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缘 |
作者：梁宾宾 作于：2005-6-8 20:38:00 访问：25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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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是缘分，相知是默契。
从小我接触到的第一个艺术门类便是戏曲，她一直伴随我成长。我似乎生来就与她有缘。长此以往，我便体会到戏曲给人带来的不仅是艺术上的享受，更重要的是她能够将人推入一个既遥远又亲近；既缥缈又真实；既古远又现代；既局限又广阔的神秘境界。她不单纯给人以戏曲艺术的熏陶，还可以使人了解历史、增长见识。展现给人们一种全方位的广阔的艺术视野。她不只是一种独特的艺术门类，更是政治、文学、史学、哲学、美学（绘画、书法、舞美、灯光、化妆、服装、道具）、音乐、舞蹈、武术、杂技以及人物扮演等等各种艺术门类的综合产物。
对于我国的戏曲，古人一向有“曲山词海”之说。据史料记载，她源于秦汉的乐舞、俳优及百戏。唐朝时有参军戏；北宋时形成宋杂剧。一般被认为，南宋时温州一带产生的戏文是我国戏曲最早的成熟形式。清明两代又在戏文和杂技的基础上形成了传奇剧。随着时代的变革更新和发展，我国各地方剧种也随之孕育而生。以昆曲、京剧为代表，形成了丰厚的戏曲文学和完整的舞台艺术体系。她不是电影不是诗歌，不是音乐也不是曲艺，然而，她却有种丝丝入扣般的严密与完整。丝毫不逊色于其它艺术门类的魅力，甚至在某些方面会比她们更胜一筹（请理解我对她的偏好）。在这里我愿意用我的亲身体验告诉我所有的朋友们，如果您真的用心去欣赏她，投入她，真正接受这门具有我国艺术特色与传统风格的艺术形式的话，那么您一定会痴迷于她，沉醉于她，深入于她。为她拍案叫绝，甚至为她神魂颠倒。
我之所以有这么肯定的结论，就因为我是在这样一个戏曲艺术的氛围中，度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不敢说我曾用心欣赏过她，更不敢说投入过她。但我确早已从精神上接受了这门具有我国传统风格和艺术特色的表演形式。就因为仅仅有了这"接受"，我便不由自主地痴迷于她沉醉于她，曾为她废寝忘食也为她神魂颠倒。她之所以有如此的魅力，我想，就如同国际音乐大师贝多芬所说，因为她是鲜花，因为她铺满整个道路，因为她散发着不绝的芳香。
2
文革前，我的父母均在省戏校做党务和行政工作。虽然父亲原本是从事音乐工作的，可他终究改了行。那个年代工作需要就是自己的前途和理想，很少有人计较个人得失。
戏校成立于1955年，属于中等专业学校。可学制却长达八年。学校门口牌子上的“××省戏曲学校”七个漂亮有力的字体是郭沫若先生的亲笔。这七个字，当时曾吸引过无数的青少年跨进这神圣的艺术殿堂跃跃欲试。他（她）们多是七、八岁的孩子和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据说，自己前来报考的学生录取比例较低，而由家长带着来的学生考取的希望就要大得多。因为家长，尤其是父母对自己孩子是否具备艺术天赋与素质都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在校期间他（她）们边学文化课边学戏。还要练就一身过硬的唱、念、做、打及本专业扎实的基本功。甚至一些戏路宽、条件好的女生可以胜任青衣、花旦、刀马旦、文武小生等多种行当不同类型的角色。同样，有的男生也能够全面掌握老生戏、武生戏、红净戏、箭衣戏、猴戏、关羽戏。一个优秀的学生要接受各种行当的基本功训练。长靠、短打都能驾轻就熟。尤其是武生要练就整套的“拧旋子”、“踢腿”、“飞脚”、“拿顶”、“小翻”等系列动作。虽年纪不大，可他（她）们个个雄姿英发，武艺非凡。一招一式都那么浩荡漂亮，从骨子里就外溢出一种雄性的美，阳刚的美，豪壮的美。但这无疑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话一点儿不夸张。正如程砚秋先生所说：“我练三百遍水袖，也不一定会在台上用一次”。恰说明“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艰辛。
