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诗意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41:00 访问:44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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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谈论什么是诗意,先得说一说什么是诗。 众所周知,诗是一种文学体裁。通俗而又颇具权威性的《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对它的解释是: 文学体裁的一种,通过有节奏、韵律的语言反映生活、抒发情感。 解释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由于《现代汉语词典》是面向广大读者的工具书,因而它的解释只能属于对诗的通常意义上的理解。 我手头有一本旧版《辞海》,是文学分册,其中的〈诗歌〉条目这样写道: 文学的一大样式。它要求高度集中地概括、反映社会生活,饱和着作者丰富的思想感情和想象,语言精炼而形象性强,并具有一定的韵律,一般分行排列。它在各种文学体裁中出现最早。 相对《现代汉语词典》而言,它的解释无疑更有专业性质。面对不同的读者,两种解释自然会有详略和深浅的差异,除此之外,看不出有质的不同。两种解释都带有过去那个时代的文学观念的烙印,前者只是对后者的简而言之。 从今天的眼光,尤其是专业人士的眼光看,很难说上述解释真正具有权威性。但由于两本辞书的发行量都很大,它们影响和代表了大多数读者对诗的理解。所以,我把它们抄录在上,打算从常人对诗的理解入手,阐述诗意在文学中的地位。其中《辞海》的解释,虽然视之为诗的定义尚差强人意,但它概括了诗的基本特征(至少是形式上的特征)。我在下面的论述中还将提到它。 诗意同诗相关。从字面上看,它来自诗,是诗的内容,或者说蕴含在诗中的意思。然而,诗意的内容非常广泛,远非诗的内容所能概括。有可能诗最能够体现诗意,诗意在诗里头表现得最为充沛,但这并不意味只有诗才有诗意。 日常生活,有诗意的内容很多。置身黄山,观周围景色,你能感受到它的诗意。有一个运用广泛的成语,诗情画意。按照汉语的析词原则,“情”和“意”为互文,因而,“诗情”就是诗意,“画意”就是画情,“诗情”和“画意”,都同诗意有关。诗情画意这个成语可以用来形容许多事物,也从一个侧面说明诗意是一种普遍现象。 古人论王维的画是“画中有诗”,他们所说的“诗”,指诗的意味,而非题在画纸上的诗,诗意融入了王维的画幅中。诗和艺相通。诗人应该有大艺术的观念。王维不仅“画中有诗”,同样做到了“诗中有画”。诗和艺术融会贯通。诗意溢出诗,溢出了文学,洋溢在整个艺术领域。王维的“画中有诗”是个典型的例子。 诗和艺术相通,同文学更应该相通,因为它本身就是文学。在文学范围内,小说、散文和戏剧等文学体裁同样含有诗意。散文的描写可以很有诗意,许多人甚至把含有诗情画意的散文称为散文诗。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小说,评论家誉为象诗一样。还有西方文论的“诗”概念,它既指诗,也指广义的文学。西文文论的“诗学”概念,类似于我们的文学理论,甚至也可以用来指代以文学作品为主要考察对象的文艺美学。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书,用了许多篇幅来探讨悲剧和喜剧。西方文论中的“诗”和“诗学”概念的广泛性,既说明诗在文学中的重要地位,也说明诗意在文学中的广泛性。 可以换一个角度,从人们对诗意的感受来理解它的普遍存在。人们常说,感受诗意不是诗人的专利,如果说只有诗人才能感受它,那么几乎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诗人。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世界上存在两类诗人,一类是写诗的诗人,另一类是能感受诗意的诗人,后者的数量远远大于前者。