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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固桩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8 20:40:00  访问: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献给战友
 
 
 
 
 
    汉江边上驻扎一支部队,当时叫铁道兵,负责开山打隧道,筑路架桥梁。我放弃读师院的机会,光荣地当了兵,志愿加入了这一行列。
 
    集合号一声紧似一声不断从东山垭口方向传来回音。急促而杂沓在操声上沙沙拉拉地响了一阵子。
 
    “立正,向右看齐。稍息。”
 
    排长浓烈的喉音粗旷而有力:“小山东!小山东!”没人答应。每天晚点名时,排长总爱先点小山东。只要没有回音,紧接着就点我的名。排长知道,只有我才找得着小山东的去处。我奉命刚离开队伍,就听见排长骂了一句“调兵”。
 
    白河火车站出现大滑坡,直接威胁整个襄渝干线的畅通。二团在本站设立指挥部,在车站下面打井,浇灌锚固桩,用钢筋水泥稳住整个火车站。我从宣传队下连队体验生活,第三次选择到十八连。自然就结识了小山东。
 
    小山东是个城市兵,一米七的个儿,清疲,双眼皮,高耸的鼻子下边弯着一溜小胡子。喜欢下象棋,吹拉弹唱,喜欢摆笑话玩乐。当兵已满三年,一直轮不到探亲。他是团里的爆破能手,打锚固桩一天也离不开他。
 
    越过一片乱石路,踩着舒散的泥沙,爬上水位测量台,就瞧见大树下,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在摇头晃脑地拉二胡。
 
    我不忍惊扰他,那微弱的琴声,正轻扬着那些支名叫《红军哥哥回来了》的曲子,这是他每天晚上都要拉一次的曲子。
 
    “不用躲闪,俺知道,除了你,别人不会来。”他笑笑地说。
 
    “晚点名你又不去难怪人家说你是个调兵。”
 
    他却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二胡声音为啥这么弱?”
 
    “俺用长铅笔做琴码,比弱音器还灵光哩,声音也柔和得多。”
 
    我和小山东回到连队的操场边,就听到有人喝令:“站住。”听得出是排长。
 
    “小山东,你为什么又不参加晚点名?”
 
    “俺又不会去干坏事,睡早了俺又是真闭眼睛假睡觉。”
 
    “这是军纪你是军人,当兵三年了,难道你还不懂。”
 
    排长的背影消失以后,小山东捂着手和我耳语:“关俺禁闭,俺还得几天悠闲。”
 
    我真是哭笑不得。人家说,正正规规野战兵,松松散散工程兵,嘻嘻哈哈铁道兵。小山东真是个典型代表。
 
    大雨下了一个礼拜。脚手架下,依旧传来轰隆的机器声和炮声。我们连日苦战,大家都十分劳累。
 
    平时,清澈透底的白河水流入混浊的汉江里,真是泾渭分明。这几天白河水也同汉江水变得尽是黄泥浆。时不时还看见水面上漂着圆木,还有尸首。部队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完成任务,抽一部分人参加抗洪救窭工作。江水漫入县城,大街上的水已经齐腰深,到处是一片汪洋。
 
    市民们纷纷向山上躲避。我和小山东冲撞在激流里。
 
    只听小山东站在江水里高喊:“战士们,都过来搭成人桥,让老百姓从我们背上踩过去。”我也呼应着,三几十名战士,瞬间变成人桥,横跨大街两端,靠江边的群众,高一脚低一脚步地从人桥上走过,进入安全地带。
 
    毕了,我和小山东冲进五金站,先救出老经理,就一人扛一台机器,淌过一百多米的江水,直往山上奔走。我和小山东谁也不服输,一连来回跑了七八趟。
 
    那天中午,我们同老百姓都聚集在半坡的大礼堂里,准备共进午餐。还没等炊事班送饭来,有的战士就困倦的睡着了。
 
    我正好坐在机器旁,胡乱地摆弄着机器上挂着的标签。这才注意到,每台机器净重一百二十公斤。
 
    “山东,快看,啧啧,一百二十公斤。”我惊愕地喊,简直不相信这些机器是我们用肩扛上来的。
 
    小山东眯着眼睛走过来,双手竭力提那机器,感叹到:“噫哟,现在不中了!不中了!”
 
