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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无痕
作者:西鄙人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刚出门时还只是毛毛细雨,这时却好像能听见雨滴落在脸上的声音。四月这乍暖还寒时候,让雨把脸当成河床汇成河流,对姚辛来说可不是一件什么太有情调的事。何况那感觉,仿佛看到前面的屋檐在有规律地滴水,算好了时间准备大步跨过去避过那水滴,结果分明感到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脑门上。而此时,四处都是漏雨的屋檐和冰凉的雨滴,简直避无可避。他不禁想到了一个大一女生交上来的一篇文章说“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雨中漫步”,再一次嗤之以鼻。
 
     在学校里,踩点的学生比比皆是——每到打铃的前一分钟,人流总是从各个方向汇集到了教学楼前,一个个像扑火的蛾子一样看准了自己的灯奔过去,铃声响起的这十五秒钟里,走进教室的人比其他任何一个十五秒都要多,并且一个个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微笑。他们测算起时间来,比春节晚会倒计时的钟还要精准。然而姚辛常常是这人群中的一员,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是焦灼不安,心急如焚,没有什么人注意这位踩点的老师。但是今天,已经8点,第一道铃都打过了,他还在路上。
 
     他又一次瞄了一眼手表,还有6分钟,但还剩平时10分钟的路程。雨是越下越大了,他只得在猛踩了一通之后停下来,穿上夹在后座的雨衣。本来以他踩点的情况来说,路上是一点问题都不能出的——不能下车超过三次,不能在放单车的地方转了两圈还找不到位子,否则,本来掐得很准的时间就不够了。但是如果淋得太湿了,头发一缕缕地搭在额头上,衬衣一块干一块湿,那样子给学生上课总不太好吧。手忙脚乱地穿好了雨衣,再次上车才发现真的是“欲速则不达”,雨衣的帽子歪在了一边,一戴上便被风吹了下来。姚辛索性不去管它了,脚下不停地踩,在花花绿绿的雨伞中穿行。过了花坛,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仿佛是栗教授,姚辛想,他看见了他——大学校园里恐怕是绝无仅有的踩点的老师!他的反光的镜片下是怎样一种眼神,姚辛不愿去想了。“随便吧!”他自语道。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要在心里表达自己的满不在乎时,嘴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突出一句话来,但听那语气却并不是满不在乎的。
 
     他蓦地响起了刚才眼前闪过的栗教授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看起来有种空洞的感觉。而十九年前那件衣服穿在栗教授的身上,是熨贴而得体的。但今天看起来,那鲜明的黑色也蒙尘了。其实刚才看到的应该不是原来那一件,只是姚辛自己觉得应该是而已。如今有谁的柜子里还会放着十几二十年前的衣服并且把它穿出来呢?要知道穿的人虽然可能不在意什么,但是它触动的是太过遥远的记忆。而那个画面、那个形象的一点不谐调或者瑕疵,都可能是存于观者心底的一种记忆——永生永世。姚辛就还记得,十九年前的那个早上,他第一次看见作为他试教的审评者的栗教授时,注意的不是他头上稀疏的白发,脸上慈和并客套的笑容,而是他那件衣服右肩处的一个小小的线头。那时姚辛攥得紧紧的拳头里简直可以滴下水来,他每隔两秒钟就要看一次表,但不是抬腕看——他不想把自己其实已经一览无余的紧张表现得更加明显。于是他把左手撑在门框上,若随意若沉思地偶尔把目光投射在手腕上,离上课还有5分钟,4分钟,3分40秒……他的脑子越来越空,本来记得牢牢的内容被栗教授外套上的那个线头攻打而沦陷了。他不停地想起了一切与线头有关的东西——家中抽屉里里那个用了四五年的针线包,一个关于一根线头把一件衣服变成了一堆丝的漫画,他竟然抑制不住地 一次次把目光投向那件衣服,以至于栗教授最后都不自在地转过身去和学生做礼节性的问答了。他试教的第一堂课,讲的什么内容差不多都忘光了,记忆里只剩下当时听起来催命夺魂的铃声和栗教授衣服上的那个黑色线头。
 
     姚辛用最快的速度锁车,与此同时,脑子里奇怪地出现了那句话——“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见它,已是三十余年”。其实那时候的事情也不是都被时间湮没了,真要刻意回忆一下,很容易就能想起一些来。他想到,那时候他还没有踩点的习惯。往往是早十五分钟来,坐在讲台上,把备课本翻一翻,理一下思路。进来的学生若和他打招呼,便点点头,微笑一下。什么时候开始掐着时间赶路了呢?记不清了,只记得十九年不变的就是这辆“永久”自行车。“永久”,写在作文里,似乎是一个象征性的名字。
 
