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文学的本原 |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42:00 访问：1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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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寻找文学的本原。一个漫长而艰难的精神游历，十年，二十年，或许时间还可以上溯得更早，早在我读第一本文学书籍时，我的寻找就开始了，尽管当时我还不知道文学为何物，只是在下意识里和文学有了结缘罢。文学是一条河，从过去流淌到现在，我呢，则是沿着文学的河岸，去追溯它的本原。
什么是文学？对此，我曾确信不疑。那是在学生时代。当时，若有人问我，什么是文学，我的回答很简单，如此这般，仅此而已。有太多现成的答案可供我选择，只要选定其中一项，就是真理了。我所要做的，只是选择和评判。褒贬权威的文学观，成了我们当时的少年意气，而且也是时代的风气。文学只能如此这般，其余都是谬论！尽管我所认同的观点，同样出自权威人士。时至如今，再回头想想当时的情形，虽然幼稚，也情有可缘。
坚定的信念来自古圣先哲，以及同时代的权威。文学的历史有多长，理解文学的历史也有多长。“诗言志”，“思无邪”，“兴、观、群、怨”，“诗缘情”，“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以载道”，“文以鸣道”，“文章合为时而做，歌诗合而事而作”，文章大略如行云流水常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文学是模仿，是表现，是游戏，是工具，是白日梦，是情感的符号，是有意味的形式，文学是反映社会生活的镜子——简而言之笼而统之，外国的文学观是“再现说”，中国的文学观是“表现说”，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观点，实在不胜枚举。思想太多，也就没了思想。我只是被动接受，然而却误以为自己在主动的选择，而且那选择经过一番慎之又慎的思考。从现在的角度看，毫无疑问，上述文学观均为真理。可当你要对它们舍此而取彼时，该如何作为呢？黄河长江只有一个源头，文学的根本定义不可能如此纷繁复杂，你在同一时刻接纳了众多文学观，确信就成了不确信。
关键得有自己的思考。
文学存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凡读过几年书，识些字的人，都认识文学那玩艺儿，几乎人人对它耳熟能详。
文学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最直观的文学，就是作品。把一本小说扔你桌上，说，它就是文学！不用再作解释了。你能读懂其中的故事，知道它写些什么。你知道了它是怎样的一本书，难道还不知道什么是文学吗？除非你的智力有障碍。从文学理论所谓的文本来看，文学也就是作品，作品包含了文学的所有意义。
文学不仅实在，也不深奥。中小学生的语文课本里，收录了许多文学的经典，它们成了我们时代几乎每个人的启蒙读物。文学固然有它深奥的一面，但那是理论上的文学，或者说理论家的文学——即便是深奥的文学，它所含有的意义，同样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因为理论家的文学观，也是从作品中概括出来的，它来自千百年来传诵不息的文学经典，小说，诗歌，散文，还有戏剧，而那些经典，在千百年的流传过程中，得到最广泛读者的厚爱，它们的内容早已经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成为他们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因此，寻找文学本原，应该从作品入手。
问题在于，有太多的文学作品，你究竟从哪些作品入手呢？即便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同样有太多太多。它们形貌各异，各有千秋，用作个案，难免以偏概全。你能举此为例，为何不能举彼为例呢？而你举彼为例，你的结论就完全有可能和你先前的结论相反。文学的多义导致了观念的多元，虽然是件好事，但无助于我的思考，因为我固执地认为，文学的本原应该是单一的。
我想，应该有这么一种文学的意义，它能够蕴含在所有的文学作品中。我把它称为“文学的共同意义”。这种意义如果蕴含了文学的自身价值，体现了文学不同于其它事物的个性，并且表现出文学不同于寻常的魅力，那么，它就不仅是文学的共同意义，也是文学的独特意义了。任何事物都有类似的意义，其实，它就是事物的基本因子，决定事物的性质，使之成其为自身，而不是其它事物的基本因子。文学的共同意义也就是文学的基本因子，它使文学成为文学，文学作品成为文学作品，而不是其它的文字形式。
扔在你桌上的那本小说，如果其中确实含有文学的共同意义，那么，它肯定是一部真正文学作品；反之，则不然，至多算个赝品。
文学的共同意义，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文学本原，区别只在于时间——本原是事物最遥远的存在，它流传至今，成为事物的共同意义。
无论文学的本原还是它的共同意义，都应该简单明了。纷繁复杂不是它的原来面貌，而是文学长河在它流淌过程衍生出的意义，以及表现形态，或者是学者对这些衍生意义、表现形态的阐述。
我渴望我的寻找能够返朴归真，返文学之朴，归文学之真。
文学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属于人类精神范畴。
这是常识，也是我思考的起点。
