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状元楼的变迁 |
作者：孙宇龙 作于：2005-6-8 20:39:00 访问：2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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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楼的哀叹
10月的峡江水急风紧，湖北巴东官渡口镇肖家坪村喜气冲天，村里的中心小学教学楼正式竣工，村民们敲锣打鼓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谭明友环顾了一遍空空如也的教室，慨然一声长叹：“壮元村”这一称号以后将不复存在了。当了十多年村小学校长的谭明友对这个由他一手办起来的学校真的有点怀疑了。
20多年前，肖家坪村是巴东县一特困村，该村地处湖北最西部，与重庆的巫山县交界，村里不通公路，不通电话不通邮，人们称之为“遗忘的角落”。获得状元村的称号是在15年前。村里的孩子读书考学出去，每年有近20多人读中专，上大学，据村小学老教师向传爱不完全介绍说：“现在村里在国外留学有1人，读博士的有四人，大学毕业后做教师的有五十多人，大学中专毕业后在各单位工作的有二百多人。”
村主任谭明高告诉记者，近十年来，村里出现了一种怪现象：人口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多了，尤其是91—95年村子里几乎没有年轻人，要么在读书，要么参加工作了。
我们随着雀跃欢呼的学生们进入新的教学楼，我们明显感到偌大的教学楼仅有一间教室投入使用，仔细清点了一下学生数47人。这儿已再没有昔日的辉煌了。四个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上课，采用的是复式教学法。
学生上课时，我们楼上楼下转了转，村民们忙着把村委会的办公用品搬进顶层闲置的教室，一位村民告诉我们，这幢教学楼投资的31万元是村民们筹资、民工建勤和镇里拔款才修起来的。修的时候，村小学还是完全小学，有五个年级，200多学生，教学楼修了三年才建好，学生后来减少了，多余的教室就只好给村委会使用了。
村小学处在肖家坪地理位置最好的山包上，残阳如血，三层七百多平方的教学楼孤独地站在长江边上，教学楼是村里最好的建筑，也是村里人崇拜的神圣之地，村子里近三百多大中专生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读书识字的，人们把所有希望寄予这幢新的教学楼，把他称为“壮元楼”。状元楼旁便是尚未拆除的破旧的土房子，那是原来的村小学。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穷
村子曾经很穷，村子的人却很富有，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点上：就是让学生读书。
谭德富是村子里最早考出去的大学生之一，他已在巴东县第三高级中学做了六年的老师。直到现在，他家仍是他读书时的样子。我们在他家看到：吃饭时，一家人要轮流吃，因为只有四个碗，现在谭德富虽然己经为家里买了很多碗、碟，但母亲仍然只用那四个碗，这个家太穷了，她仍像以前送儿子读书时样一分一分地积攒。当年为供三个儿子上学读书，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被变卖交了学费。谭德富上初一时，父亲挖田回家，在路上被石头砸伤致残，成了不能劳动的“闲人”，三兄弟读书全靠母亲喂猪种田，说起当年的家境，谭德富眼窝总是润润的。现在，家里除了床和农具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得了病的父亲一直就拖着，企盼有一天，父亲能自己好起来，至于说治病，他们想都没敢想过。谭德富说，他读初中、大学时家里六年没吃过米和苞谷，吃的全是红苕，米和苞谷是他们主要的学费。
这些在状元村，并不是典型事例，近二十年来，村子里为供子女读书演绎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心酸而又悲壮的真情故事。