    开饭了,我们每人用大碗盛了饭和菜。一边吃着却一边就困着了。
 
    也不知是谁喊一声:“师长来了!”
 
    我惊醒过来,看见小山东的嘴角挂着一块青菜叶子还在酣睡。饭粒翻撒在地,左手还牢牢地抓住碗,我正要喊醒小山东,师长就走过来说:“别动,别吵酷暑了他的美梦。”师长指着我的胸前,捂住嘴笑。我低头看,只见满身铺有雪白的饭粒。
 
    排长走过来,笑着说:“我说的,真是个调兵。”
 
    回到工地,我们又开始了紧张地工作。
 
    锚固桩的井口要打长宽六米,深度达到三十米以上。我和小山东所在的八号井已打了十五米。打完炮眼,装好炸药,就用卷扬机把点炮人拉上井口,然后盖上井板,避免石头砸伤工地上的战士。这是一种安全防范措施。
 
    “山东。”我说。
 
    “嗯。”
 
    “我和你下井点一次炮。”
 
    “闹不得玩笑,俺不是小看你。”
 
    “就一次,你得收我这个徒弟呀。”
 
    “不行。”
 
    在工地上,下井点炮的人员,得经领导确定,这是纪律。
 
    晚饭后,江风呼啸,我拿着小提琴,独自朝江边走去。我愈拉愈带劲,《梦幻曲》把我带到一个神秘的境地。
 
    “哎哎,拉一段克勒最尔的练习曲。”小山东蓦然出现在我后面,差点把小提琴弄掉在石沙上。
 
    我想到白天的请求。就说:“会拉也不拉给你听。”
 
    小山东赶忙强调:“点炮那玩意,弄不好要出问题的。”他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还是不理他,又拉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又拉了舒伯特的《小夜曲》,就是不拉他点的曲子。
 
    “不中!不中!”小山东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坦率地问道:“你怕死吗?”
 
    “怕死的不是军人。”我表现出英雄气概。
 
    小山东的倔脾气提醒了我,真叫他去违犯纪律怎么行呢,他叫我向连长报告获批准后再与他下井点炮,我不再多说,拉了几着克勒最尔的曲子,满足了他的要求。
 
    我向连长好说歹说终于获得批准。我说连长,点炮不是儿戏而是冒着生命危险谁都知道,可是不去勇敢地体验生活就不会写出好的脚本来。
 
    翌日,我和小山东坐着简易吊盘沉到十五米深的井底。立即,一种强烈的压抑感,紧张得令人窒息。装炮点炮我绝对服从小山东指挥。十二个炮的十二根引线牵连着两个大脑的每一根神经。可小山东却无事似的吹着口哨踏上吊盘,卷扬机便拉着我们往井口上升上升。
 
    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工地突然停电。吊盘刚启动离井底三米。我正六神无主,只听小山东几乎是吼叫:“下去,紧急处理导火线!”他从吊盘上甩下一根麻绳,迅速地梭到井底。我不懂爆破,两眼紧紧盯着小山东蹿动的身影,一时已吓得变成哑巴,说不出什么话来。井口乱哄哄的一片嘈杂,简直无法分辨谁在出什么主意。
 
    忽然,小山东就猛力抱住我,扑倒在井底的一个角落。一声巨响过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一个活生生的我,醒来了。
 
    他,一个活生生的他,永远地睡去了。
 
    睡去的为了醒来的,醒来的又是为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想我真正懂得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怎样去活着。小山东成了英雄,我写了《组歌》讴歌了他那无私无畏舍生忘死的精神。
 
    可是一个英雄为党的工作牺牲,却没有入党,因为他的遗物中,找不到“入党申请书”。后来,我们终于从他的日记中,看见了光辉夺目的两个大字:“入党”部队党委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我怀着悲恸的心绪,写下这段笨拙的文字,以示对战友深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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