人类生活分成两类，精神的和物质的。无论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为了满足人的欲望。与此对应，人的欲望也分两类，精神的和物质的。人类物质上的欲望，说穿了，同自然界的其它动物没有本质的不同。人也是自然生命，是一种动物。对物质的欲望是生命的自然本能。精神上的欲望则为人类所独有，体现了人和自然界其它动物本质的不同。有了精神生活，人才成其为人。人的精神欲望同物质欲望一样，也属于本能，不过，它不是自然界所有生命都具备的共同本能，而是人类所独有的自然本能，它随人类的诞生而诞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内容。
人的精神生活包含许多内容，文学是其中之一。无论创作还是阅读文学作品，都属于人的精神生活。文学是为满足人类精神需求而产生的一种形态。它起源很早，我个人认为，在人类发明象形文字时，就应该有它的雏形了。当然，不能说人类发明文字的目的只是为了文学，也不能说主要是为了文学，但是人类一旦有了文字，马上就用它来构筑文学了。这个现象不难理解，因为人类有那么一种本能需求，它催生出人类文学的因子；而人类的文学因子在文学的表现形态，也就是人类的语言文字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是人类发明文字的动力之一。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一首原始初民的歌诗，写狩猎生活。打完猎，他们围着篝火，一边唱歌，一边跳舞，愉快地回忆起刚刚结束的狩猎过程。那是精神上莫大的享受。在那个时代，已经有了最简单的诗。虽然我不能说文学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精神内容，但我能肯定，自从有了文学，人类的精神生活变得丰富和成熟了，他们同自然界其它动物的区别，更加明显，换句话说，一旦有了文学，人类更象人类了。
文学是人类想象的产物。
人和动物的区别，很重要一点，是人有想象，动物没有。动物可以有情感，但无法想象它们会有想象的能力。动物只是被动地承受现状，人类却能从现实得到启发，去悬想那非现实的东西，有形的，或者无形的。人类依靠自己的想象力在自然生态演化过程中走上一条远离动物的不归之路。有想象，才能有创造，想象力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之一，就如同创造力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一样。
莎士比亚是这样形容诗人和诗人写作的：“诗人的眼睛在神奇的狂放的一转中，便能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看到天上。想象会把不知名的事物用一种形式呈现出来，诗人的笔再使它们具有如实的形象。”（见剧作《仲夏夜之梦》）从创作的冲动到创作的完成，都离不开想象。诗人的想象，使实实在在的文学有了虚幻成分。许多人知道文学离不开想象，但很少有人认为想象是文学最基本的因素，属于文学的本原。
文学用语言文字创造形象。作者捕捉到带有文学意味的形象，然后用语言描述出来，完成文学形象的创造，其间，都离不开作者的想象。你描述一个场景，一个事件，或者写一个人，写他的语言、动作、神态，下笔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画面，那画面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不能消失。那浮现在作者脑海的画面，就是一种想象的产物（广义的想象包括联想）；虽然你创作的冲动来自现实，但是，当你处理现实素材，把素材转化成文学形象，却是离不开想象的，其中包括对素材的取舍和剪裁，或多或少的虚构。常听人说，搞文学要有天赋。这儿所谓的天赋，我的理解就是想象的能力。世界上，任何创造一定都是想象的结果。
莎士比亚对诗人的文学想象做了形象的描述。我再举小说为例。有人说，现实生活并不缺少戏剧性的内容，凡是作者能够想象的，现实早就存在，而且，它们的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了小说，因此，毋庸虚构，只需忠实记录现实，就是一部精彩的小说。又有人说，小说作者的想象力跨越不了现实的樊篱，那些经典的现实主义作品，成功的关键在于作者对现实生活的理解和忠实程度，而不是他们的想象和虚构。
我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人类现实生活的内容固然可以成为小说的素材，但不能因此就把它和小说的内容等同起来。请看下面一段描述。
花园长过于宽，夹在土墙当中，沿墙是果实累累的杏树，靠近田野，有一道荆棘篱笆隔开。当中是一个石座青石日晷。四畦瘦小野蔷薇，对称，环绕着一块较为实用的方菜地。院子深处云杉底下，有一座读祷告书的石膏长像。
果实累累的杏树，青石日晷，瘦小的野蔷薇，菜地，读祷告书的石膏像－－几个简单的形象，寥寥数语，福楼拜为我们描述了法国乡村的一个小花园。它是写实的，毫无疑问，那些景物完全有可能是当时法国乡村小花园中常见的景物，虽然我没有去过法国，更没去过十九世纪的法国。但是，作者的用意并不在此，他通过上述描写，是要暗示出包法利先生是怎样一个人，例如，他是虔诚的教徒，家境不怎么样，因为花园还种蔬菜，等等。于是，上述文字的意义，就不光是对当时法国寻常的乡村花园景色的描绘，换句话说，它不再是一个现实生活的普通场景，而是小说中一个有意义的场景，是作者创造的文学形象。作者把人们司空见惯的几种景物放在一起，创造了一个和小说人物关系密切的小说场景，而这个小说人物的特点，又和小说的情节发展不可分割。平庸而守旧的包法利先生，是包法利夫人追求新的生活内容的真正动力，无论在精神层面还是物质层面，都是如此。这一段文字的文学意义不在于和法国乡村的小花园有多么的相像，而在于作者暗示的内容；它不是作者根据现实生活场景依瓢画葫芦画出来的，而是作者的创造－－作者运用自己的想象使之成为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