目前在美国密执根州留学的谭明家的哥哥，为了让弟弟读完硕士研究生，那年腊月二十八，自己组织了一小船土豆到宜昌贩卖，结果患了病，差点把命丢在了那儿，还有为让儿子读书卖掉家里人过冬棉衣的，这些事例，我们都记了满满几大本……
村里一位为了给儿子寄学费，挖药材摔伤的父亲讲述了当年的一件事：年迈的他为了让孩子安心上学，天天到村子外峡谷里采挖火头根（一种药材），即使这样还是卖不了几个钱，他就走远一点，多挖一点，每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夜深了才回家，那次回家太晚了，在山上跌了一跤。据扶他回家的同村人说：他的头皮被挂破了一大块，盖住了眼睛，一头的血，他还是背着半背篓火头根，摸索着走到村头，自己回家用缝衣针缝了十多针，在家歇了几天又上山了。这位父亲对我们说：农村人命贱，不要紧，只要孩子有出息了就行。
我们统计了一下，全村8个组，242户，这样的历史在村里几乎达一半之多，他们受苦的经历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只有孩子能读书。因为读书是孩子们最好的出路。他们大多都不识字，也不是都很明理的人，他们的父辈或祖辈共同留下了这么一句俗语：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成也读书 败也读书
肖家坪小学近50岁的向传爱老师给我们列了一个表，表上详细地记录了村里近十年来读书后成了大器的人物（70—90年）
谭文炳巴东县监察局副局长
谭明家旅美医学博士
谭新彰四川联大研究生在读
谭文锡恩施州政府政研室主任
谭明福巴东报社副社长
谭明君南京化工学院副教授
谭清桥北京大学研究生在读
……
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字，我们没有一一抄录，这些还不包括，近五十多名当老师的。
向传爱对学校的现状不无担忧，从19岁开始她就在村小学里教书，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看着状元村里的‘状元’长大走出去的。”她的家也在肖家坪，早年家境也很贫寒，一说起这些，向老师泪水连连不断。“好在自己的子女都争气”向老师欣慰地说：“都读书出去了，留下自己孤老婆子一人在家里”。
现在，村里学校还有两位教师，教着复式班的47个学生，校长谭祖友同向老师有着同样的经历，他总结自己说：“家穷不要紧，只要读书，就是路。”说起自己，谭校长一脸的幸福感：“当年为了五块钱学费，我一人跑到悬岩上砍柴，挑四十多里路到碚石（现重庆市巫山县）卖，挣足路费，然后去学校读书，那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把书读完。”谭校长在咸宁师专读了两年书，他家的土豆（洋芋）全部被他背到碚石卖了当学费。而现在，他自己的两个孩子，女儿师范毕业后当了民办教师，儿子正在读卫校。“只要他们能读，我就是卖了房子也要供他们。”今年8月，谭校长把家里唯一的两头肥猪卖了，1400多元给了上卫校的儿子谭海琴。
“现在读书不合算”村里有孩子的家长都这么说，谭校长给我们算了一笔帐，又给我们写了下面一长串名字：谭农平、董开荣、谭辉辉、谭明荣、谭明伟、谭松青、谭华、谭清林、谭新华、谭志青、谭茂林、谭明国这批人都是中专毕业后在家待业的，每家都花了好几万元送孩子读书，可书读完后又回农村种田，太不合算。村里很多人家，看了这批人，都不愿送子女上学读书。
我们随便走访几户，村民都说：“现在是科技时代，什么都离不开知识，就是种田也要多学点文化。原来村民们吃苦受累还能供学生上学，现在家长们也还是想供孩子上学，可是没钱啊！以前送孩子读书几十块还可以想办法，现在学费成了天文数字，上小学还可以，读初中就很吃力了，目前，村里农民吃穿不愁了，但挣钱就难上难了。”
我们从村支书谭明高处了解到村里目前的现状：状元村目前有898人，8个组，242户，村里人均收入1530元，耕地538亩，村子里有一条通向江边的公路，极少有车来，好在离江边只有20多里山路，村民们出村都走小路到江边，再乘船出峡，村里经济来源只有柑桔和养猪，我们去的时候，正碰上谭明高背完柑子回家，他说自己今天背了三趟柑子，卖了一百二十多元。路上有户人家抬猪不注意，从崖上摔了下去，人没事，猪摔乱了卖不了钱，自己去帮着忙了半天，临末他对我们说：可惜，那是好几百元呵。
