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换一种写法，或者换一种读法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42:00 访问：180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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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给小说下一个精确的定义是困难的。人们对小说的理解，如同对存在、人、文化、文明、文学、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等概念的理解一样，是多样化的。如果有人一定要我对此作出回答，那么，我会拿出一叠众人公认的小说放在他面前，然后说，你问什么是小说，喏，它们就是。其中没有定义，只有解释。真正的事实是，许多人虽然无法给小说下定义，但他们都知道什么是小说，就象他们知道什么是存在、人、文化、文明、文学、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一样。
小说是一种由语言构成的形态。这种形态人所皆知。但如果视之为一种观念，情况将会怎样呢？作为观念的小说，对大多数读者来讲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与其刨根问底去追究什么是小说、小说的意义是什么，不如把这点时间花在多读几本象样的小说上。然而，它对于打算成为小说作者的我，却是有用的。在我动笔之前，我先得搞明白，什么是小说，或者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小说。不然的话，除了模仿他人之作，我没有办法写出象样的小说来。弄清楚观念的小说或者小说的观念，不仅对于我，对于任何一名真正意义的小说作者，都是有用的。
从文学史上看，中国古代文人并不看重小说。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有诗和散文才是真正的文学，它们纯正而且高雅，所谓小说者，野史之流也。他们如果形容某某人的话语是“小说家言”，并非在夸奖那人，而是说他胡言乱语，带有嘲讽的意味。“小说”这个词的训诂意义，明显地表现出传统士大夫文人对这一种文学体裁的轻视。类似的观念到了明清时期才有所改观。那时候，小说偶而会成为文人，主要是落魄文人抒情言志的工具。一直到上个世纪，文人对小说的态度才有了根本改变，它从文学的附庸，一跃而成为文学创作的主体，阅读小说的读者在数量上首次超过了阅读诗歌的读者，即使在文人中间也是如此。这一现象的产生，与其说是中国小说文体发展的历史必然，不如说是受西方小说影响的结果，因为在此之前，西方的小说创作已经成为文学创作的主体，并且涌现出了一大批经典之作。
我不知道西方人是怎样理解小说的，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种关于小说观念的解释。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用类似“小说”这样的词，来命名小说这么一种文学体裁的吧？更不会说什么野史之流的话了。在西方文学中，小说的地位不会象野花野草般的卑贱。虽然也曾有人认为它有伤风化，并且大加挞伐，但那只是一家之言和一时之所为，不代表西方人对小说的普遍看法和态度；而那些人之所以有如此的言行，正是由于他们对小说的功用看得太重的缘故。
小说一旦成为文学创作的主体，就不再是野史之流或者游戏之笔了。（这句话里的因果关系应该倒过来说：小说不再是野史之流或者游戏之笔，所以它成为了文学创作的主体。）写小说是一件严肃的事，必须认真对待。正因为如此，当我打算把自己培养成一名小说作者，在动笔写作之前，才会去思考小说的意义。
我首先想到的是它的故事性。小说和故事不能分开，一篇小说，往往是在讲一个故事，因此，写小说也就是讲故事。所以古人会称之为小“说”，把它类同于说书人的说书。说书就是在讲故事。讲故事是中国小说的传统，也是西方小说的传统。接下去我要考虑什么是故事。我的结论是：故事是相对独立的一个情节发展过程，其中包含了一些细节。于是，从故事性入手，我把小说理解为：它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情节发展过程（当然也可以有多个情节交叉发展，那得看它的篇幅容量了），其中包含了一些细节。
从故事的角度去理解小说当然是肤浅的。故事也还是一种载体，就象小说是一种载体一样。故事有它的内容，故事的内容有它的意义。讲述一个故事，只是小说家找到了一种叙述方式，他的用意应该在故事的内涵上，而非故事本身。两者之间的关系，类似古人说的“文”和“质”的关系。对于一个真正的小说家来说，表述什么，远比如何表述来得重要。你把心思放在编写故事上，情节如何展开，结构如何安排，哪儿需要埋一个伏笔，小说中某个人物何时出场，等等，你的故事固然有可能精彩，但也有可能因为故事的精彩而忽略甚至削弱了小说的意义。小说故事情节之曲折变化，与其内容之深刻，很难做到两全。类似的例子非常之多。比如大仲马的《基度山伯爵》，它吸引了无数读者，但在不少追求小说意义的学者眼中，只是一部二流作品。故事是小说的血肉之躯，意义才是它的生命之源。