     总算在铃打完前进了教室。刚一进门,姚辛就看到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上的那个男生脸上掩盖不住的笑意——那不是微笑、友好的笑、善意的笑什么的,不过也不至于是嘲笑,但是姚辛心里对这样的表情有了微愠的情绪。当然,他不知道那个男生的笑,是因为他们根据经验,在铃声响起时开始了“十九八七”的倒计时,刚数到“四”,就看到姚辛心急火燎地踏了进来。姚辛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包放在讲台上,把备课本、教材和相关的书拿了出来。同时,用余光扫描教室里的人头数。这本来是一个50人的小教室,但此刻看起来却显得空空荡荡,寥寥的几个学生坐在里面,仿佛饭店里那碗老姜肉片汤里要细细寻找的肉片。这个班有40多人,第一二次课时,这个小小的教室都有了一种济济一堂的感觉。但是后来每况愈下,人多人少,要看天气情况及学生的心情。而所谓的人多,也不过是不要太不像样,少得像个研究生班。上多了课,姚辛发现那些面孔倒是熟悉的,可能这班里的其他一大半人都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就是这些来得多一点的学生也让他恼火——不是身体往后一靠,两腿往前一伸像个太爷,就是把教材摊在桌上,装出抄笔记的样子窸窸索索不停地写。难道他不知道他们在写信!想到这里,姚辛从鼻子里哼出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开始上课。
 
     当然,仅仅是哼了一声,他姚辛除此之外,不会用别的任何方式表达他的情绪。即使刚才用余光一扫发现才来了十三四人,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当然了,五到十分钟内还会有四五个迟到的学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将他视若无物。那也不会有超过二十个人,连整个班一半的人数都不到。不过那又怎么了?他不会沉下脸来对他们说“其他的人干什么去了”,也不会愤怒地给他们的辅导员打电话,更不会把那张皱巴巴沾了油渍的花名册拿出来点名。他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越是暴跳如雷,在他们的眼里就越象小丑,越成了他们回去后和那些逃课者谈笑地内容。不过他不知道,可否谈论并不取决于他的态度,而取决于他的处境。他的任何一种态度,其实都是他们谈笑的内容。
 
     从他脸上平静的神色看来,任何人都想象不出他心里的窝火。其实这也算不上窝火,他只是忿忿地思忖个两三分钟罢了。要说窝火,那是多年前的时候,那时候他能把一张脸 胀成书里面说的“猪肝色”,一言不发地在黑板上写上五分钟的教学内容再开口。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把情绪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他本来就是这样,心里有天大的意见,都恨不得啖彼之肉了。嘴上也决不说出来。是虚伪吗?是含蓄吗?说不准,反正是最后吃亏的是他,他把什么心中的杂草烂叶都自己消化掉了。那时候都能一言不发,何况现在?几十年的盐和米,那也不是白吃的!
 
     照本宣科,不过不是对着教材读,而是根据那个讲了好多次的备课本。那本也是他精心准备的,挖空心思,找材料,改来改去,还根据教材的调整进行增删。不过如今他再没有热情做这些了,没有人在意他讲的是什么内容,引的那段文字是谁的作品。他和他们一样好像都是完成一个任务,彼此都不愿意,但不知被谁揪住了头,要做这些表面功夫。现在的学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上课的时候他们不知这是上课,考试的时候却清楚那是考试,一个个做出发奋的样子上来套题,要不就磨着要划重点。老师在他们那里的口碑也是根据泄题的程度而定的。随他们吧,讲的时候讲,划的时候划,姚辛想,我不是没办法。我是无所谓。没办法和无所谓的表现虽然一样,本质是不同的。
 