伴随着迷离的晨雾，四合的暮霭，清风会送来一阵阵悠扬委婉轻松自如练声的余音；“啊--依--”，接着随口而出的便是几句不完整的唱腔练习：“小姐呀，小姐你多丰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夜勾却了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
如果您不只满足于听觉带来的愉悦，便可以走出房门拨开晨雾或穿过暮霭，去目睹那一个个轻捷俏帅，风韵绰约的身影--凡有墙壁的地方都可能散在栖落着一只只“丹顶鹤”面壁练功，他（她）将一条腿抵在墙上，脚的高度或过肩或齐头，再将上半身的力量压向腿部……那随意的、不大合身的练功服遮不住少男少女们洒脱健美的体态，人造棉宽大的练功裤如同一对对蓝色的灯笼在拂拂的微风中鼓动。漫不经意中也会偶见操场旁的空地上有学生在练习飞翻滚打。即使走在去教室或食堂的路上，这样的情景也屡见不鲜。虽是寒冷的冬晨他们也常常汗流浃背、满面春风……
自然，他（她）们练功多半是在排练场里，每个学生都有固定的指导教师。那时候我时常长在教学区里，只要听到从排练场或教室里传出老师上课的声音；便赶紧跑过去看。他们虽身着便装，可那认真劲儿就和在台上演出时一样，翻飞滚打一丝不苟，唱念做白情真意笃。
跨进教学区，还会听到由不同的教室中传出的傢伙点和乐队们毫不相干的“大合奏”。侧耳屏息，东边是音乐科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幽婉抒情、娓娓动听，却不免带给心中几分凄怆。好一似“人生就是戏”的真实写照。
西边是京剧科正演奏著名的京剧曲牌《夜深沉》，那节奏特别激动人心。直到前些年我才有幸得以再欣赏。原来它是以京胡独奏为主；伴和击鼓。乐曲的节奏坚定有力、旋律爽朗豪放、气质刚劲潇洒。正如同当今作家王嗍“玩的就是心跳”是一个韵律。
再细听南边，那是河北梆子《断桥》里白素贞的“叫一声小青妹呀你且慢动手，许官人做此事毫无来由……”。声腔高亢激越，曲调幽怨悲戚，入情入理感天动地。
北边则是评剧喜调《刘巧儿》：“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怎能嫁他呀……”，整个唱段欢快流畅通俗易懂，只闻其声便如见其人了。倘若置身于此情此景中，一时间您定会有种“辩不清南北与东西”的感觉。
走近前来用目观，那些个俊男靓女们的风采更是令人自愧弗如。我甚至想都不敢想将来长大了会赶上她们其中的无论哪一位。看个个女孩儿绝对都摆出了一副“赛过嫦娥，不让西施，气死美貂禅”般的美颜娇容。
其实何止是她们的相貌令人羡慕。各种角色的神韵在她们身上也略见一斑。
表情丰富，语言俏皮，活泼伶俐的该是“花旦”。
稳重端庄，文静高雅，唱腔温婉细腻的乃是“青衣”。
少年老成，做派持重，宽音大嗓那最是“老旦”的根苗……
再看那些个男孩儿：
魁梧彪悍，虎头虎脑，嗓音粗犷豪放，唱工精练较劲的是“花脸”。
语言滑稽，插科打诨，挤眉弄眼，逗人开心的是“丑角”。
庄重儒雅，老练沉着，韵味十足的是“老生”。
温文潇洒，风流倜傥那必是“小生”的胚芽。
最值得一提，也常令观众们为之倾倒的该是那些高个儿的女孩儿。她们一头短发衬托着一张秀美的面庞，体态清丽，举止潇洒，嗓音温厚，明眸顾盼，一路风流。她就是那女扮男装地地道道的"奶油小生"了！
他们必须严格遵守学校的纪律和作息时间，外出请假。他（她）们通常的活动范围不外乎宿舍、教室、排练场、礼堂和食堂。可无论走到哪，您都会看到他（她）们边走边舞的身段，听到那清醇优美或激昂或悠扬的唱腔。
学校的大礼堂是学生们对外公演的场所。走上台阶跨进礼堂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衬着红色平绒底布金光耀眼的八个大字：“百花齐放推陈出新”。那是毛泽东的大手笔，奔放潇洒气势轩昂。礼堂的布局气派典雅，整体装修既不奢侈也不失体面。音响设备虽不像九十年代这么宏伟气魄，但终是它的本来风范。
小时候我最喜欢“花脸”的脸谱，他们把它勾划得淋漓尽致浓烈逼人，看起来别有一番韵致。只是当心别让它灼伤了眼睛，吓坏了怀抱的娃娃（玩笑）。它虽然生动形象可外行人看来却难划难描，像一张贴在脸上的画。
