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前茶或者曾经存在过的爱情 |
作者:杜 撰 作于:2005-6-8 20:39: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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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写一篇纯情小说。我刚写完一篇色情小说,所以我要写一篇纯情小说。我不想背上色情作家的名声。我要写的是我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那年我刚从大学毕业。毕业前夕发生了一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那时候我写点无病呻吟的诗歌,是一家民间诗刊的主编。在一个春天的早上,我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保卫处的两位彪形大汉正等着我。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冷眼看着我,如临大敌。我的脚一下子就软了。 我被反复问及那本叫《倾斜》的诗刊。我把那些朋友一个不剩地全供认了。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非法出版物,这罪名肯定是够得上的。我还被迫去回忆和那班朋友相识的过程。有些我实在想不起来,不敢瞎编,又怕不说会被认为不老实,抗拒从严。我不知道我会被怎样处置。我想监狱也许正等待着我,至少这大学看来是别想读了。我知道我肯定被和我最厌恶的政治给联系上了。我想我的解释肯定起不了什么作用。 快吃午饭的时候,我被允许去吃饭。我在那纸上盖了很多红手印。这让我相信,迟早手铐会戴在我的手上,如果想死,还是趁早,以免到时连死也死不成。我不敢多想,一个人努力把饭吃完。那顿饭吃得特别慢。筷子几次掉在地上。饭碗像在火车上抖动不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饭碗里已经空了,可我还在往嘴巴里送。 可还是我顺顺利利地毕业了。只是在领毕业证书前,我又被那个冷眼看我的彪形大汉叫了去。这次是叫我到他办公室去。他又让我盖了很多红手印,然后告诉我报到后务必把通讯地址告诉他。 我就这样背着那冷眼男人的阴沉的眼神,到南方的一家名字很怪的公司报到了。我本来可以到财政局报到的。出了那事后,我只能到那家私营企业报到了。我很庆幸还有单位会要我。那家公司毕竟是在大城市里。我已经非常满足。我深怕有人会问我那本诗刊的事。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日子。我的那些朋友忽然都不见了,仿佛被风吹走了。每天我都是第一个上班。我是提早一个小时上班的。打开水、扫地、擦桌子我全包了。可没有人表扬我,好像是应该的。这我不在乎,只要没人问我那本诗刊的事。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鸟又开始叫起来了。树木也开始发芽。办公室前后也绿了。青草也慢慢地钻出地面。没有人问我那本诗刊的事。我也没敢和那冷眼男人联系。我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我开始和同事开几句玩笑,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可那堆乌云总时不时涌上心头,转眼之间把会好心情吹得烟消云散。也许我的卖力起了一些作用,肥胖的老板有时会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跟我说两几句话。虽是些皮痛肉不痛的话,还是让我高兴了好一阵子。我觉得我可以放开一些了。这样和她的故事也就发生了。 其实我只见过她一面。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认识她很偶然。但也许她并不认识我。很可能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她是一个茶农的女儿,那时大概十八岁的样子。她长得不算漂亮,也没多少文化。话也不多。而我几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但我一直想着她。现在我结了婚,有了孩子,还是想着她。我这样说,我怕我妻子会吃醋。我是个"妻管严"。但我不能不说,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我的妻子不能理解我,我也没有办法。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也许是个平淡无奇、乏味的故事。但肯定是一个纯情故事。但肯定和琼瑶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故事不同。也许你也听烦了,要怪我为什么还不写那个故事。其实我想急于写她,但不知如何写她。这个故事埋在我心里太久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担心一讲她,那种纯粹的感觉就会烟消云散,至少会减弱几成。所以我几乎不敢提这件事。 可我现在又不能不写她。我说过我不想背上色情作家的名声,这自然要重要得多。所以我还是准备写她,只是不知从何写起。从哪里写起都会有些遗憾。还是从我父亲到来那天写起吧。 父亲是星期天来到我的宿舍的。父亲十几年前辞去了民办教师的职务。我们兄弟三个大学毕业之后,他和母亲一起搬到县城,和弟弟住在一起。那天我从火车站把他接到宿舍,已经十点多钟。晚上我和父亲就挤在一张床上。父亲带来一大袋茶叶,装在一只纤维袋里。父亲打开口袋,一阵茶香就把我那弥散着各种臭味的宿舍充满了。