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蒲城县荆姚镇南姚村纪实 秋上,我到蒲城县荆姚镇采访,镇党委书记张瑞泉向我谈了全镇的情况,让我知道了这是一个近年来在经济上腾飞的小镇,尤其是乡镇工业的发展比较快,已经形成了拳头产品与一定的工业布局。但张书记又告诉我说,农村的许多群众现在日子过得仍然很穷,农民的提留统筹负担仍很重,你最好到农村看看,会有切实的感受,会有新的发现。他让党委办秘书给我安排具体去的村子,秘书是一个姑娘,梳着披肩发,不怎么漂亮,但却有几分清秀,也比较苗条,她笑着对我说,乡下比较苦,你能受得了那苦吗?不等我回答,她立即就打电话,一会儿就妥了,说南姚的支部书记恰巧在家,镇上的几个收统筹和提留的干部也在那里。张书记就说,那正好,你可以看看现在的农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农民的负担到底重不重。也好在报刊上给我们的农民兄弟发点文章,呼吁全社会都重视和关心农村与农民和农业。秘书给我找了一辆自行车,说镇上没有人陪我一起我去,让我独自去那里,好在那里的几个干部你已经认识了。她告诉了我具体的方位,我骑上车子就向西北方向驰去。 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玉米、大豆、高粱、果树全都耷拉着脑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芝麻炸裂开了,酥梨、苹果也都成熟了,但却并不繁盛,听说开花时出现了霜冻,果树没有挂住果子。车辆从大路上驰过,扬起一路灰尘,雾蒙蒙的。正是仲秋时节,往年这个时候,秋高气爽,空气宜人,但今年却不一样了,气温竟和酷暑一样,这种倒错的天气让人心里厌烦,浑身毛燥毛燥的。 来到南姚村,但见村巷里尘土有半脚厚,摩托驰过,纷纷扬扬的灰尘就遮天蔽日。从眼前的景相看,这个村子并不富裕,甚至有点贫穷,盖新房的人家很少,大多是土坯瓦房,晦暗破旧,灰不塌塌的,就象一帧时间很久的电影胶卷,没有什么色彩。卫生情况也并不怎么好,四处都有丢弃的废旧物品。村巷里有零星的人影在活动。 我打听到支书家,拐了几个弯才找到,镇上下乡收统筹的车部长和司法所的蒋干事也在那儿,还有村上原书记和现任村会计。村支书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股痛苦的神情,眉头紧紧皱着。村上原书记是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头儿,一双眼睛没有眼睫毛,显得怪眉怪眼的,眼珠浑浊,灰灰的,眼圈发红,大概是患红眼病的结果,村会计是一个中年汉子,看上去很精干,但却是一个刀条脸,那只嘴巴尤其向前突出,而额头却向后缩了进去,就象一只大猩猩。车部长是一个清秀的中年干部,脸上的线条很柔和,有一种女性的色彩。他很少说话,显得有点腼腆。而那位蒋干事却是一个十分饶舌的人,我和他初次见面,以前并不熟悉,他就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起了他们怎样收统筹和提留,说这个村上的人是多么贫穷,收统筹和提留是多么艰难,而他们的工作却取得了很大成绩,那主要是他努力的结果。他当着车部长的面数说镇上领导在征收统筹和提留上不公平,说工作主要是他们一般干部作,但奖金却拿的最少,完成任务后只给100元,而科级干部不干工作,来了只是转转,却拿500元,副科级也拿300元。所以村上群众把他们叫135干部。这很不合理。他竟有点气愤了。他说的时候,车部长并不插话,只是微微笑着,仿佛他说的是别的什么地方的事情。我当然喜欢跟上这个蒋干事下乡,我想从他那儿更多的了解到一些农村情况,我对农村太不熟悉了,我曾经尝试着写了好多农村题材的小说,但由于对生活不熟悉,很少有成功的。蒋干事也喜欢和我一块儿去。村支书和车部长就把人分了一下,蒋干事,原支书,现会计,再加上我,一共四个人,去一个村子,剩下的人去另一个村子。 我以为现在马上就可以走了,但支书的老婆却端上饭来,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上午9点30分,原来这个地方一天只吃两顿饭,我说我来时已经吃了,但他们说再吃点吧。我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就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了一点。我发现支书家的生活水平很一般,饭菜是极普通的饭菜,没有荤腥,馍也黑黑的,不白,稀饭是真正的稀饭,米粒很少,上面漂着几块切碎了的苹果。吃饭的时候,蒋干事又告我,说他们打麦收以后就开始下乡征收统筹和提留,到现在已经3个多月了,每天都是早七点三十分就下乡,晚上到十一、二点了才回家,连礼拜天也不能休息,可就是这样干,征收工作也步履维艰。他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就不说话,默默的,只听见呼呼的吃饭声。