就诗意感受的敏锐性程度而言,那些不写诗的诗人不一定比写诗的诗人逊色,换句话说,不写诗的诗人有可能比写诗的诗人更象一名诗人。 诗意的内容超出了诗的内容,但它在诗中表现得最明显,最普遍,也最集中。如果以诗--文学--艺术--人的日常生活为顺序,考察诗意的适用范围,那么很显然,它在上述顺序中呈逐渐淡化趋势(我不是指诗意在某一对象中的淡化,而是指它在某一范畴内的淡化)。诗意在诗中表现得最强烈。诗意是诗的主要内质,也是衡量诗歌好坏的最主要标准。一首诗,有诗意是好诗,没有诗意当然不是好诗了,非此既彼,没有其它的可能。诗如果没有诗意,还写它干嘛?如果把考察对象拓展到其它领域,就不尽其然了,对象的有无诗意,不一定是评判它好坏的主要标准。王维的画很好,因为他“画中有诗”,但没有诗意的画不一定不好,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享誉于世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的诗意。人们的日常生活更不其然了。一顿饭吃得不好,不是因为它缺少诗意,而是因为没吃饱,或者吃了不消化,不对胃口,吃饭为了享受诗意,是寥之又寥的富有阶层的人的事,而且局限于其中对美食有特殊嗜好的那类人。唯有诗,对它而言,再没有比诗意更重要的内质了。诗意是诗的生命,如果没有诗意,也就不会有诗了。因而,诗意的内容虽然超出诗的范围,却同诗关系最为紧密,却是毋庸置肄的。只要是好诗,一定有诗意,不好的诗一定没有诗意。因此,谈论诗意,最好的办法是从诗入手。 究竟什么是诗意呢?我个人认为诗意是审美,也是抒情,它既有审美内容,又有抒情成分。 人们习惯上总是把诗意同抒情混为一谈。某些内容,抒情了,就说它有诗意;反之,则没有诗意。理由可能在于诗擅长抒情,诗中十有八、九是抒情诗。因而,《现代汉语词典》会说诗是“通过有节奏、韵律的语言反映生活、抒发情感”,《辞海》也说它“饱含着作者丰富的思想感情”。把诗意等同于抒情,是人们对诗意的通俗理解,但其实是一种误解。抒情不能完全概括诗意,正如同诗意不能完全概括抒情一样。诗意即使抒情,也是它的升华。文艺作品中那些廉价的抒情,除了能赚到读者一、两滴眼泪外,还有什么用处呢?它怎么可能含有真正的诗意?诗意仅有抒情是不够的,除此之外,它还包括审美。诗意是审美抒情两方面内容的兼而有之。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诗意单纯理解为审美。 我说诗意是审美和抒情,只是对常人心思所作的揣测,不具备学术上的规范意义。古人云,“诗无达诂。”诗的内容尚且如此,属于诗的精华同时又溢出于诗之外的诗意,又何尝能“达诂”呢?我只是觉得,存在于普通人心中的诗意是可以作如此解释的,便把我的想法写下来。如果有读者读后,心领神会,又承蒙他的厚爱,对我的想法表示赞同,他们只需点点头即可,不必再说什么,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人类语言的表情达意,可以有多种形态。诗意这东西,意内言外,很难用语言描述。心照不宣,点到为止,懂了即明白,不懂则不知所云,越解释越糊涂。 然而,常人的心思毕竟不能代表诗意的学术意义,作为一篇学术论文也必须具备相应的逻辑推理,不能只跳几个观点出来糊弄读者。因此,我不能不在此多说几句。我的话或许是赘言,但无可奈何。下面,我就从学术角度来探讨诗意的意义,以及它在文学中所起的作用。审美和抒情均为诗的主要特点,是它所擅长表现的内容。诗意来自诗的特点。我将仍然从诗入手,思考诗意的学术意义。 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诗是最纯粹的文学。说这句话的有诗人,也有非诗人。在我的印象里,它成了人们的共识,很少有人提出非议。至于为什么说诗是最纯粹的文学,其中的理由至今却没有人对我解释过。我问他们,但没有答案。他们或许从没有认真思考过,或许认真思考了但没有满意的结果。然而我却不甘心放弃。我是个偏执的人,一个问题一旦进入我的脑海,便挥之不去,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把音乐和诗作比。