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惧:触摸生命的黑手 |
作者:拓荒者 作于:2005-6-8 20:40:00 访问: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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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当我默默地沉入静静的夜里的时候,我总喜欢推窗而望,让整个世界为我所有。夜幕下的世界有一种难得的真实。黑暗虽然包藏了些许罪恶,但它是没有义务去负什么责任的,何况它还向人们袒露出了社会的真实面目。多数的夜晚,人们的屋子都是紧闭着的,每一个紧闭的房间都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城堡,每一扇门里面都有着一个各自相对独立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故事情节。而在这样的城市里,街灯依然执着得有点固执地亮着,射出冷冷的光,照出一片白白的路。也许,只有它们才能告诉人们,这里并不是一片荒漠,而是一个大都市,虽然它了无生气。不过城市的对立姿态却是不言而喻的,就像一颗颗心拒绝他人的踏入一样。 我知道,在这样一种现实里,交流是一种很奢侈的想法。人们一面想出去转转,一面又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心门。人们都患上了失语症,说起话来口齿不清,或者干脆就拒绝言说。而我的舌头却蠢蠢欲动,狂躁不安地想找到出口。徘徊在城堡外的我,知道舌头找不到归宿,只好仍旧回到文字里去,回到历史中去。 我在赤眼的灯光下翻着泛黄的书页,驰骋在古今五千年和中外万余里的时空坐标轴上。我看见了秦始皇的焚书烈火,品味到了斯宾诺莎的叛逆与孤独;我重新穿过了“文革”十年历史隧道,体会了现代人们心灵的躁动与不安……我不停地读,不停地思考,竭力让自己沉入历史深处,沉入灵魂深处。在我不停的思考中,我发现原来在人类的生命史页上赫然写着“恐惧”两个大字,而且这两个字一直都笼罩在人们的头上,从古到今,影响着每个体的生活、工作乃至整个社会的运转。 我的心不由得震颤。我有了独自探索历史上的黑色隧道的欲望。如果我能弄清在历史、社会中,恐惧究竟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以及它到底是怎样——也就是在何种情况下——发生作用的,我想这也许不无裨益。毕竟研究一下过去是怎么走过的,对于今天我们更好的走路、走更长的路还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西方人有句很出名的口头禅:“GODSAVEME!”好像上帝时刻与他们同在,是呼之欲出的。当然,这种对上帝的呼喊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和自觉,是无意识的。然而,从其中我们却可以窥探到一点人类的心理世界,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才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上帝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原来如此!也许人类在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受到伤害,于是从心底发出一种惊竦的呼喊,而上帝在西方人眼中一直就是救世主,因此,这一呼喊便落到了它身上。 作为人,我们有欢喜,有忧虑,有振奋,也就会有恐惧。恐惧与其他的生理状态一样,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和当然现象。只是由于我们人类自己对它的异样的看法,才使它变得不正常,而且不受欢迎起来。但是,恐惧本身却并不理睬这些,它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存在,毫不退让,而且在人类的历史上起着隐性或显性的作用,有时甚至能左右人类的命运。 恐惧是无处不在的。作为个体的孤独感,生命的危机感,生命本身的虚空感、恐怖感、罪恶感以及对人类无限求知领域的惧怕感,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觉仿佛生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每一个生命都时刻经受着恐惧的撕扯、折磨,与恐惧做着死命的抗争。一般说来,对付恐惧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消灭恐惧的根源,这是强者、恶者运用的方法;另一种是逃避、化解恐惧,这是弱者、善者的方法。也许还有一个中间道路:无视恐惧。但在实际上看来,这却是行不通的。 (二) 1656年6月的某一天,斯宾诺莎被传到拉比法庭,因为他的“异端思想”被判开除教籍30天——以期他能回心转意。但他并没有,所以在7月27日,阿姆斯特丹的犹太教会又公开宣判把他革出教门,而且命令: “任何人都不得以口头或书面的方式与他交往,不得对他表示任何好感,不得与他同住一屋,不得与他同在两米的距离内,不得读他著述和书写的任何东西。”也正是从这天起,他的同胞把他从日常生活的世界赶进了孤寂的哲学王国,此时他才24岁。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到过尤利尔·阿克斯塔的墓地。这位犹太怀疑论者,也是由于异端思想而被驱逐出犹太教会。他不堪忍受这样的羞辱,愤然自杀。也许斯宾诺莎天生就是一位怀疑论者,在他长大以后,埋头研究各个时代的伟大哲学家思想的时候,为了拓展自己对非犹太世界的认识,他开始在荷兰学者万德恩·伊德恩门下学习拉丁文。