父亲说,这是最好的茶叶。离清明节还有两星期,新茶尚未上市。但在我老家,第一批茶已开始采摘。父亲带来这几十斤茶叶是想到这座生产龙井茶的城市卖掉,或许能赚几个钱。父亲说,我还年轻,总不能就吃儿子的吧。说这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搔了搔已经花白的头发。那时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喉咙里酸酸的,有一股东西想喷涌而出。 茶叶是刚采摘下来的,尚未加工。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和父亲就出现在通向龙井村的路上。路上我一直在抱怨父亲,像一阵滴滴嗒嗒的雨声,追赶着父亲。现在写到这里,我不禁泪流满面。我心里惦记着我的室友是否会代我请假。 我和父亲像一对流浪汉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我和父亲轮流背着那只大纤维袋。路几乎是垂直地蜿蜒而上。那时候柏油马路还没修好,路面磕磕瘩瘩。路边的树木都刚抽出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的样子,让我有些自惭形秽。清脆的鸟叫声更让我深感自己的苍老。那时侯我二十三岁,但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父亲见我无语和憔悴的样子,一次次把那袋子抢了过去。而我回答他的总是骂骂咧咧。现在想起来,真该揍自己一顿。 抵达龙井村的时候快到中午。这里是正宗龙井茶唯一的产地。方圆几百亩山地都是茶树。那时候新茶尚未发芽。只是偶尔有几株早熟的抽出几颗新芽,也像少女刚刚隆起的乳房,特别珍贵,要卖到两千块钱一斤。这就是著名的明前茶。 龙井村在龙井山上。大约不到一百户人家,分布在山的各处,有的在山腰,有的在山顶,也有的在山脚。家家户户以种茶、采茶、做茶、卖茶为生。每户人家都开茶室,备有茶具、扑克、麻将,供客人饮茶、聊天和娱乐。这是真正的茶室,和现在那些城里名为茶室,暗地里弄些"三陪"小姐,陪喝茶,陪聊天,再在角落里放两张床,只要有钱,茶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不同。 但她家却没开茶室,大概她家离马路太远,在山湾里,到她家要爬一段山路,很不方便。我们先遇到的是她那脾气暴躁的父亲。他是我们在龙井村碰到的第一个人。他站在马路边上,注意着每一个人。父亲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做成了这笔生意。父亲开出的价格很快得到他的响应。这让我父亲很感意外,也非常开心。于是我和父亲跟他来到她家。于是我遇到了她。 到她家先要越过几个小山坡,崎岖不平的小山路都被杂草覆盖着,几乎认不出路来。间或有些虫子跳将出来,会跳到你身上。草丛中潜伏着蜥蜴、小花蛇,也是说不定的。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这些知识还是有的。一座只有一米多点长的独木桥,横在一条小山沟上。路过独木桥的时候,可以听得见咚咚的流水声。而那低矮的房子就已在眼前。那是细雨绵绵的日子,房子上蒙着一团烟雾,时隐时现,宛如进入金庸小说中的仙境。回头看山顶,只剩下一团烟雾,有些树枝插出云雾,虚无缥缈。 站在独木桥上,我第一次看见了她。她站在她家门口。她穿着一条素雅的裙子,长发垂至臀部,个子也不高。她远远地看着我们,忽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 跨过独木桥,拉开一道篱笆门,我们就站在她家门口了。而她已把她的身子移到房子的另一侧,抬着头看外面的风景。我看到她的胸部起伏不定。我看到她侧身看了我一眼。我赶忙掉过头去。而她掉头的速度显然比我更快。我只看到她的头发飘了起来,仿佛有一阵风急掠而过。 写作持续到这里被迫中断了一段时间。生活的一次事 故推迟了高潮的到来。这有点像诸如神油之类的东西延长了做爱的时间。这次做爱本来可以一气呵成,却要等到今天来完成。但今天也未必就能结束这次长达十天的做爱,谁又能肯定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呢。但我也只能集中注意力尽早结束它。 我记得她迅速掉过头去,比我更快。这就是说我看见了她侧身看我的全过程,而她只能看见肯定是模模糊糊的我,甚至可能只是我的一个影子。更消极的说法,她根本没有看我,不过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某件家具或越过我看我身后的某棵树、某幅画,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现在当我写她的时候,就不能不怀疑那所谓的爱情是否存在过。因为这让我魂牵梦绕的让我心碎的一眼如果是不真实的话,后面发生的一切也就成了空中楼阁。但我现在也只能当作是真实的,以便继续写下去。 事实上,后来的一切只能在那一眼是真实的情况下,才能顺利地发生,或者说有效地展开。否则这性质就完全变了,我的为人也就变得可疑,这篇小说的价值也就无从说起。因为我是确认那一眼是有效的情况下,才发动无效的攻击的。 这种攻击只能在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忙于那笔生意的交易过程中进行。那一眼让我相信我有理由大胆地把我的目光投向她,而不用畏惧遭受拒绝和冷遇。我的目光由此变直,像一根棍子,僵硬,有力。像一枝箭,我的目光射向她。我看到她的目光犹犹豫豫,摇摆不定。而她的犹豫恰恰壮了我的胆子。我的目光越来越肆无忌惮,像一条自由的鱼,在她脸上、身上游动。我惊异地发现那高耸的胸部更加起伏不定,汹涌澎湃,我听得见,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 她的目光渐渐也直了起来,不再歪歪曲曲,像蛇渐渐拉直的身子,发出一道道黯篮色的光。那道光在她瞳仁中旋转起来,让我晕眩。