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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回在真实与梦想之间
作者:余三定 杨厚均  作于:2005-6-8 20:41:00  访问: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读翁新华长篇新作《女人的麦哲伦航线》
 
                           
 
 
 
     女人喜欢做梦。而女人的梦却从来就不可能真正实现。女人的麦哲伦航线便因此而充满了强烈的悲剧色彩。——小说便是按照这样的逻辑一步一步展开。
 
     出身于资本家家庭、从名牌大学毕业的杨泱,在她的人生旅途中先后做过三个单纯而浪漫的梦:一个共和国英雄的崇拜者,一个世外桃源的追寻者,一个单纯爱情的皈依者。然而,她一样也没有得到。她的崇拜对象首长也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不仅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但同时也是一位自私的暴君,他没有给他的崇拜者任何生命的活力与精神自由的空间,甚至连死后也要控制杨泱,在他生命的垂危之际强迫她在他死后嫁给他认为已经丧失了性功能的勤务兵刘芦苇;她跟随刘芦苇来到江南农村芦絮湾,刘芦苇的质朴、他的男人的力量以及古朴善良的民风勾起了她新的梦想,她以一个城市知识女性特有的敏感体验着乡村的一切,但短暂的兴奋之后,她同时也体验到了这里生活的艰难、人性的自私与狡诈;因此当社会形势的变化给了她离开这个“世外桃源”的机会时,她终于舍弃了丈夫和孩子,试图在与自己的初恋情人的结合中获得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人生意义,但是,这一次,她得到的仍然只是一张冷冰冰的轮椅——她患了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和抑郁症,丈夫吴贵明成天沉湎于物欲和肉欲之中,她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自己的余生。
 
     在某种意义上,小说似乎把杨泱的悲剧归因于她对于完美的梦想与追寻。杨泱的初恋情人,曾经是司令部的参谋后来是市组织部长的吴贵明,在杨泱的第二次梦想开始破灭之际,曾不失时机地给她写了一封信,与她讨论了关于“完美”的问题,他非常“残酷”地告诉她:追求完美的归宿只能是毁灭,或者说世间只存在有缺陷的完美。吴贵明也许是对的。这一点,单以杨泱在芦絮湾的经历便可获得证明。这个被无数像杨泱这样的城市知识分子想象成世外桃源的乡村,其实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集合体。诚实与欺诈,善良与邪恶,文明与愚昧,助人与自私,足以让一个单纯的女子眼花缭乱。这里绝大多数人看来纯朴却又狡黠虚伪,善于演戏:刘芦苇在忠心耿耿地服侍自己的恩人、首长的同时却制造了自己没有性功能的假象;大队革委会主任刘叶舟伪造刘杨的假结婚证,并瞒天过海将杨的家庭出身、年龄全部篡改;邵玉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说成是收养的革命烈士的遗孤,以图打进纸厂内部;即使是被视为芦絮湾精神道德化身的百岁老人甲子公公,在明明知道刘苦竹夫妇为了抛弃刚刚生的第七个女婴而制造男婴夭折以避人耳目的把戏时,也将错就错加入了骗人的行列(他曾经有过多次这样的“宽容”)……然而这些欺骗却又总与善良纯朴的初衷联系在一起:刘芦苇是为了不伤首长的自尊心,刘叶舟是为了保护出身不好的杨泱,邵玉娘更是为了全体芦絮湾的利益,甲子公公是同情苦竹夫妇的命运,也是为新生的叶子能过上好的日子受到好的教育,他们似乎都没有值得特别谴责的地方。这就是摆在杨泱面前的复杂的真实,一种带着众多的缺陷却又充满活力的真实。然而原本带着对于乡村的单纯想象的杨泱,永远也缺乏面对这种并不完美的真实的心理承受力,因此吴贵明的一封信足以冲淡她对生活了七年的芦絮湾的感情,她终于离开了芦絮湾,也许有些依恋,但这依恋却用她补发的二万八千五百元工资给拉平了!她以为把它们赠送给芦絮湾(包括他的丈夫刘芦苇),她便不再欠芦絮湾什么了。她必须去寻找另一个完美的梦想:她的初恋。然而,聪明的杨泱竟没有想到,在那个根本就不相信完美存在的吴贵明那里,怎么能找得到她所梦想的完美?在芦絮湾没有获得完美,在其他任何地方她也别想得到,因为这种完美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中国现代以来的乡村小说,大致有两种写法:一是以鲁迅为代表的乡土问题小说,重在对落后乡村种种陋习和国民的愚昧展开冷静的批判和揭露;一是以废名、沈从文为代表的乡土抒情小说,重在发掘乡土野性生活中的生命的活力。《女人的麦哲伦航线》似乎中和了这两种写法,愚昧与活力并举,批判与颂扬同在。一切的目的只在为杨泱当然也是为读者端出一盘完整而真实的生活杂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似乎有意通过各种古色古香的风俗习气、各色刁钻古怪的乡民把芦絮湾与现代社会隔离开来,从而突出这样的意图:芦絮湾的复杂并不是现代文明侵袭的结果,而是自古如此的。正如那位曾经被芦絮湾人救过、而今又被芦絮湾的“刁民”弄得头痛的纸厂厂长阿芦给死去的大青爷爷所送的挽联那样,月圆月缺皆是月,芦荣芦枯终为芦。是月就有圆缺,是芦就免不了荣枯。认识不到这一点,就注定会走向悲剧的境地。
 
     然而,小说的意义仅仅在于通过这样一个梦想完美的悲剧而给所有梦想者以无情的警示吗?似乎不是。小说似乎并没有完全否定当年的杨泱单纯的英雄崇拜,就是对她后来寻求与初恋情人的结合也没有多少责难,特别是,小说让杨泱一直牵挂着芦絮湾的种种,甚至一开始还让她每年回芦絮湾一次。我们更不能忘记的是,在小说所塑造的芦絮湾的子民中,作者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完美的人物,这一切似乎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们断言,作者在为我们展示着复杂的生活真实时,其实又并没有完全放弃单纯的梦想,没有放弃对理想的向往与追求。
 
     这同时也就是这部小说的复杂性。保持美丽单纯的梦想,还是面对残酷的真实,真还是一个问题。在一个越来越强调物质化社会,也许这是一个带普遍性的问题。这个问题杨泱没有解决,就连作者本人似乎也没有解决的能力。他能做的,只能是一个在二者之间徘徊者,他只能以自己徘徊的姿态来唤起世人对这样一个严肃问题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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