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时代与“神读” |
作者：程洪明 作于：2005-6-8 20:39:00 访问：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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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以前我读诗歌时，是带着激情和领悟去读的，这样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生机勃勃。但近来却常常觉得诗歌中的字离我很遥远很遥远，我总是不能用心去触及其底蕴。我原先以为这只是个人的失败，和几个诗友闲谈时也不敢谈起这件事，怕遭朋友笑话。
我在这里说“读”诗，指的是那种很深的，也许是至深的“读”，从欣赏语言到被意蕴和哲理深深吸引的“神读”。我作为读者在语言所赋予的强烈的意念中感觉到云游漫步的那种意境。当然我每天还是读诗，期盼能找回那种感觉；我还是认真地想投入到这样的阅读中，但就没有了那种感觉。因为以前有过那种“神读”的感觉，我深深地感到缺了很多东西，努力想进入这种境界，但总是不能实现。就好象喜欢一个人，但激发不出恋爱的感觉。
我现在谈这个话题，不是希望有人来关心和解决我和诗之间的问题，而是因为我相信我的状况和我们周围的大环境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前些天我在诗歌网坛的BBS上看到过类似的抱怨：“这些天总是静不下来认真地读点东西。”大多数人抱怨：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孩子，即使坐下来也不愿看书，心态老了，集中不起来，诸如此类。
于是我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这些往日书虫的抱怨，觉得这些原因似乎都只是面上的，没有涉及到深层次的东西。他们举的原因都差不多，好象每个人看的都是同样的书，静不下来看书都是由于外界的干扰，好象这些外在的问题解决了，他们都会回到以前的状态。我的直觉告诉我，是生活方式的改变造成了我们认知结构的不可逆转的改变。突然到来的电子时代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一边是新的认知结构和导向，一边是传统的习惯和文化。
很多人认为既然传统媒介和网络提供的文字符号是相同的，这两种媒介就没有质的差别。电脑屏幕只是提供了一个更加生动活泼的工具。我不认为如此。我坚信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流行的一句名言：媒介即信息。传播的途径影响传播的内容，不是通过改变信息的意义，而是通过改变读者的信息环境，改变读者的投入程度。我的情况就属于后者。
我们阅读、解译文字符号的环境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文字意义本身。我们生活在一个文字符号饱和的环境，而内容的重要性却被忽视了。同时，这个符号环境也改变了其根本性质，从确定状态变成流动状态。这个变化是电子通讯媒介的直接结果。原先这个符号环境无论充满多少信息，完全是由传统文具制造的。广告牌、书本、报纸、物品箱上的说明等等，都是这样的情况。我们在这个符号环境中，在不知不觉中探索真理。这样的信息是相对固定的、完整的、累积的，等着读者去发现、安排、注释、珍藏。
当然，传统媒介信息仍然比比皆是，但在很多场合却受到了网络信息的冲击。现在我们敲敲键盘就能看到排山倒海、来路不明的信息。信息的定义改变了，它们成了流动的东西，从一个无形的、无限的仓库里走进走出，有点象孩子们头脑里的上帝。
虽然电子时代还处在早期发展阶段，但已经对我们的阅读和认知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是的，我们很忙，我们有压力，但我们的前人难道不忙吗？正是一代代的文学家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使中国文学在历史上展现了特有的辉煌。而文学，在我们现在的文化里，似乎不再成为社会的必需品，而只是文化大杂烩中的一碟小点心。娱乐项目形形色色，大多是泡沫浮躁的东西。就象很多评论家所说的，文学作品质量大大下降，值得一看的书越来越少。阅读不象以前那么充满魔力。我相信，假如我们的文字环境还象从前，假如我们还能象从前那样沉醉于一本好书，就不会听到那么多抱怨了。