我感到脑子一片混乱,这幸福的撞击让我看不见自己。她的目光愈发大胆,直直地看着我,把我的头压了下去。我听见了她得意的笑声。这突然的笑声,让我们的父亲都抬起头来,但并没有发出声音。 她却越来越骄傲,顾自打量着我,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只好把目光头向窗外。她却在房间里打起转来,绕着我走了两圈,并不时把目光投向我。我感到浑身星星点点,无数的箭射向我的脊背,浇湿了我的衣服。她两手握着自己的头发,继续旋转。突然那长发横着甩了过来,打在我脸上。一股奶油般的清香扫过我的鼻尖,几乎把我击倒。 我看见她甩着长发竟自走进了内房。我的目光跟着她走了进去。但她消失了,像一阵风无影无踪。我的目光试图旋转,在家具和屏风后寻找她的影子。我摇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面发生的也许该更具戏剧性,更好看些。但我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多想发生类似拥抱、接吻这样的细节。可这没有发生。这是一个纯情故事,我尽量不让这些有损纯洁性的情节发生。她是一个不化妆的女孩。我已多年没看见不化妆的女孩了。 我终于又看见她了。我们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饭。她好客的父亲和我父亲已约好两天后做第二笔生意,执意要留我们吃午饭。这饭菜显然出自她的手。这家里除了她和父亲,别无他人。饭桌她的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宠惯了。可那几个小菜证明她倒是从小吃苦长大。我父亲也介绍了我。我听到父亲用得意的声音说,我这孩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在这座城市工作。你真有福气,不像我这孩子中学毕业没考上大学,只能跟着我做茶叶。他爆燥的父亲今天似乎有一个好心情。 我看见当我的父亲介绍我大学毕业时,她的眼里掠过惊异之色,像一道闪电划了过去。我不免有些得意起来。我看见她看我的目光愈发柔和,正像春风中摇曳的娇嫩的明前茶。我们默默地吃着饭,两位父亲正聊得开心。她的头稍稍抬了抬,目光扫了我一眼。我的脚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脚上。我赶忙收了回来。一股电流穿过我的全身。她的脚却跟了过来,轻轻地碰了碰我。碰了几次,她把她的脚大胆地搭在我脚上,不再放开。 我第一次被幸福充满。我的脚也移了过去。我们的小腿也靠在一起了。我感到温暖充满了我的小腿,并向上延伸。我的小腿越来越火烫。火辣辣的感觉让我几乎忘记往嘴里送菜。这火辣辣的感觉一直向着四处延伸。向着大腿,向着腰部和胸部,向着头和耳跟。这火辣辣的感觉在此后的几天内,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的小腿从此变得不再平凡,成为我最热爱、最关心的部位。现在当我坐在电脑前,我的手不禁伸向我的小腿,轻轻地抚摸着它,渐渐那地方又开始发烫。 现在这篇小说已接近尾声。和你一样,我也关心后来。后来呢?这得让我好好想想。如果说后来我们没再见面,一定太遗憾;如果说我们的爱情得到发展,又不符事实。但我又不能凭空捏造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事实上我们确实没有再见面。第三天父亲没有如约前往,只因在我的老家也找不到鲜茶。父亲不知道他那天能采购到那么好的茶叶纯属偶然。我和父亲再次来到龙井,已是七天之后,此时下山的茶叶已堆满茶庄。她的父亲显然也已无法承受原先定好的价格。而我的父亲也不愿亏损出手。走边整个龙井村,没有人能接受父亲开出的价格。直到接近傍晚我好歹找到一个熟人,以成本价脱手,却欠了一个大大的人情。 那天我没有见到她。 再后来是两年以后的事。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小林去找她。也是一个春鱼绵绵的日子。龙井村还在那里,树木仍旧郁郁葱葱,小水沟还是叮咚作响,独木桥还横在那里,只是不见她家的房子。向旁边的人们打听,都否认这一家子的存在。一个老人说,我在龙井村住了八十年了,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家人。 我的惊异是可以想象的。当然那里也没有聊斋故事中的坟墓。我的朋友开始嘲笑我。一开始他认为我在愚弄他。接着他又认为我得了幻想症,还举出很多诗人都有幻想症的例子。 而我的聚理力争只能越来越使他相信他的判断的正确性。终于他不再和我争论,他说他相信我了。我知道小林一定认为我已经疯了,他不敢再和我争下去。而关于我的传闻渐渐在我的公司传了开来。又有人开始关心那本停刊好几年的诗刊。我也终于不能再在那个公司呆下去。我辞职到了北方。 可多年后的一个下午,我竟然在这座北方的城市碰见她了。在一家百货商场,我竟看见她在买化妆品。那是一家名牌化妆品专柜。她的头发还是很长,一直拖到臀部,很优美的摆动。圆圆的脸颊堆满了脂粉。于是我冲了上去,结结巴巴地向她叙说那天的故事。可她黑着脸,骂了我一声"神经病",就摇着她那长头发,扬长而去,把我扔在围观的人群和嘲笑之中。 现在我不敢确信那是否就是她。我也不敢确信我是否真在龙井村遇见过她,或许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我曾想问问我的父亲,是否真发生那么一回事。但我又不敢问他,我怕他的回答会抹煞我仅有的那么一点甜蜜的记忆。但也有可能,并没有那么一个梦,这一切不过是我为写这篇小说,凭空编造出来的吧,这也未必不可能。我真的无法断定,哪一种是真实的,哪一种是臆造的,我无法判定,我已丧失判断的能力,也丧失了判断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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