倒是原支书不时插上几句,他说,这个村的群众也是太穷了,有些人没有什么东西交,就到地里采些绿豆,卖了交统筹提留;有的就去倒借,借不下的就东躲西藏,你从前门进,他从后门出;或者说出去借,让你在家里等,但你却就是等不来;还有人家让村上人从大门外边把门锁了,让你以为他家里没有人,工作队走了再打开。他们这样一说,我的心里不禁沉重起来。 南姚村有八个村民小组,2300人,4000亩土地,其中果园就有2000亩,大都种的是酥梨和苹果,这是政府这几年号召的结果,为的是把农民从贫穷之中解放出来。应当理解这是政府为民办实事的具休表现,但老天不做美,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不是霜就是冻,病虫害也十分猖獗,黑心病去年就袭击了酥梨,最终没有卖上价钱,但政府的林特税却并没有少一分。 我们去的第一家户主叫党定昌,老汉头发已经白了,他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拨晒油葵。他家分有五个人的土地,按镇政府规定的标准每人40元,他家应交200元。蒋干事把情况向他说了,他摊开双手说:"几个孩子刚上学,学费350元也是东倒西借,实在没有办法。等缓上几天再交吧。”看见大家站着不走,他又说:“我也当过十几年干部,知道上边的事情紧,不好交待。可我实在不行啊......”蒋干事就说:“这样吧,各有各的难处,你给咱想办法,赶晚上把钱拿到村支书家里.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其他村都完成了,你不交说不过去么。想想办法吧,啊!”党定昌面有难色,但还是说:“好吧,我想办法......” 我们去的第二户想不到是支书的母亲家,支书的母亲与支书的弟弟在一块儿生活着,她正屋里糊花圈,客厅里堆放了一些纸糊的白鹤和羊、马等,还有一些苇架子刚刚糊上白纸,搁放在那儿。支书的母亲已经很老了,显得是那么憔悴,但却仍在劳动着。蒋干事翻看着本本子,忽然“哎哟”了一声,说:“这家还没有交公粮呀!”村上会计笑说:"这是村支书她母亲。”原支书说:“他家让支书看着办吧。”蒋干事说:“你们家一共4口人,应交160元,加上农业税140元,共300元,扣掉油路补偿45元,应交255元。” 第三户人家有一位矮胖的年轻女人,她笑嘻嘻地说,明天要埋娃他舅,她现在顾不过来,况且家里也没有钱,;因为酥梨还没有卖,苹果也没有卖。蒋干事悄悄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后来的,这家原来的主人把女人死了,不久前续了弦。原来的女人是这个村上的姑娘,就在另一条街上住。她死后给这个男人留下两个男娃。现在这个家庭正与另一条街的那一家闹矛盾......蒋干事似乎还有些事情要说,但却打住了,又对那个女人说:“好吧,你明天回来把手续清了;我也知道埋人是大事,耽搁不得的。不过你家人口少,稍微想点办法就把问题解决了。而且你再拖下去,村上剩下一半户的,你面子上也不好看,你说呢?”那个女人就说:“都是叫那果子把人害的,不种果子些,我那儿有这么紧。”我就有点惊讶:种果树是全镇的富民工程,满世界都在宣扬它的伟大作用和跨世纪的意义,可是这个农妇却对它不屑一顾。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们来到第四户人家门前,站在那儿向里张望,墙壁上没有大门,只在那挖了一个小洞,洞里边用篱笆堵着,一只拴着铁绳的黑狗汪汪地叫着,似乎要冲出来咬我们一口。几个人不敢进去,原支书老头向里边张望了一下,叫了一声,听到身后有人答声,回过头看见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手里端着饭碗从对面街巷里走了过来,就对我们说,这是这户的主人。那人站在我们面前,一双鼓凸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我们,他碗里的饭是面条,看不见一根菜渣渣,白刷刷的,也没有辣椒。原支书说,这人去年死了老婆,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挺艰辛的。蒋干事说,你怎么办呀?那人就说,现在没办法,等过上几天吧。我的情况村上人都知道。蒋干事又说,你先少交点吧,一点儿不交是不行的,你看村上的许多人都交了,差你一户不好说么。你说是不是?那汉子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原支书说,你先准备吧,啊? 第五户是一位黑脸膛的中年汉子,他家里十分凌乱、窄小,我们还没有坐下,他就说,等村上交了一半了他再交。他的意思是怕他交了别人又不交了,那样的话他就吃了亏。蒋干事说那就好吧,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你就什么时候交,咱们一言为定。 这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还没有收下一户,这要收到牛年马月才能收回呢?