我用一个比喻来说明文学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前者是车轮，后者是驱使车轮转动的原始动力，受现实的启示，文学想象的车轮开始启动，在它启动之后，就有了自己的惯性，开始脱离现实，并且始终和它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苏东坡在他的《文与可画 谷偃竹记》一文，把绘画过程分为两部分，其一是“胸有成竹”，其二是“心手相应”。“胸有成竹”是艺术家创作时脑海中呈现的形象，指创作的蕴酿过程，“心手相应”是把脑海中的形象通过画笔移到纸上，成为艺术形象，指创作的实践过程。前者自然是作者的想象，后者又何尝不如此呢？！艺术和文学相通，绘画如此，文学的创作同样也是如此。把语言文字和作者要表述的内容结合起来，有赖于作者的想象，想象是两者之间的纽带。说文学天赋也好，说语言的感悟能力也好，其实和作者的想象力都分不开。
阅读文学作品同样需要想象。作者把形象转化成了文字，而读者则把文字再转化成形象。创作和阅读的不同之处，只是顺序的颠倒而已。当你读了我在前面引述的那一段文字，你的脑海浮现出一个乡村花园的景象，仿佛徜徉其间；纵然你没去过法国，但你能用经验去填补那未曾有过的经历，你同样是在做一个有意义的阅读。还有，我们的祖先唱的那首狩猎之歌，虽说简之又简，但阅读它，仍然能引起你的联想，在你的脑海里浮现出相应的景象，你也在吟唱它，在数千年之后。我说“他们围着篝火，一边唱，一边跳舞，或者在砍竹子做弓箭时哼哼着它。”正是阅读这首诗时产生的联象。读者通过自己的想象，用逆向的方式完成文字和形象之间的转化。一个人如果没有再现文学形象的想象能力，很难想象他能真正读懂文学作品。
想象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就个人而言，想象力有强有弱，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喜欢文学，有人不喜欢文学，有人写出文学作品，有人写不出文学作品的原因。文学想象是人类想象中比较丰富的那部分，是人类生活非常有意义的内容，同时，也是人类非常有意义的内容。对作者而言，文学想象的丰富与否，决定了作品的优劣；想象力丰富，有可能写出好作品，反之，就写不出好作品。很难想象一个人没有文学想象力的作者能够写出流芳百世的经典作品。
文学表现人类超越现实的向往。
这是文学最有价值的内容。人类通过文学想象来表达自己的向往。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作者总要在其中寄托些什么，而读者又总能够从中得到些什么，以此来弥补现实的遗缺。这是有所期待的结果。
人类需要通过文学来表达一些什么样的向往呢？总不见得是些丑陋的东西吧？在人类心目中，文学总是非常纯洁的，不然的话，它早夭折了。如果不是丑陋，那肯定就是美好了。所以亚里士多德说，文学能够净化人的心灵。文学让人向往美好，也让人神往于美好。在现实生活里，这些美好的东西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但不管怎么说，它们不可能完全等同于现实。请琢磨一下“向往”这个词吧，它本身已经包含了超越现实的意思。对了，向往就是渴望超越，超越现实对自己的束缚。一部人类史，是人类不断超越现实的历史，一部人类的文学史，则不间断地表现了人类超越现实的磨难和喜悦，用文字的形式把它们镌刻在历史长河两岸的丰碑上。
地球上生活着许多动物。现实是一个客观存在，它要么让你生存，要么让你灭亡。动物默默承受现实，人却不满足现实，想入非非，希望有一个比现在更美好的世界，并努力去实现它。人和动物的距离越来越远。从基因角度看，人和猴的差距很小，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在人的眼里，自己和猴的很大，远大于猴和其它动物，哪怕是一个小甲壳虫之间的距离。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在自己和动物之间，划了一条难以逾越的界线，那就是“自然”和“自为”的区别。世上能做到“自为”的，只有人，而其它动物则都是“自然”的。“自然”的归入一类，“自为”的归入另一类，人为的区别于是成了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自为”的生灵不是被动承受现状，他要改变现状，而改变现状的动力来自悬想，来自超越现实的渴望和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于是，他孤独地离开了大自然的其它生灵，走上一条精神和心灵的探索之路。
古汉语里，文学的“文”通“纹”，“纹”的原意是花纹，也就是好看的意思。因而，文学是美好的东西，它不仅是人的想象，而且是美好的想象。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 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再没有比神话更能说明人类对于美好未来向往的那一种文学情怀了。神话是文学长河的源头。上述神话，前一则表现原始初民征服自然的愿望，后一则虽然是个悲剧，却是人类和生存环境所作的顽强抗争的写照，是对他的昂扬生命力的赞美；它的结尾很有意思：夸父自己渴死，手杖却化成一片桃林，永远覆荫后人，给后人解渴。
以上就是我所谓的文学本原，其实都是些常识。概而言之：文学属于人类精神生活；在人类精神生活中，它属于想象；在人类想象中，它旨在于表现人类超越现实的向往。最后一点最重要，正是因为有了它，文学才成其为文学，它是文学的大真，同时也是人类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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