而伊德恩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语言学家,更是一位倔强的怀疑论者,几年以后因招致路易十四的不悦,也被当众处以绞刑。这些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暗示着他后来的命运呢? 其实,他的当时被犹太人视为“异端”的思想,只不过是他对上帝、对圣经的一些与众不同的看法,当然这些看法对当时的犹太人来说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在他们中间引起了一阵恐慌。按照斯宾诺莎的见解,圣经并没有授人以灵魂不灭的教义,在圣经里“灵魂”完全是“生命”的同义词;而关于超脱肉体的幽灵或者天使,他更认为是不存在的,仅仅是想象的幻影。那么上帝呢?斯宾诺莎说,上帝也不是无形的,而是有广延的。(见《神、人、及其幸福简论》)就是因为这样一些思想(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他被逐出教会,被人称为“道德上的麻风病人”,而且在“白天”、在“晚上”、在他“出去时”、“回来时”、“睡下时”、“起身时”,他都将遭受众人的“诅咒”。 那么,为什么他的思想会使人们如此的震惊,引起了这样大的恐慌呢?这就到了我们的正题了。斯诺宾莎生活的时期是17世纪的中叶,而那个时期各个地方都在残酷地迫害犹太人,犹太人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在现实中,他们找不到一点寄托,看不到一点希望。于是,他们转身一头扑进了他们信仰——犹太教之中,以希在教义中获得力量,看到希望。这样,信仰成了他们唯一的堡垒和避风港,成了他们在跌下深渊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而斯诺宾莎却要拔掉这根稻草,疯狂地进攻他们信仰的堡垒这便在犹太人心中引起了滔天的恐慌和怒涛,因为斯宾诺莎要毁去他们唯一的希望,把他们推入绝望之中。于是,这种绝望所引发的恐惧感促使他们用强硬手段宣布斯宾诺莎为叛徒,是疯子,并把他孤立起来,从而消除恐惧产生的根源。 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的荒唐故事。布鲁诺是这样被烧死的,耶稣是这样被活活钉死的。还有文字狱,还有焚书坑儒,还有老苏格拉底也是这样被送进了地狱。因为他要人们承认自己的无知,要人们彻底地看清自己,认识自己。他从人们面前搬走了自我奉承的镜子,而把真理的镜子摆在了人们面前,他要人们看清自己的形象不是人而是兽。人们一直习惯地生活在自欺欺人之中,可是现在苏格拉底要戳穿这个秘密,要说出真相,使人们一下子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看清了自己是非人,于是人类的体面、人生的尊严和人性的高尚都受到了怀疑,人们的道德观念和美好感情都消失殆尽了,那种灵魂被人抽走的感觉的恐惧使人们恼羞成怒,深藏在人类最深处的最卑劣的情感都爆发出来了。如此,哲学家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从根本上说,在人类的内心深处还隐藏着兽性的本能。虽然经过几千年的进化和发展,在很多情况下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努力用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维护人的尊严。然而,人毕竟不只是理性的动物,在很多时候,感情要比理性强硬得多,特别是当自己的弱点都被别人揭露出来时。而且,可以明确地说,人类是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们喜欢生活在谬误之中,害怕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真相。人们觉得自己是很有灵性、很高尚的一群。也许我们知道并不是这样,然而我们还是这样欺骗自己,因为我们害怕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更害怕知道了真相后的痛苦和必须承担的责任。人类有逃避责任的天性。一位企业界人士说“我宁愿做一个痛苦的人,也不做一只快乐的猪”,然而遗憾的是我们多的是“快乐的猪”而非“痛苦的人”,有几个人敢于承受那份作为人的痛苦呢?本来,作为人生来就是要承受痛苦的,可是现在我们不愿承受痛苦而竟又要享受作为人的尊严,我们难道不是厚颜无耻么?而且,我们还要凶残地杀戮那些敢于说出真相、敢于承担作为人痛苦和责任的人,如此,我们便是在切断拯救自己的唯一道路,我们何时才能成为真正的人呢?远矣。 让我们再来看一看发生在我们的民族中的那一场劫难吧。那是一个血雨腥风的时代,那是一个人性顿失的时代,那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时代。十年“文革”,十年浩劫,十年人心如蝎,十年残阳如雪。“文革”的发生,当然跟极权政治和个人崇拜有着必然的联系,这是“文革”得以发动的主要原因。但是,如果仅仅是极权政治和个人崇拜恐怕还不能使全民族的人都丧失理智,发疯狂自相残杀,造成如此这严重的后果。所以,在这次浩劫之中,还有另外的因素有待发掘。这种因素是非曲直内在的、深层的,并且是全民性的。从建国开始,一直到“文革”之前,这十几年间,中国一直没停止过政治运动,什么“土地改革”,什么“反右派运动”,还有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这样马拉松式地十几年的搞下来,人们的精神都被拖垮了,根本承受不了,整天提心掉胆,好像火烫过的伤口,哪怕是最轻微的碰触都受不了。然而人们没想到,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文革”在后面,还有一个更加让人受不了十年!人们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再也管不住自己了,所谓的道德,所谓的人性,再也约束住他们了,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望的边缘。