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都是皇帝 |
作者：囚 客 作于：2005-6-8 20:40:00 访问：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又是一个早晨。
汉阳路35弄。两边的石库门夹紧一条弄堂。开始有人来往。开始变得嘈杂。
陶海的声音一下子响彻弄堂。刚起床的皇帝故意把收音机开得很响以便盖过隔壁刷马桶的噪音——否则他刷牙会很没感觉。洗漱完毕后皇帝手捧一杯咖啡坐在门口，喝着西北风，感觉一丝秋凉。“这，这是什么？那，那是什么？什么态度？！”“生活Q态度！”皇帝一边听着陶海的节目，一边看着邻人刷马桶。
“皇帝”这个名号，是在芹菜中学得来的。皇帝演技高超，周星星走红那会儿，他在寝室里模仿《大内密探》中的皇帝，不论外貌还是动作均获好评，“皇帝”一名由此得来，以致对面某个常同皇帝打招呼的女生寝室被“封”为“后宫”。然而那“后宫”中之“佳丽”至今“有名无份”，对此皇帝好生惭愧，其心情甚于听闻别人误称“黄”帝。
以前在初中，皇帝不叫皇帝叫秀才，其间亦自称“秀逗”。朋友间开玩笑，人为刀俎，皇帝常沦为鱼肉，而他则不介意，只笑，露出满嘴矫牙器，于是又得名“四眼钢牙”。
就这样笑着不觉已近三年，中考前夕两次模拟考，皇帝的数学成绩分别为48和72，加起来正好一次满分120。要不是皇帝坚持，老师是不许他填报芹菜中学的志愿的。想想看那贼新贼新的芹菜中学，有吃有住的市重点（经济和教育的完美结合），皇帝只有参观的份吧！结果呢，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皇帝到底是注定做“天子”的——买了包水饺，赴了趟中考，不久就出了两个意外：第一天一不小心中了大奖抱回台影碟机，第二天一不小心收到了芹菜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据说当时碧空万里，唯见一朵龙状云彩，皇帝在云彩下嘿嘿地笑。
加盟芹菜，皇帝在寝室里兴奋之余，常常不由联想到提篮桥——不同的是，寄宿制高中的围栏很矮;老师上课不像狱警爱动拳脚；统一用书包代替了镣铐（至于校服倒是有些剽窃囚服式样之嫌）；还有就是一周有一天多的“假释”机会。当然常有人轻易“越狱”，开房，抄机，逛街，彻夜不归——皇帝在某次集体“越狱”行动中不幸被栏杆钩破裤子，光着半个屁股到处跑，虽不是光天化日也有明月当头，待发觉时早已有数人一睹“龙内裤”风采，传为笑柄。面对同窗“我要回家”的唠叨，皇帝不以为然——他当初对这芹菜一见钟情就是因为相中了“寄宿制”。皇帝呆在汉阳路的时候，小头就变成两个大——那是奶奶的地盘，皇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时皇帝暗自佩服自己居然挺到现在——18岁的和80岁的同处一屋（还有一家子老鼠和几窝蟑螂），18岁的是布鲁诺是林肯，坚持真理主张自由；80岁的是美利坚是文革，不讲道理霸权主义。这就是青春期的少年和年迈的老人解不开的矛盾。一如约翰·密尔在《自由论》中所说，“真理永远战胜迫害，这其实是个乐观的伪误……什么地方坚持迫害，迫害总是成功的，或者延误真理。”——小到家庭的代沟，大到中世纪的统治和十年的文革，好像社会从来没有前进过。还是一句老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皇帝掐指一算，恐怕这代沟填满时台湾早已被大陆收复若干世纪了。幸而在芹菜有了根据地，没人唠叨，没人刷马桶，不用倒痰盂而溅得一身都是，耶，连心情都跟着人一起解放了！皇帝在宿舍里又唱又跳了好一会儿总算安定下来，心里一阵惬意，顿觉找到了“归宿”。“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室不在陋，有朕则……哈哈！”皇帝乐得屁颠屁颠。