但我又发现蒋干事并不焦急,反而有点悠哉优哉。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情,笑说,这事儿急不成,得慢慢来,反正不收完我不往回撤,天天在这村上转悠。我说,你转悠收不下钱起什么作用。蒋干事忽然一笑,低声对我说,我有的是办法。我忙问他有什么办法。他说,我今天都给他们打了招呼,要是他们再不动弹,我就去镇上弄一辆车过来,放在村支书家门口,然后让不交钱的农民回去装粮。我会给他们说,这些粮拉到粮站上人家公家给多少钱,我给你们多少钱。我说,这行吗?蒋干事说,说的是装粮,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一下老百姓罢了。老百姓谁愿意把不多的粮往外拉?他们看见镇政府把车子开了过来,知道事情是扛不过去的,就会想办法把钱交了。这办法我已经试过几次了,十分灵验。不信了你过几天来看看,就会明白有时候土办法是很能办大事的。 蒋干事说的很肯定,我也就知道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但我心里却怎么也不能为蒋干事的特殊才能而高兴,相反倒有点沉重。我看看太阳,它高悬在半天上,虽然灰蒙蒙的,但却十分燠热,那些看不见的光线仿佛是一根根银针直往人的肉里扎,令人难以忍受。 我发现,当我们在村巷里行走的时候,街道上的人都在眼怔怔的盯着我们看,那眼神十分复杂,也显得十分冷漠 我们来到第六户人家,当我们向这户人家走去的时候,坐在隔壁人家门道里的一位妇女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她向前走的时候,一条腿在空中打着旋儿;她的身体显得十分瘦弱,单薄的样子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村会计对她说,女子在家么?那个女人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折倒回坐在那里说她的闲话去了。我们几个人走进了这户叫党秋昌的家里。 这户人家里的住房十分低矮、破旧,围墙豁豁牙牙的,几乎看不见一块新砖新瓦。原支书对我说,这是一户可怜的人家。正说着,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她个子高高的,眉眼倒长得比较周正,神情也显出了一种大方。她似乎要把我们往里边请,但不知为什么,又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只是目光直直地望着我们。原支书就对我说,她叫党雅儒,今年31岁。八、九年前,她与一个上门的湖北青年人结了婚,婚后生下一个孩子,现在孩子已经九岁了。可是两年前,那个湖北人出去搞什么生意走了,从此就杳无音讯。这个不幸的女人的悲惨经历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着她,我发现,她的神情并不怎么悲伤,而是比较平静。蒋干事显然也对她的经历来了兴趣,问她说,你没有找过他吗?她说,我找过,但都是在近处找,远处去不了,没有盘缠。蒋干事又说,你们是怎么结婚的。有没有介绍人。女人说,有个介绍人,我去问过了,他说,人家家里还打过电话寻这个人呢。我插上说,你没有去湖北寻过吗?她说,没有钱么。一直没有说话的村会计这时说,这个家庭难的很,母亲腿有病,是个瘸子,父亲眼睛又不行,瞎眉实眼的。有一个妹妹也出嫁了。家里现在全靠她了。蒋干显然还在想其他的事情,他又说,你为什不另外再找一个呢?你现在还那么年轻,而他又失踪了。再从家里情况来说,找一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做死做活的强,你说呢?那女人说,我想等他,我想他总会回来的。原支书就说,他们过去的关系一直比较好,那个湖北青年会做沙发,也比较能吃苦,在村上人缘也好。过去一直待她很好。蒋干事这时替她算了一笔账,他说,你们家现在是六个人的土地,要按六口人征收统筹和提留,可你的父母都有病,你妹妹又出嫁了,你男人又失踪了,全家的担子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担当起?蒋干事把目光转向我,说,照她的情况,是不是到法院去说一下,让法院出一个东西,你们的婚姻就可以宣布结束?我说,大概是这样吧。 我们在这个屋里停了大约有十几分钟,然后就走了出来,在向外走的时候,原支书悄悄对我说,听说那个湖北人去贩什么文物古董,之前还贩过苹果,贴赔了。蒋干事说,会不会被人暗害了?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 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向外走的时候, 我扭头看了一下,发现那个女人正站在门口那儿望着我们。我在心里替她担心:她到什么地方去搞那240元呢?她以后可怎么生活呢?那个失踪了的湖北佬果真能回来吗? 在这户人家,村上的干部谁也没有提出要她马上交款。