但很多人似乎并没有看到这种文字环境的变化，或者完全满足于这种电子通讯的到来。技术革新成为一种时髦，人们似乎都想表现进步和开放，不想承认自己的落伍。但如果这种所谓的“进步”将使我们失去和大自然的紧密联系，失去人的个性和灵性，我们还应该毫无保留地欢迎它吗？有人也许会说，“我可以同时享受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啊？白天上网，晚上看精装本的唐诗宋词、泰戈尔狄更斯。”我说，表面上你可以这样，实际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你不可能从“投人”一种阅读模式一下子跳到“投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阅读模式。阅读“传统”的文章需要慢慢咀嚼，但在屏幕上阅读很难做到这一点。即使小环境改善了－譬如，工作轻松了，有了安静宜人的读书空间，你也很难进入那种很深的语言意境。
我在这样的信息环境中深深感到失落的痛苦，因为我曾经有过陶醉于阅读的感觉，而电子时代对我们的文化潜在的冲击则更令人忧心。我们与语言的关系，我们的思想深度，人类生活真正的意义都受到了挑战。这绝不是茶杯里的暴风雨－小题大做，这是对我们生存环境的反思。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诱惑、充满刺激、快节奏的信息时代，而我们吸收精神营养的时间却大大减少了。我们快节奏地编辑，快节奏地阅读，一边吃饭一边整理“写稿任务”。我们在机器的年代，自己也变成了机器人，并且受到自己制造的机器的操纵。
我们甚至快节奏地演绎“电子爱情快餐”，用电脑运算出未来的爱人，在网络聊天室谈情说爱，以电子邮件取代了传统的情书。很多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都患上了睡眠不足症，还有人要服药片来减轻生活的压力，生活变成了每天昏沉沉的作业，这都是现代技术带来的结果。有时，你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一首诗，但思想很难平静地集中到诗的意境中去。最痛苦的莫过于你知道有一种美的意蕴在等着你，但却不能进入这种状态。
我本人很少在网上阅读、写作，有时我会从网上打印一些好作品，但这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事实上，这是一个大的环境问题，你坐不坐在电脑前并不是最重要。我把这个问题写出来，会引起很多人对我这样一个“时代落伍者”的批评。我只是想问，我们在技术的浪潮中，在经济的浪潮中，是不是迷失了自己？我们似乎忘记了自然世界中生活的朴实美丽、家庭团聚的天伦之乐，忘记了诗歌、美术和音乐。我们在得到很多外在的东西时，失去了更多无法挽回的内在精神，失去了艺术，失去了文化的血浆。我们应该再回过头来思考一个老问题：人的生命究竟怎样才算有意义？
我在质疑我们的社会太热衷于技术发展的同时，并不没有把文化的绝境统统归咎于技术。除了电子信息外，还有很多其它的因素，包括经济、教育、和广播电视电影。但归根到底是现代技术发展的负效应。既然我们处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去阻滞或者延缓它的发展，那我们应该怎样去迎接它的挑战呢？
我谈点自己的体会。我发现要恢复那种“神读”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依靠自己去把握。因为这种享受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宁愿牺牲一切去找回这种感觉。我尽力抵制那种兜售给我的省时省力的读书“捷径”，依然我行我素，细嚼慢咽地阅读我喜欢的作品，对网上的好文章，把它们打印出来，裁去不相关的信息，订成一本本书。这样阅读会很慢，但能抵制无关信息的诱惑，静心深读。这种近乎远古的办法使我能回到以前的阅读状态。另外，我还是喜欢手写文章和书信的感觉，喜欢捏着笔在纸上画的感觉，喜欢把信投到邮筒里的感觉，尽管会多化上几个小时。
“神读”需要沉浸在所阅读的文字里，就象我们观察世界时需要沉浸。有一个周末，我去温哥华诗坦莉海洋公园的海滩上散步，来回地走，很想从贝壳和鹅卵石中找出一些特别的东西，突然我发现海水中的海草、贝壳和鹅卵石都晶莹放光，并且都放大了。我猛然想到，这样的景象不正是我们生活中的艺术吗？但要欣赏到这种艺术，我们需要沉浸其中，真正成为大自然的一员。
我在英国学习期间，有幸聆听了英国著名桂冠诗人安德鲁.墨辛的创作讲座。在讨论济慈的诗歌时，墨辛让我们一遍遍地重复《夜莺颂》里的一行诗，“Beaded bubbles winking at the brim”(杯沿闪烁着珍珠的泡沫)。他自己也一遍遍地吟诵着，一边用手打着节拍。渐渐地，我从内心深处找到了节奏、字声与意蕴的共鸣，找到了诗歌要揭示的带着颤音的美。而对任何艺术的深层次的领悟，不是读书“捷径”可以提供的，要体会艺术的神韵需要全心的投入、慢慢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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