     十几年前的学生可不是这样,那时他们还不太清楚何谓逃课。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听和记,不管他们是认真还是看起来认真,他们在扶手椅上奋笔疾书的样子,让姚幸看着觉得很舒服。他不时地想到那时候的事,有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但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认识到,这不是这时的学生与那时的学生存在多大差别的问题。问题应该出在那张课表上。现在不就是个双向选择的时代么,而且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人家总是根据一条一条的标准把你审核一番。大学里,最高标准不外是职称了。姚辛在樱花节售票的时候有一次出校门时,发现自己班上一个学生与守门人争得面红耳赤,原因是那个学生没带证件,无法证明自己是本校学生而不是想看樱花又要混票的。那个学生报出了专业姓名学号,差不多就要把籍贯家庭情况都汇报清楚了,守门人还是不让,因为没见着证件。不过“化北楼”,“樱顶”这些名词可不是外校那些人编得出来的,但是守门人就那么恪尽职守。他或许也快要相信了,但不能违背“凭证件入内”的原则。姚辛觉得这事情实在是本末倒置,因为检查的本意是证明你是否是本校学生,而不是检查你有没有那个小红本子。实际情况是,好多借了别人小红本子的人都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姚辛对这事很有些忿忿不平,但他马上意识到这种想法大概与自己的情况有关。自己的情况是什么呢。自己在别人眼里无非就是学生课表上职称那一栏里的两个字——“讲师”。有了这个评价垫底,许多学生的表情就有了一种无形中的倨傲,这与他们见到教授时那种对学识的渴望和对名望的仰视神气完全不同。姚辛想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就没见什么人逃课呢?一是那时没这个风气,再一点,如刚上市的小白菜比旺季里的小白菜身份金贵得多一样。三十多岁的讲师和五十多岁的讲师是大有区别的。这区别不是过了一二十年,学识思想大有长进了,而是好像进化一样,澳大利亚那块大陆上的哺乳动物竟然还保留大量爬行动物的特征,难怪说那是一块封闭的大陆。把事情想清楚了以后,姚辛觉得,这不能怪这些学生,连他自己到医院看病,不也是放着普通号不挂,要排队挂十元钱的专家号吗?但是每次进教室,看见稀稀拉拉几个人,他实在恼火。不怪他们,怪谁?
 
     讲到第四十分钟,姚辛发现下面十几个人已经倒了四个,有人坐在第二排也是照睡不误。不过,当他在举例讲到一个著名作家,并提到那一位是他的同学时,四个人里面马上醒来了两个,聚精会神的表情出现在他们的脸上。姚辛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位同学了,当时交往也不多,后来那一位出了名,他才从记忆的废墟里拔出了这个名字。提与不提,他的心里是矛盾的,一提起来,很能引起学生的惊讶和兴趣,但是别人的卓有成就更能献出自己的碌碌无为,何况他们曾是同一片地里长得差不多高的芽,谁也不比谁强。可是他每次都提了,提的欲望在内心的反对面前膨胀的无比巨大,像野草在菜地里面一样一顿疯长。其实,本来讲到这块时还有别的更有代表性的作家,但是他们他不认识,不沾点亲带点故。这是不是虚荣心呢?他有时有点悲哀的自问。
 
     下课铃响了,如蒙大赦,下面的人像休眠的火山一样,全活过来了。姚辛自己也盼着一刻。从他们的脸上的百无聊赖,他能照镜子一样看到自己的压抑。他出了教室,他不愿呆在教室也不想去教师休息室。就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转过身来站定了,发现前七八步有个怯怯的男生,看来他本来跟在他的身后,想上来说点什么,此刻姚辛突然转身,他没了心理准备。只好假装目的地是附近的厕所钻进去。姚辛倒是觉得这样的学生有趣,索性转过身装作不知道,等他鼓足勇气来。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一声有点颤抖的声音,那学生语无伦次地自我介绍了两句,说想请他看看自己写的文章,想请他指导指导。姚辛接过来,那男生变红着脸走开了。多久没遇上这样的学生了?姚辛想。那红着的脸代表的是害羞还是激动?不过,当他明白自己不能把它们推荐给哪个杂志哪个学刊时,那还会请他指导吗?不,或者我把别人想得太坏了,求知的人大概还是有的,不过是很懂得如何求知,向谁求知的。
 