前面说,诗和画是相通的,既然如此,那么,诗和音乐也应该有相通之处,它们都是艺术。 也曾有人对我说过,音乐是最纯粹的艺术。诗和音乐,一个是最纯粹的文学,一个是最纯粹的艺术,就纯粹这一点而言,两者相似。看来音乐在艺术中的地位,一如诗在文学中的地位。 说音乐纯粹是因为它的抽象。所有艺术门类中,音乐的表现形态最为抽象,以至于有人说,它是艺术领域的数学。其它艺术门类,媒介物大多实在,而音乐只是些蝌蚪状的符号,虽说它们能转化为声音,但声音在空气中飘荡,转瞬即逝,空气看不见,摸不着,最为虚幻。音乐家说,把音符排列一起,能表现许多内容,比如说,高山和流水。但那两种表现形态截然不同,故而,能在乐声中听出高山流水的,即引以为知音,而知音一生难求。音乐的抽象体现在它的表现形态上,它用抽象的表现形态表现形象的内容,用抽象的手段创造形象,音乐的形象是抽象的形象。面对世态万象,音乐的表现形态除了可以模仿风声雨声雷声涛声之类的声音外,很少再有相似之处。 抽象造就了音乐在艺术上的纯粹,使音乐同现实有了距离,给作者和听众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你必须运用自己的联想和想象,才能捕捉到与现实有关却又游离现实形象之外的音乐形象,走进它的世界。无论创作还是欣赏音乐,最少现实羁绊,通过几个简单的音符,便能随心所欲构筑自己心中的艺术殿堂,因而,音乐的艺术表现比其它艺术更为自由。想象,自由,正是艺术的旨归。 音乐的表现形态和表现内容之间的反差启发了我,我借此来思考诗的纯粹,尽管诗并不抽象,或者说,不如音乐那么抽象。 文学用语言创造形象。语言是文学的物质媒介。在文学的各种体裁中,诗的语言最为精炼。所谓的语言精炼,我的理解是,用较少的语言包容较多的内容。中国古代美学有“以少少许胜多多许”一说,即为此意。 语言文字有它的原始意义,把一个个字排列起来,构成一首诗。此时,它表现的内容不再是字面意义的叠加,而要远远大于后者。诗的一部分内容通过字义凸现,另一部分内容蕴含在字里行间。两者很难区别,后者依赖前者而存在,并且包容了前者--但它们却是不同的。因为在诗的字里行间蕴含有意义。所以,诗有一个意义空间,它有如下特点: 它由文字构筑,却不是它们意义的简单再现;它是留给读者驰骋想象力的空间,读者只有通过自己的想象才能把握其中的意义;它的意义构成诗完整的文学形象。 举一首小诗为例。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李白《静夜思》 一首家喻户晓的好诗,字面意义恕不赘述。首句“明月”和次句的“霜”,既是景物描写,也点明季节和时间,是一个深秋的深夜,秋月明亮,分外醒目,触动游子孤苦的心。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误把月光看成了“霜”,“霜”的寒意加深了他的凄凉。第三句的“明月”和首句“明月”相呼应,作为景物的重复描写,加强了它在中国古代诗歌中的典型意义--月圆而人不圆,望明月而思故乡。这一句写游子的行为。他“举头望明月”,触景生情,便很自然地低头思起了故乡。“低头”对应“举头”,是诗中人物前后两个连贯动作。“思故乡”是“望明月”后的心理活动和情绪流露,“故乡”只能“低头思”却不能“举头望”,表现出游子远离故乡的落寞孤苦,或许还有些无可奈何。此诗最后一句的最后三个字,既直截了当点明诗旨,又嘎然而止,让浓浓的思乡之情飘散到诗句之外,做到言尽而意不尽。 以上是我对这首诗的理解。我用自己的想象去体会它字里行间的意义。它只有二十个字,如果没有更加宽广的意义空间,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人百读不厌,流传久远的。我的解释是否符合作者原意另当别论,自可以见仁见智,但这首诗有一个意义空间,读者必须通过自己的想象才能进入其中,却是不争的事实。 音乐因为它的抽象而同现实有了距离,诗则因为字里行间的内容而同它的字面意义有了距离--它们均来自表现形态和表现内容的不同,并留给作者和听众或者读者想象的空间。两者的距离越大,想象的空间也就越宽广。