宿舍每间六人住，室内设备仅供睡觉拉撒和学习，没有空调和电视机，但皇帝最满意的是有抽水马桶和淋浴头——似乎意味着将告别马桶和汗垢。于是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也不去理会一些小少爷对陋室的抱怨。想当年道光盲崇朴素，皇帝大臣都穿破旧衣服，跟得了爱滋似的，难怪英军来侵略。皇帝在汉阳路的老房子里，为了消灭鼻涕虫而撒的盐比烧菜时用的还多。现在在芹菜的住宿生活可是幸福多了，还抱怨什么？
然而很快皇帝也开始抱怨——淋浴头几乎只出两种水，冷水和锈水。每周一次难得的热水澡，绝对要靠天实地利人和，热水先被各个寝室按水压大小瓜分，再供应给各浴室的优先占有者。皇帝风光不再，几次遭热水中断，不得已光着身子在房内俯卧撑跳高跑步从而维持体热，以待热水梅开二度，冲去一身肥皂。
《围城》有一句名言，“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愤世嫉俗的皇帝听同仁的议论，心里也有同感，但转念一想，罢了罢了——卷心菜层层包裹，那菜心都长虫，何况芹菜？想着这些时校长正在发话：“……我们的硬件是一流的。”皇帝小声嘀咕：“对，硬件一流，至于软件可就带病毒啦！”
作为学生，皇帝自然是“软件”之一。学校到底算是个小社会，“东邪西毒”什么人都有。香烟的出现早在皇帝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对校门口那块写着“无烟学校”的铜牌嗤之以鼻；不幸的是，他没想到会招惹同性恋！具体经历不堪回首，但皇帝（不带歧视性地）预见到这支队伍的日渐庞大。当校长对校内玻璃被某人蓄意破坏的事件表示重视的时候，皇帝想起各个寝室的轶事：用热水瓶打保龄球，在衣橱里放高升……皇帝只觉得有趣。于是皇帝盘算着什么时候也去X楼放几炮。X楼本是属于学校的，也许是为了门不停宾，竟将X楼变作了酒店。从此皇帝每次经过几乎都像在看车展……而当学校主楼里多出一只华而不实的水晶吊灯时，皇帝站在暗黄的灯光下，脑中回荡着与科技站导师的谈话，内容大致是以此灯的价值完全可以添置给各寝室楼一台太阳能热水器，从而使浴室不再成为令学生进退两难之地。接着，高一毕业的皇帝送走了伟大的教师明列子——一位看低红尘的人士。皇帝想跟着出去，盘算着先“庄妈妈”一步开个“净菜社”，但“跳槽”未遂。按捺了一段时日，愤然将头发尽数削去，“大灯泡”照了芹菜校园若干日夜……
皇帝在校园里算得上好孩子——除了学习很够呛，特别是理科方面同康熙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某次数学课辅导解题，第一题皇帝横算竖算解不出来，旁边窗台的一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结果答案公布，是2。皇帝觉得有意思，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又给下一题难住了。皇帝看看鸽子，鸽子沉默。皇帝嘿嘿嘿想，哈，到底是鸽子，解不出来罢！此时老师公布答案，为零。皇帝一愣，莫非这些题是给鸽子做的？“我拷，I服了U！”接下来一题皇帝绞尽脑汁未果，觉得自己很无能，竟然两次输给鸽子！此时耳边扑腾一声，见鸽子凌空飞去。皇帝释然，心存感激：“好鸽子，亲爱的，你见我又要出丑就飞走，放弃又一个嘲弄我的机会；或者，你自己也答不出来吧？哈哈，不管怎样，鉴于你的出色表现，朕要封你为‘御鸽’……”然而马上皇帝就恨得咬牙切齿，誓将此鸽碎尸万段——那黑板上赫然写着答案——无解。皇帝顿觉心力憔悴，欲哭无泪。“堂堂一个皇帝，居然被鸽子嘲弄！”黄金失色！呜呼哀哉！
