为“大真”。形相只是表象，或者说假象。文学和真实的关系，正是和现实世界之内在真实的契合，它所要表现的，是这个世界的大真，而不是形相。假象扭曲真实，文学的虚构，则是用再度扭曲的方式，让读者明了和领悟这个世界的真实的意义。就文学作品揭示的意义而言，真实的细节可能不真实，而虚构的细节则完全有可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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