     第二节课就快了,好些人终于睡醒了。剩20分钟时,他们开始听课了,不过姚辛认为他们是在履行对自己良心的责任。他记得他也曾经坐在他们的位置,审视当时讲课的老师,品评人物,激扬文字,有他们的年少气盛,有他们的踌躇满志。那时他也曾把自己写的东西用工整好看的字抄出来,毕恭毕敬地交给他认为很好的老师,带着羞怯与希望,而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但是那些岁月,如同天边的微云一般很快地飘过去了,而多少年的天空,都已经是那样的一成不变。他只是有些时候,会想起学生时代的那些因年轻而幼稚和因年轻而可以原谅的事情。但当他意识到这是回忆时,他打住了。因为有句话好像叫做:如果一个人总生活在回忆中,证明他已经老了。他老了吗?就这么轻轻地,了无痕迹地那么长地路上走过,不曾留下一个让人注目的背景——而曾经他以为那条路永远不会走完。他想到一个很可笑的论调,说悲观主义者是在看到一杯水剩一半时说“只剩一半了”的人,乐观主义者则说“还有一半”。可是水是给人喝的,那消失的一半已被喝掉,这留存的一半将被喝掉, 而消失是一种趋势,如从云端落下的雨滴一样不可挽留。他已经许久不再有什么激情,无论是因为兴奋还是愤怒,他都可以岿然不动了。原来,原来可不是这样。如果他是一棵树,砍开来看年轮,哪一圈都不一样,但以前的一年一年都筐在中间已成定局了,只有今年的没有长完,今后的不知长成怎样。还记得什么时候,他那么较真,认死理,以为自己认为对的一定要坚持,不管外界怎么样的。但不知怎么的——就像电视机放着放着,突然图像消失出现一片雪花图案,再恢复正常时,又换了一幅图了——不知怎么地,就从这一边跳到了那一边,跳过了什么,是怎么跳的,姚辛自己从不记得。若一定要加以概括,就是像登山一样,原来想一定要登顶一览众山小,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然后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力量是不足已完成此一宏愿的。再接着索性停了,因为走也到不了想到的地方,可心中还有愧疚,不像是隐隐作痛,想到时就痛不欲生。最后没有痛觉了,不走不想也不痛,最好不过。
 
     姚辛由此想起了那天在学校正门外看到了一幕。那条街上本是人来人往的黄金码头,一到晚上就有许多小摊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不过,他们都像风一吹的蒲公英——常常都看见一个人一喊,小贩们就麻利地把摊在地上的布四角一拎作鸟兽散。而那晚在夜市上闲逛时他看到一个个运气太差没及时逃掉的小贩,他蹲在地上,眼情惶恐而绝望,身后站着两个穿灰西装的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总之是可以管着他们的。他们生动的演了一场民与匪的戏:先是带着愤怒滔滔不绝地辱骂,接着一位在情绪的驱动下十分自然的一把抓起小饭摊上的货物——皮带,用优美的姿势用力扔了出去。另一位也在情绪的驱动下十分自然地踢小贩的背部,踢了两三脚之后仍东西的那位十分仁慈的拉住了他:算了,不要打他。情绪宣泄完了之后,他俩心满意足的走了。而那个小贩走了过去,蹲在地上把去捡那丢得七零八落的皮带。姚辛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知道连自己都快要气炸了。而他被打骂的时候,是那样的安静。此刻,仍弯腰一根一根地捡着。他也算是七尺男儿,也是有血性有脾气的。姚辛只是想,他此刻如此,回家之后,面对家人他会怎样?是迁怒于家人?失声痛哭?还是借酒浇愁?无论哪样都是无奈,都是悲哀。后来一想姚辛也就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了——他没办法,他斗不过他们,任何一种反应都只会给他带来厄运,他只能做刀俎上的鱼肉。他相通了这点不禁觉得心痛。最无奈的就是争无可争,不只是不想和不愿,而是毫无可能,像“蚍蜉撼大树”,像“螳臂挡车”,听起来可笑,看起来可怜。
 
 其实谁又会去看不起他,会去争论他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如他,每个星期上几次不痛不痒的课,走那条同样的路。每次踩点。偶尔会在打铃前走进教室。“永久”自行车的质量好得他甚至不能从器物方面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很多人都骑摩托车了,但他不会骑,不会去学,不想去学。有什么区别呢?不会因为这显得更年轻一点。
 
     下课铃第二次响起,他的情绪微微高扬了一下。因为一周内最惬意的一刻来到了,在穿小鞋的一天中,脱鞋子的一刻是最快乐的。他提着包走出了教室,刚下的两节课,正是人多的时候,挤在这些年轻的躯体之中,他确实是老了。因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理想,为了前途,为了明天,只有他不同。外面依然在下雨,用天气预报的语言来说应该是“中雨”。他不想穿雨衣,也尝尝“雨中漫步”的滋味吧,只不过不是因为情调。踏上车时,他回忆起大学考试时有一次的作文题:圆的终点也是圆的起点。那是可以代换的。所以圆的起点也是圆的终点。就像在这雨中他何必急着赶路呢?如一个笑话中的笨人说出的那句话一样——雨的前面,不过还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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