此事发生时已是高考前夕。高三生各个异常忙碌——当然还有可歌可泣的高复班同志（包括其中一位“考龄”四年，外号“总统”的家伙），大家忙着做题，忙着问题，忙着写同学录，忙着幽会……整日面临一种大军压境的态势，吃喝拉撒都成了奢侈的享受，别说是睡觉了！深夜，皇帝的寝室里尽是黄卷青灯，看教科书做练习题写情书翻杂志读小说听音乐吃宵夜喝咖啡打电话上厕所说鬼故事讲成人笑话，各得其所。不知有多少个夜晚，皇帝为驱睡意猛喝浓苦咖啡，然后倒头便睡……林忆莲唱得好：“夜已深，还有什么人，像你这样醒着数伤痕。”
七月。高考像一年一遇的龙卷风，来了就走，留下身后一片狼籍。然后揭榜，世纪末的大审判，一些人上天堂，一些人入地狱，皇帝也在下面。家中80岁老太唠叨了许久，竟破天荒来个安慰：“别灰心，失败是成功他妈妈！”一阵覆水难收，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皇帝恢复平静，只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随手抄起刚买不久的《山居笔记》。余秋雨的，好像写了不少皇帝在里头。于是，开卷闲读。《一个王朝的背影》一文中，余秋雨“轻轻地叹息一声，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皇帝回忆起点滴往事，觉得人生来就为了一场场战斗，往那里走都是死路一条。现在又一场征战结束了。总是有输有赢，此乃兵家常事。我们纪念古今赴过高考的兄弟姐妹，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沙场上，他们奋不顾身，他们前赴后继，他们是“最可爱的人”，没有人成为俘虏，每个人都是皇帝。没有人输掉未来，“每个马桶都是英雄”！
高考刚结束那会儿，不少男男女女结伴结伙到处游玩；要么就在家休养，令人不由联想到产假。无论如何，难得有这机会来抚慰某种尚存争议的教育制度带来的“创伤”，所以大家都过得特滋润。皇帝的光头刚显一层黑色，阳光下受热迅速，为了保护短得可怜的“萌芽期”头发，无奈之下钻进网吧。以往只知打游戏，那天竟心血来潮，想给朋友发电邮。于是激动地开始了网上处女行。世风日下，今非昔比。钞票到底是“实力派”，连国门都撑得开。只要出得起，什么鸟都飞得走。两袖清风的皇帝是眼巴巴看着几个朋友从高考眼皮底下开溜的，道声“兄弟珍重”，皇帝挥一挥衣袖，不见一片云彩……好在有英特网，看到朋友自异地送来的伊妹，皇帝顿时爱上了神奇的网络。
此后的皇帝就成了粘在网上的菜虫之一，像乡下人进城，四下乱逛，拍着手对着电脑屏幕痴笑，旁人看了以为他吃了摇头丸。像大多数处上网者一样，皇帝一头扎进聊天室，乐此不疲。聊天室里人人平等，老少皆宜，有话大家说，尽管不全是真话和人话。这使得聊天室具有一如假面舞会般的魅力，引人入胜。然而逛了几个聊天室，满屏尽是无聊之语，发言的大批男人如狼般发出求偶的嚎叫，令自以为绝对空虚的皇帝甘拜下风。看到一个名为“月光女孩”的聊天室，显示内有六名聊客。皇帝到底是个孤独男人，没理由不兴奋激动，隐约感觉那里有六位可爱女生等候，心里一美，直流口水。为了使自己引人注目，皇帝费尽心机思考昵称，什么“樱桃小丸子”啦，什么“印度神油”啦，还有“威而刚”,都是些摆明要引人联想的名字，弄不好最后还要像“清嘴含片”的广告一样来一句：“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太没新意啦！最后皇帝满意地选了一个学妹送出的称号“三岁半”，雄赳赳地冲了进去……不到半分钟皇帝怒气冲冲地不辞而别，口中大骂：“TMD，都是臭男人！三岁半的都要上！”从此皇帝对聊天室兴致大减，转向网上其他角落。同时皇帝得出个人结论，网络将使得青少年早熟率增高。
