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史的对话
当我俩在历史的隧道里不期而遇，我仿佛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东西撞击了一下，撞击我的是这样一些闪烁着光芒的诗句：“泉水白白流淌／花朵为谁而放／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黎明》）、“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七月不远》），还有“打一只火把走到船外去看看山头的麦地／然后在神像前把火把熄灭／我们沉默地靠在一起”（《冬天的雨》）和“答应我／忍住你的痛苦／不发一言／穿过这整座城市”（《》）这样美丽这样精致这样富有灵性和质感的诗句，这些天才的金属和浮雕，我在你们的撞击之下如痴如醉。我猛然间意识到了我和你之间的血脉联系。你是荒原上第一位开拓者，在荒原刚苏醒准备着生机时，你把自己埋入了这土地，你是要为这片土地增加营养吗？你是要用自己的骨头来催发生机吗？我的诗歌之父，我将抚摸着你温暖的锄头，把它挖向更深处！
与你相遇的那个暑假，是我生命中的一次严寒。灼热的阳光，烤成满天的白雪。空荡荡的校园里，唯一的生气是知了那绝望的叫声。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我所爱的人已杳然而去，如一只鸟儿，双翅一展，飞离了这块寂寞的土地。心爱的人既已远去，杳无消息，我和这座城市还有什么联系呢？这座城市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无数次流着汗，踩着如火的阳光走进寝室，想唱一首歌来排遣寂寞，走廊里轰然的回声却把自己吓了一跳。那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读你的诗和听张楚的歌，你俩的诗歌是这个酷热的季节里唯一清凉的东西。那种清凉透入骨髓。而窗外，阳光在搭台聚会，唱一首无聊又纷扰的歌。
你的钢笔里灌注着什么样的墨水呢，当我一打开你，天空、湖水、鸟群、村庄、麦地……所有这一切，像洪水一样向我汹涌而来，我真的希望能生就两只巨型的胳膊，把你的这些珍奇异宝一一打捞。语言！语言！是的，你的诗句像一枚枚宝石，都经过高级工匠 的精细打磨，把这些诗句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珠宝的海洋！“八月逝去 山峦清晰／河水平滑起伏”（《八月之杯》）这是一幅多么绝妙的“秋色图”啊！山林里草树还依然茂盛着，一切都像刚洗出的照片那样清晰；小河里水静静地流淌着，没有风，水面平静如镜。你的语言就像那神奇的魔术，让我看得如痴如醉。
我知道，虽然你已有二十多岁，然而你依然是个孩子，你仍然用孩子的眼光与心灵来观察和体味。这一点从你的相片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你举起两个拳头，天天真地笑着，那种笑是多么灿烂啊，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春天。在这样一个人人只求自保的世界里，你的天真就显得尤其难能可贵。我知道，这种孩子气，从根本上说，是你所保持的那种对大自然、对全人类的深爱，对全人类痛苦与责任的承担。你深爱着一切，又承担着一切。你说：“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夏天的太阳》）“早晨是一只花鹿／踩到我的额上／世界多么好”（《感动》）“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日记》）来自生活的点滴感受和情感，你都是如此的珍惜。你追求着光明，歌唱着情爱，赞美着这世界，在你的眼里，一切都是如此的可爱、美好，你知道，只有高扬了光明与爱，黑暗和仇恨才能无处藏身，这世间也才能变得更加美好。你拥有着一怎样和一颗心啊，晶莹、透明、照亮一切。你的一切天真得让人心痛。