谭明高觉得现在“状元村”这一称号在村里已经是名不符实了。“学校是越修越大，学生是越来越少。现在连学前班一起才47人。98年以前，学校五个年级全开齐了，98年下学期还有四个班，现在有学生数还不如98年考上初中的学生数。这中间，适龄学生少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主要是没有钱和村民观念没有更新”
我们通过调查采访，发现村里还是这么典型的几户人家，谭金海和谭明树两家。
肖家坪四组的谭金海五个女儿，没有一个去上学读书。我们去时，正值学校上课，从他们家新修的水泥平房旁路过一个小姑娘吃力地挑着一担水，村主任叫我们快点走，我们走过去问她：“读几年级了？”“没读书”。“为什么？”“爸爸不让读，说读也白读了，不如以后出嫁时，多给点嫁妆。”我们进了谭金海的家，看到了正准备出门搞副业的谭金海，个子矮小，憨厚的笑脸嵌着一对圆而小的浑浊的眼，他说自家女人有间歇性精神病，出门打工挣钱好给她治病，改善一下家境。
回村小学的路上，谭明高给我们介绍了原村主任的事迹，谭文君是村里退了下来的老主任，她有5个子女，全部都上了学，走出了峡口。但像谭金海这样的情况村里也有，他说村里谭明树一家也是五个子女4个考上中专，分配后又都下了岗，现在都在家里种田，唉，说不清……
当年是越穷越读书，以前村里100多个考出去的都是拉钱借债出去的，越不读书，越穷。
现在呢？是没钱的不读了，借钱供学生读出来的又都没工作，有工作的呢？大多下岗了，难啊！
说着说着我们又碰上一位正在教室外面玩耍的一年级学生谭农平，谭明高很尴尬，谭农平是今年失学的，只读了半年一年级，我们叫他给我们写下他的名字，他在纸上比划了好半天，才写出来。说实在的，我们实在认不出他写的字，他究竟写的什么，反正不是他的名字。
今日状元村
今年十二月，我们又来到状元村—肖家坪，整整呆了一个星期，对村民的住房作了一下统计：全村242户人家，有130多户修起了或正在修水泥平房，这一数字是偶然发现后才统计出来的。我们逐一去找那些中专毕业后在家无事可做的学生时发现：全部到沿海一带去打工了。原来有工作下岗回家的也去了。他们的家无一例外的都修起了新房子，而这一变化早在96年就开始有了。当年，巴东电视台为此拍了题为《土房子石房子洋房子》的专题片。当年学校有六个老师，校舍还是那幢破破烂烂的土房子。现在的肖家坪村最大的变化就是房子的变化。
我们在学校找了三个孩子，分头到孩子们家里去看看。
最先到的人家叫董光瑶，一家五口人，现在有两个孩子失学，只有小儿子董庆林在上学，据村主任介绍，他们家算是村里条件最差的，原来住在长江边上，后来家里被火烧了借住在村里一间破土房里。现在他家已修起了一幢三间水泥平房。两个大的（女儿）失学后在家割猪草喂猪。看到我们去采访老董很不好意思地说“以后读书不包分配了，娃娃自谋职业，我一个种田的有什么办法呢？”说完老董就挑水去了。
开农用车的谭志姣只有一个儿子。他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有和城里一样的冲水厕所、电视机，他的房子被当地人称为“洋房”。他爱人开了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生意不很多，但每天都能卖个百八十块钱。谭志姣说，等儿子大了，就让他去开车，读书只要会认钱、能写字就好。
谭文奎家是村里最有代表性的，一幢水泥平房附带一偏厦（当地顺平房搭盖的瓦房）。我们去时，谭文奎出门搞副业去了没回来，他家喂了七头猪，种了五亩地，还种了一些经济作物。每年收入还不错。谭文奎的老婆说：只要家里有能力，就一直供娃娃读书。他们家也只有一个儿子。
据村里人讲，这几年村里水泥平房越来越多，用来修房子的钱是他们一分一分地积攒的，同当年他们勤扒苦挣地送孩子读书一样。但对送孩子读书很淡然（也许不准确），村民说：农民就图实惠。
临走时，我们私下地算了一下，从状元村到村子里房子的变化不很长，只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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