他们其实是从心里怜悯她。可这怜悯在这个社会能起什么作用。 第七户人家叫党兴堂,他家应交80元,可他只交镇上的统筹48元,村上的他暂时不交。他当即掏出50元,蒋干事给他找了2元钱。这是这个组一个上午的成绩。但在回答村上人的问话时,蒋干事伸出五个手指头,别人问:500元? 蒋干事说:不收了,5000元。说得村人一头一脸的疑惑。但蒋干事却一脸的高古。 下午,我们来到七组的景东成家。在向景东成家去的时候,蒋干事就对我说,这家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家庭,主人景东成把二女儿嫁给了同村的党福明,可这个女人在生下两个娃以后,却患病死了,景福明无法养活两个男娃,就让他岳丈和岳母照管。两个老人就照管了,但几年后,景东成的老伴也死了。而在这之前,党福明的父亲也撒手人间。在景东成抚养两个外孙的几年时间里,他渐渐和自己的亲家母产生了感情,后来两人不顾子女的反对,结合了,过去的亲家母现在变成了自己的老婆。这件事就已经够奇了。可比这更奇的事情还在后边,党福明的母亲过去的时候,又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景东成的儿子。现在这娘母俩过去是母女关系,现在又是婆媳关系。真是亲上套亲。党福明的妹妹过去是党福明的儿子的姑姑,现在则又成了妗子,而如果她生了孩子,这孩子既把党福明叫舅舅,也把他叫姨夫,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现在的问题是,党福明在妻子死后不久又娶了妻,这个后妈不愿意抚养前妻的孩子,所以党福明的孩子就只能在自己以前的岳丈家里生活。为此两家发生了矛盾。这牵扯到经济问题,景东成向党福明要娃的口粮和抚养费,可党福明却不给一斤一分。景东成把问题反映到村上,可村上却调解不了。因为这一家的关系太复杂了。 这个家庭引起我的极大兴趣,我决定把他们事儿详细问问。 景东成正在屋子的一把椅子上仰靠着,看见我们来了也不起来。原支书笑说,你一天不干活光在家里歇着当老太爷。景东成说,我年龄大了,还干什么活。他让一个胖胖的女人给我们倒水,村会计对我说,这女人是景东成的女儿,嫁给另一个村里了。我倒想看看景东成的老伴,但她却没有出来。景东成向我们诉苦,说他家六口人吃饭,但只有四个人的地,而他的老伴又有糖尿病,胆结石病,小娃又上学,再加上娃他舅老了,明天就要埋人,所以现在没有办法。蒋干事又把问题扯到他家和女婿家的纠纷上,景东成就说外人不讲理,这么多年不给娃一点钱和粮,把他整的没一点办法。正说着,忽然从屋里走出一个胖胖的女人,她气鼓鼓地说,外娃在我家放不成了,我爹给他管了好几年,现在他年岁大了,管不成了,你们干公家事的应当把这件事儿给处理一下。原支书给我说,这人就是这家的媳妇。我看着景东成和他的儿媳妇,心想,谁能把这家的事情处理清楚呢? 但我却佩服这个景东成和他的老伴,他们一定在人生的征途中努力拼搏过,他们也一定和各种传统的习惯势力作过斗争,才最后走到一起来了。在这一点上,他们可以说是一对叛逆者,一对追求幸福的勇士。 我们又来到一个叫党丁满的家里,这家五口人,头门只有门框,没有大门,土坯门洞,约有五间厦房,有一间已经拆掉了,旁边的檐头亮着;这家房屋低矮,简陋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张竹凉席,竹凉席背后放一个蒙有塑料纸的棺材,竹凉席上躺一个光身子、穿白短裤的汉子,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站在客厅里,时不时用一种戒备的目光望着我们。看样子,客厅里的棺材就是为她准备的。蒋干事翻出本本子,问主人家有没有油路赔偿款,光身子的汉子说有,又说还拖欠着他的工资呢。村会计就说, 这个算了账,欠你65元。蒋干事说,油路赔偿你63元, 加上你的工资共是128元,五口人是200元,抵销后你再给72元。但这样不行,这样一来镇上的统筹就收不回去了,所以你必须把镇上的124元交了,剩下不够的让村上再给你顶。党丁满说,我现在没钱,等有了钱再说。蒋干事说,这不行, 镇上现在没交的只有几户了,你迟早要交,拖到最后还让别人说咱落后,你说呢。蒋干事又把本本子看了一下,又说,这样吧,你至迟今天要动一下,晚上先交上一半儿,晚上你把钱拿到支书家去,我在那儿等你。明天你再把剩下的交清。说完,也不等人家再说什么就起身走了。我们几个人跟了出来。主人没有送我们,也没有说一声什么。 太阳还是那么热烈,已经半下午了,空气仍然火辣辣的,周身的毛孔里仿佛塞满了干辣面子,干烧干烧的。我的心情忽然有点烦躁,看这天,这地,这周围的一切,全都那么不顺眼。长时间以来,过多的媒体宣传使我以为农村已经早富得流油呢,但实际上,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情形是令人震惊的。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在我今天接触的农民当中,虽然他们现在贫穷,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耍赖不交统筹和提留,他们只是往后推推,他们正在想办法交这个钱。