无论音乐还是诗,都能够创造出一个其内涵远远丰富于其物质媒介所对应意义的艺术形象(符号学称之为“能指”和“所指”)。 当然,并非只是诗,任何文学作品都有它的意义空间。甚至一篇普通文章也可能有它所暗示的内容。小说家海明威说,自己是用八分之一的笔墨来写另外八分之七的内容,八分之七再加上写出来的八分之一,是海明威作品完整的意义空间。我曾说过,诗有一个意义空间,我的说法似应更正,因为诗的意义空间也就是文学的意义空间。然而,唯有在诗中,它才最为显著,也为最普遍,诗对它的需要最迫切--因为语言的精炼是诗的特点,因为诗贵含蓄。所以,在文学各类体裁中,诗的文学意义最为最纯粹。 诗意与诗的纯粹性密切相关。 从字面上看,诗意应该指诗的含意。我在前面说过,诗的形象大于语义,在诗歌语言的字里行间,存在一个意义空间。如果真把它视为一个空间,那么,蕴含其中的意义,不是诗意,还能是什么呢?诗意不仅仅是诗的字面意义,而是潜伏在字里行间的意蕴。诗的字面意义在此岸,诗意在彼岸,人的想象则是从此岸到达彼岸的一叶扁舟。你必须通过想象才能碰面完全的诗意,只有具备想象力的人,才能最终领悟诗意。所以,说诗意是诗的含意,不如说是诗的意蕴更为确切。 诗的意蕴是诗最重要的质素,它体现了诗美。一个诗意的形象,也就是一个审美对象。诗的意蕴能够形容,却很难描述。它离不开想象,而想象的内容却很难用语言作精确描述。或许在这里我又能用“诗无达诂”来搪塞了。然而,好诗的意蕴的确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更多的时候,只能凭直觉来领悟。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是诗意的一大特点。很多时候,你欣赏一首好诗,无法说它究竟好在哪里,最多只能打一个比喻来形容,而感情丰富心性敏锐的人,听了你的形容,往往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用多作解释了。这就是意会。 前面我对李白诗作的诠释是个例外。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努力。我的努力或许有成功的一面,得到读者的认同,但我又如何能真正传达出《静夜思》的意蕴?那意蕴存在于那二十个字中,那二十个字比我那一大通文字把诗意表达得更明澈,也更含蓄。既然好诗总是言尽而意未尽,那么它们的“意”,又如何能用另一些“言”来传达?我的努力是徒劳,只能说明诗有它的意义空间的事实。 两千多年前,中国的庄子把“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视为理想的文章语言。庄子的思想在中国文学的历史长河中找到了众多知音,并由于那些知音的努力,最终成为中国文学的美学理想。“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是它的空谷足音;唐人司空图认为好诗要“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宋人严羽用“妙悟”论诗;还有,清人王渔阳开创了诗歌理论的“神韵”一派——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严羽《沧浪诗话》 严羽以禅论诗,用他的话说,是“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禅不明言事理,公案,棒喝,南辕北辙,声东击西,指桑骂槐。禅意靠心性领悟,不用语言表达清楚。严羽认为诗意同理。且不论“禅道”与“诗道”是否真的相通,但严的观点能为我用。好诗应该意蕴深厚;其诗意若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无疑是上佳之作;面对“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诗,除了“妙悟”,你还能用什么方法读懂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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