然而，还是有许多人认为小说就是讲故事，它的精采程度取决于故事的精彩程度。关于这一点，我想如果能从文学的角度去思考的话，或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小说是一种文学体裁，因此，它除了具备自身的特点，还必须具备文学的意义，换句话说，只有具备了文学意义，小说才有意义。（此处的文学意义指不同文学体裁所共同具备的文学因素，也就是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的因素。）小说固然离不开故事，但它的故事性不等于它的文学意义。讲不讲故事，故事讲得精彩不精彩，对于文学作品来说，并非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如果你认为小说的故事性就是它的文学意义，那么照此类推，诗歌有它的文学意义，散文有它的文学意义，戏剧也有它的文学意义－－所谓的文学意义岂不成了一件可以分割成不同碎片而又不失为完整的器皿？文学意义是共性，存在于不同的个体之中，但它不可能被敲碎了然后一块一块嵌在每一种文学体裁身上。贯穿于不同文学体裁之中的文学意义是小说的终极意义，因此，它首先是文学作品，其次才是讲故事的小说。
有鉴于此，如何解释观念的小说，在它的文学意义和故事性之间，我自然偏向前者。用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支撑小说，是小说的传统，但不是它的永恒意义。如果事实果真如学者所言，小说起源于人类早期神话，而任何事物的本质在它起源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具备了，那么，在小说讲故事的传统诞生之前，还有更久远的传统存在，而它才是小说的真正本质。类似于“盘古开天地”和“夸父追日”那种神话，与其说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不如说是在简单的叙事；小说的文学意义甚至通过一、两个零散的细节描写就能够表现出来了。因此，写小说而淡化它的故事情节是能够做到的。故事不是小说的根本意义。如果淡化小说的故事情节反而能增强它的文学意义，这样的小说依然不失为佳作，类似的尝试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小说的文学意义和故事性之间并不存在天然矛盾，不是非此即彼，水火不能相容的。我的意思只是说，精彩的故事固然能够成就小说的精彩，而淡化了故事情节的小说，也有可能精彩，甚至经典。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不把过多的心思放在如何编造小说的故事情节上，则能够更多地放在如何加强它的文学意味上。这方面的例子我想不用举例说明了，它已经成为二十世纪小说发展的趋势。
当然，小说还在讲它的故事。正因为它还在讲故事，所以它还是小说，而不是散文，或者诗歌。但此时的故事，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情节发展过程，换句话说，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它可以是一个故事梗概，一个故事框架，其中有几个貌似零碎的细节描写。它象现代派的绘画，画一个人，不一定画完整的人形，画出常人对于人体完整的视觉形象，画个轮廓，画个鼻子，就完事了；如果在中间画两个半圆，则代表那是个女人。于是，我对小说故事性的理解，从前面所谓的“一个独立的情节发展过程－－”云云，简化成“一个情节（哪怕它再怎么简单）和几个细节”；它是小说的形式要素。
瑞典导演伯格曼说，他拍电影，往往是脑子里先冒出一个观念，然后围绕这个观念去编一个故事。故事成了他观念的载体，而不是创作的宗旨。看伯格曼的电影，往往给人故事情节零碎而不连贯的感觉。但是很少有人认为他的电影不属于故事片，更有不少人认为他的电影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艺术电影。
我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努力去回忆许多年前读过的一些经典的长篇小说，发现能够记忆的，也就是一个故事梗概，几个精彩的细节，其余内容都记不清了。而许多年前我读它们时，则是如痴如醉，沉浸于其中，当时阅读的情形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我想应该为数不少吧。它说明了什么，说明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真正让人过目不忘的，也就是一个故事梗概和几个精彩的细节而已。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我写小说，为何不只写个大概的故事，再考虑几个精彩的细节呢？内容少了，反而有可能精致。而我所要做的，则是如何在有限的篇幅中，注入更多的文学意味，超越小说的形式特点，去追求它的文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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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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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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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文章谈的很好,使我对小说的写法有了更深 |
荷塘月色 |
<2008-2-23 11:0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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