十几年的政治运动历史告诉人们,在这样的乱世当中,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保持中立:要么他成为野兽,把 (三) 也许以上所提到的恐惧是显性的,很清楚地显露在我们面前,我们不想理会都不行。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恐惧,它们并不是那么明显,而需要我们去深入地发掘、探究。而且,这种恐惧距离我们不是更远而是更近,更与我们息息相关,对我们的生活影响更大、更深。正如前所述,在人类的生活中,恐惧是无处不在的。而我们在对付日常的恐惧时总是采取一种逃避的态度,想通过别的什么东西来麻醉自己,使自己暂时忘掉它,无视它们存在。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崇拜泛滥的时代。政治崇拜,偶像崇拜,个人崇拜,自我崇拜……崇拜像瘟疫一样不断传播开来,波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现在的青年人有几个没有自己崇拜的偶像?而且这种崇拜常常是盲目的、狂热的、没有实质意义的。从各种媒体中我们不难看见那些青年人对歌星影星们是怎样的投入、痴迷、狂热,那种非同寻常的热情在其他地方是很难看到的。每次看见这种场景,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过,但是我知道这并不能完全怪他们,我们的社会要为此负更大的责任。因为除了这些“星”之外,我们的社会还为他们提供了什么呢,还有多少东西能真正激起他们的激情呢?没有!然而,人是感情的、精神的,人在精神上必须有所寄托,有所依附,人们必须在精神上找到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持。而这个世界却太喧嚣,变化得太快,正像崔健所唱:“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假丑恶与真善美层层包裹、交织在一起,鱼龙混杂,人心叵测。横流的物欲使人们变得无所适从,人性的丑恶又把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人们再也无法相信世间的美好,人们再也看不到人类的希望,人类在精神上成了无家可归的婴儿,徘徊在精神的荒漠之上。然而,作为人,我们又要抵制生命本身的痛苦、空虚、孤寂;但是在没有信念可依靠的情况下,还有一些人经受不住世间的纷扰和精神的痛苦,便隐居起来,想避开人世中那些会灼伤生命的东西,以求保持一份生命的尊严和高贵。佛教便是这一类人中的最好代表。所谓人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就是看透了人生中的无穷痛苦,而选择走一条迂回曲折的路么?从入世的观点来看,也许会觉得这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不值得效法;但是如果从保护生命的纯洁和尊严的角度来说,这也不失为一种策略,在人类本身都难以和谐地相处而互相倾轧的情况下,我们还奢谈什么社会的发展呢? “如果我说人是虚伪的,喜欢自欺欺人,你们一定不会相信; “如果我说人喜欢生活在谬误之中,害怕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真相,你们也一定会否认。 “——然而,不幸得很,你们的回答恰恰证明了我所说的以上两点。” 这是我以前写的一段话,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我们人类一群怯懦的动物之群,我们不敢面对不敢正视自身的丑恶,我们不敢承担人类的痛苦和责任。我们宁愿生活在谎言之中,也不敢说出真相;我们宁愿深陷于瞒和骗的大泽之中,也不敢打破这旧的牢笼;我们宁愿大家统统成为非人,稳稳帖帖地生活在这个世间,也不想让一个真的人来拯救我们,使我们也成为真的人。 人类的精神都已经零落得只剩下几页历史的碎片了。 时间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开始,可是我们争到了什么呢?我们的自由,我们的民主,我们生而为人的平等,我们作为人类的尊严……这一切,我们得到了吗?没有!相反,在世界的各地,战争的硝烟还在弥漫,人民的权力仍被践踏,政治的丑剧不断上演,骗人的把戏还在继续; 可是我们说“世界很美好”! 可是我们说“人权有保障”!! 可是我们说“明天会更好”!!! 我们害怕人类求得自由、民主、平等的路途之遥任务之重害怕重重的险山恶水,于是我们这些孱头们只好回到自身上来,欺骗自己,麻醉自己,多少个阿Q在我们身上复活了啊。摩罗说“难见真的人”,李敖说“我们没有明天”,照这个样子看起来,我们哪还找得到“真的人”,哪还谈得上“明天”呢! (四) 在人类的各种心理因素中,恐惧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一种。然而,恐惧对人类所造成的影响却不可低估。我们已经看到,而且还将看到,恐惧在人类的历史上扮演了怎样一个重要的角色。 多灾多难的二十世纪已经过去,二十一世纪横在了我们面前。对人类来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世纪。从洪荒远古开始,科技、文化、教育等发展到今天,一切领域都将出现巨大的突破和飞越,然而这突破和飞越面临着无穷的困难和挑战,这不仅是来自人类外部,也来自人类自身。人类只有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现实,勇敢地面对这种现实,不躲不逃,不瞒不骗,并且彼此和谐地相处,紧密地合作,人类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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