我忽然想起那些挥金如土、一顿饭动辄几千几万的大款和权贵,如果他们能到农村看看,看看现在的农村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解决温饱,说不定他们会良心悔悟和觉醒,从今往后去过另一种日子,或者拿出自己的钱财去帮助那些现在还在贫穷线上挣扎的人们。 我的脚步有点沉重。我忽然又想到,为什么我所接触到的材料上都说的是那么冠冕堂皇,就连镇上的领导在这次的情况介绍中也把全镇说的锦上添花,什么全镇栽种了多少棵果树,群众人均是多少纯收入,已有多少户过上了小康生活,怎么怎么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问蒋干事,他笑了一下,低声告诉我,说镇上的领导为了自己能往上爬,就给自己涂脂抹粉,不断地制造政绩。其实他们口里说的和实际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你今天看到的情况是真实的,农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禁感叹地说,我们的农民同志真好,他们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脊梁。 半下午的时候,我们来到原村民小组长党顺永家中,这家有四口人,女儿已经出嫁了,儿子今年也考上了大学。党永顺给我们倒水,拿烟,显出了一个当过村干部的人的老练劲儿。我想,这户肯定不会拖欠款子的,但我的想法却错了,还没等蒋干事说什么,党顺永就说开了,他说他当了两年村干部,村上因为穷,没付过他一分钱,欠了他600多元的工资。他以个人名义向村信用社贷了3000元,用于支付村民的误工补助,有些村民没有交农业税,镇上批评,村上就先给垫上,这就压住了自己的手。村上没有钱归还,结果这笔款子就累在了他的头上,信用社成天找他要账,还要加利息。原来村上有七八十亩果园承包人每年上交四万元,可现在只交一万多元。这一万多元够做啥,啥也做不了,光应付村上每年的报纸也不够。说到这儿,村会计忽然加上说,全村每年的报刊订阅要花5000多元,这些全都是从上面硬压下来的,不订不行,有党委口子的,有政府口子的,还有各行各业的,五花八门,你把谁家的也不能拒绝,拒绝了人家就会卡你,让你不得安宁。他扳起手指头,一一数了起来,有什么什么报纸什么什么刊物,一共数了二三十种,可村上没有那么多钱,没办法就只能去贷款,先支付了,再把这些报刊往下压,让村民小组去订。我说,不订不行?原支书苦笑着说,不订,上边就不会处理你反映的问题,给你小鞋穿。蒋干事说,群众只所以不肯积极交款,是因为有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乘这个机会扛你政府:你不解决我就不交,除非你解决了才交。 聊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这户的统筹和提留,蒋干事也回避这个问题,忽然有人问党顺永今年娃上学花了多少钱,党顺永说,去时拿了八千元,花了个干干净。他叹了一口气,说,农民的娃上不起学了。 往出走的时,党顺永把我们送到大门口,忽然说,过几天苹果下来了,我就把镇上的钱先交了,镇上干部和教师要发工资,他们要生活,要吃饭,我的那点钱让先欠着去。 我望着他,他显得是那么平和、坦然,没有一丝做作和矫情,我忽然心里一阵悸动,我今天才明白了,什么是农民,他们是那么朴实,但又是那么博大和厚实,那么的具体和平凡,就象脚下的土地一样,让每一个站在它上边的人都感到了安全和宁静。但又让每一个人都感到生活的压力与沉重。是的,农村是太需要改变面貌了。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农村确实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路子,但是现在的农村却又让人揪心。农民面临的困难与问题太多了,他们正在阵痛之中生活着,他们急切地盼望着有朝一日走出这徘徊不前的局面。他们也希望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但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子却是十分漫长与艰辛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的不幸与痛苦置若罔闻。 作者工作单位:西安市小寨东路3号省文联《新大陆》杂志社 电话:029-5397895 通讯地址: 陕西省岐山县益店镇南庄子 邮编:722403 电话:0917-8441224 手机:131863827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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