网络的快捷方便和惊人的信息量使得它迅速将地球包为囊中之物；人们满脑子的空虚幻想使得自己沦为网奴。网络不同于现实。每个妇女在网中都可以叫“轻舞飞扬”，每个老头都有权自称“痞子X”，女孩可以摇身变为“安在旭”并大段大段打出他的歌词，男人可以自名“安妮宝贝”并在网上说道：“纯粹的棉布……我喜欢。”网络远远走在大多数规范条例的前面。网络充满自由。
“网络里每个人都是皇帝，当然包括黑客。”皇帝如是说。对于黑客，人们又敬又畏。黑客象征了网络世界中新的游戏规则，正如黑洞之于宇宙。黑洞生于宇宙，讽刺着宇宙；黑客来自人类，嘲弄着人类。《爱因斯坦的圣经》一书中有则漫画讲述了天使和上帝之间的某次对话，它使得笑声在宇宙中回荡——
天使：这么说你创造了万物。
上帝：是的。
天使：包括黑洞。
上帝：是的。
天使：它将逐渐吞没万物。
上帝：是的。
天使：也包括你。
上帝：……
上帝：我正在设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避免是不可能的。上帝不知自己就是黑洞。人们同样不知自己。我们吃食物。我们排泄所吃的。我们拿排泄物施肥。肥料使得食物具有可食性。我们再吃食物。乾隆是古中国的一个皇帝，征战常胜，被汉族知识界引以为荣。他创造了古中国的全盛时期，同时酝酿了列强的侵略。高考的制订造就中国高水准的教育质量，同时导致着人才资源的水土流失。每个人都是皇帝，每个人都是奴隶，每个人流放自己。
得知高考落榜的消息后，皇帝明白自己被流放了。皇帝的一个死党兴冲冲地去了兰州大学，皇帝十分羡慕因为在那里可以品尝到正宗的“正宗”兰州拉面而非上海的“正宗”兰州拉面。皇帝流放到了一个地方，没有拉面，只有匹萨和意大利面——皇帝工作了——在一家西餐厅做起了服务生。餐厅靠近机场，外国人来得不比中国人少，皇帝大开眼界。若说顾客都是上帝，那么“上帝”之流也不都是好鸟。有几回皇帝送错菜，一次一位老外说：“我没点这个菜。”另一次一个中国人也张了嘴，不过是“来者不拒”。最后当然是皇帝用“工资”“买单”。皇帝绝对不是崇洋媚外之徒，作为一个中国人，对此觉得惋惜。而后皇帝一身冷汗地想，若这两位顾客参加我们的高考，属“流放”之辈的恐怕只是那老外罢！一天天看的各类人等多了，皇帝开始拒绝信仰“顾客都是上帝”，说顾客都是皇帝倒可以——因为不少皇帝无德无能。因多种原因几天后皇帝辞了职，一路行吟屈原之《离骚》，不觉逛至繁华的外滩。浦西灯红，浦东酒绿，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瞬间皇帝眼中只见两只船：一只为“名”，一只为“利”……
此后不久的一个清晨。汉阳路35弄。
面无表情的行人匆匆走过。刷马桶的声音孤单地在弄堂回荡。以往“大嗓门”的收音机沉默无声——不是陶海出了什么状况，只是因为，刚满18岁的皇帝在昨夜走了。临行前吃了最后的晚餐，然后盛了水给80岁的奶奶洗脚，嘴里说：“你们并不全是干净的（新约福音书第30章，耶稣语）。”……之后至今的几个月里，家人四处打听皇帝下落，但是众说纷纭。有人讲看见皇帝在新疆天山脚下扎寨落脚种植芹菜;有人目击皇帝搭乘了法航那架失事的协和式客机为了见一个心爱的女子；有旅人说看见皇帝在兰州吃拉面；还有港人说皇帝在电视节上被嘉禾公司相中其表演才能，现在港拍摄新片《每个人都是皇帝》。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