然而，保持着一颗孩子般的心，并不表明你的无知和浅薄，不，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始终保持着一颗孩子般的心，因此你对周围的一切都观察得那么细致入微，深刻独到。此时的你，又像一位智者，洞悉了世间的一切痛苦和悲哀，体味了人间的一切冷酷与黑暗。于是，思考；于是，痛苦；于是，让这一切都从你的笔尖下流淌出来，流成一片汪洋瓷恣肆、浩浩荡荡的大江大河，冲击着腐朽的河岸，荡涤着大地的垢尘，洗刷着丑恶的灵魂。你以一个小孩的眼睛来观察，以一个小孩的心灵来体验，每一点滴的黑暗和痛苦都在你敏感的心灵和眼睛里展露无遗；你像一棵树苗，使劲地把根扎入土地深处，你的思考就是那一缕缕的根须，延伸不止。“孤独是一只鱼筐／是鱼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孤独不可言说”（《在昌平的孤独》）住在那堆废墟上的你，是否感觉到了孤独的海水正在将自己淹没？孤独是一种入心入肺的痛，你永远也无法说清。
你同情地写着《不幸》，写着荷尔德林，那个你一生倾心的痛苦兄弟。你激动地告诉他：“血以后是黑暗——比血更红的是黑暗”，你已经说出了一切，说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血将流成一条河，无数的灵魂在血河中悲愤地控诉！“众神”已死，雨水中的“草原上野花一片”，在那野花旁边，白骨累累！在这样的土地上，诗人必死！除了死亡之外，诗人还以拥护什么呢？“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死亡之诗（之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诗人高贵的理想和信仰被无情地击得粉碎！通向自由、通向永恒的天之路已经断绝，诗人死在了路上！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 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春天，十个海子》这就是你吗，矮矮的个头，一张孩子似的脸。为了人类，为了真理，为了最高的善，你忍受了多少，你承受了多少。在繁华北京的边缘昌平那片“空虚而寒冷的乡村”，你的灯是不是唯一可靠的灯塔？你是否彻夜难眠，痛苦地在纸上写下：“平原上／流过我的骨头”（《太阳和野花》），然后“忍住你的痛苦／不发一言／穿过这整座城市”（同上）？是啊，那种痛足可深入骨髓销铁化金，又何况是你的骨头？你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将人类的痛苦收集起来，不停地写，你要用诗歌为人类铺就一条幸福之路。
“我的肩膀／是两座旧房子／容纳了那么多／甚至容纳过夜晚”（《你的手》）我知道，那是两座怎样的旧房子，那里面装着的全是痛苦，全是人类的痛苦，全是因为承担而产生的痛苦。你不停地收集，默默无闻，你说：“给我吧，我来替你承受！”啊，你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个怎样伟大的天空！然而，你还不满意，还质问自己：“你这么长久地沉醒究竟为了什么？”（《春天，十个海子》）那一刻，我无地自容，羞愧不已。我知道，这其实是在责问我，以及像我一样“长久地沉醒”的青年。那一刻，你的诗歌像荆条一样抽打着我赤裸的灵魂，鲜血淋淋。哦，我的诗歌之父，抽吧，用力地抽吧，直到我永远也不会再沉醒！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世界上真的“众神”已死？“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哦，你这痛苦的人，在经历了一阵奋力奔跑之后，却发现草原上了无人迹，天空中神灵已远，只有风从南到北地吹着，“琴声呜咽”。你悲愤地发问：“又有谁在？”你“从天空中站起来呼喊／又有谁在？”（《弥赛亚》）然而“无人回答”（同上）。你这背负着天空、背负着“一片不可测量的废墟”（同上）的人，你别无选择，没有退路，你只有一个人背负着天空，背负着人类的痛苦，背负着一切，直到高贵地死去，你别无选择！
这真是世界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你的心灵承受了那么多，你的肩膀背负了那么多，你为人类承担了那么多的痛苦，自己痛苦得像一根水中的木头，人们却把你叫做“疯子”！是的，我知道，这个秘密我知道，人们咒骂那些为他们而死的人，他们害怕有负担，害怕因你而衬托出自己的麻木与无耻。除了“疯子”你还能成为什么呢！然而“疯子自有疯子的价值，多年以后，我将在你的坟头栽上一棵柳树，让你的骨头一起变绿。
现在你可以“长久地沉醒”了，诗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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