学龄前的我无所事事。如果不去幼儿园的话，就保准被梆子科的女生们领走。我懵懵懂懂地混在她们之中活像个跟班。我跟着她们去排练场看她们练功，随她们去宿舍旁听她们演出后的总结会。还和她们一起到化妆室看她们勾脸梳头，登靴扎靠，贴片子。那些琳琅满目描龙绣风，色彩艳丽做工考究的服饰，曾怂恿我几次伸手去感受它那稀有的挺括与华丽。蟒、帔、官衣，大靠、箭衣、抱衣，彩鞋、彩裤、水衣和那些个叫不上名来的“行头”早已使我眼花缭乱了。眼前闪烁着莹光，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点翠、水钻、银泡各色头饰，却让我不忍去碰它们，生怕一不留神就弄坏了。看她们化妆最有意思，或互相化或自己化。她们边化边学着老师的口气给我讲化妆课：“生角旦角要浓妆重抹。净角丑角得勾划出各种脸谱，以表示忠奸和善恶……”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那花花绿绿晶莹璀璨的世界真是既新鲜又怡人；我的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们化完妆就把我领到后台，在舞台的侧面给我安排上一把椅子（因为台下座无虚席，我也只能独自享受这特殊的待遇了），她们便开始进入各自的角色。在这里我曾一遍又一遍地观赏了河北梆子全本的《白蛇传》和《蝴蝶杯》。虽历时长达3个半钟头，我竟从没有烦的意思，眼皮打架了还要坚持看到完，直到散场时妈妈来接我。那段日子我真是过足了戏瘾。
除了以上二出戏，梆子科教学演出的主要剧目还有：《杜十娘》、《陈三两爬堂》、《宿花亭》、《扈家庄教子》和《喜荣归》。
3
1955年至1964年这段时间，戏校基本是以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的教学及演出为主。当时戏校的京剧科真正算得上是伶杰荟萃博雅隽美。主要教学剧目有：《女起解》、《文昭关》、《五家坡》、《卖水》、《白蛇传》。最引人注目的是名段欣赏《贵妃醉酒》，边舞边唱令人心旷神怡。不用说她自然优美的唱腔风格，单就那贵妃娘娘俊美的雍容和华丽的装扮、轻盈曼妙的舞姿与飘逸潇洒的水袖就足可使您神不守舍，飘然欲仙，如醉卧天宫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观玉兔，观玉兔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来戏水，金鲤鱼在水面朝。长空啊！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啊！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情景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这真好比一轴绝妙传神的“画卷”，美奂美伦！
难怪京剧被誉为我国的国粹艺术，以至于她在国外也倍受推崇与青睐，成为中国艺术的象征。京剧的优秀剧目已堪称首屈一指了。在她的发展过程中她不忘博采众长，不断地丰富自己。从剧目、唱腔、表演、锣鼓等诸多方面，广泛吸取了昆曲和其它地方剧种的优点，越唱越演越漂亮。成为至今我国观众最多影响最大的一个剧种。
还记得一个周六的下午，爸爸把我从幼儿园接回来。一周只一次回家的机会呀，因此我把周末看得特别宝贵。我跟着爸爸进了戏校的大院儿，走过礼堂时，听到里面正演戏便进去看。当时礼堂里除了京剧科的几位老师坐在台下外，其余座位全都空着。于是我就跟着爸爸找了个最佳位置坐下观看演出。那一年我六岁，好像很懂事。虽看不懂戏里很具体的故事情节，但并不觉得乏味。那场是京剧科的彩排《文昭关》，正在台上表演的“须生”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的嗓音洪亮，身段边式洒脱，唱腔也特别有韵味。他唱一句，爸爸就给我念一句墙上的滚动字幕：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实指望奔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又有阻拦。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一连七天我的眉不展，夜夜何曾得安眠。俺伍员好一比丧家犬，满腹的冤仇我向谁言。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我老老实实地看戏。而且每次看完戏后都央求大人把戏里看不懂的故事情节再给我讲一遍。
不仅如此，我的生活仿佛与戏有着千丝万缕的连带关系。
记得那是一个春季的清晨，妈妈把我送到幼儿园，临走时对我们班的老师说：“有时
间来戏校看戏吧。”
老师笑着应着，显出挺高兴的样子。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季的清晨，妈妈把我送到幼儿园，临走时还是对那位老师说：“有时间来戏校看戏吧。”
老师笑着应着夸奖说：“他们演得真不错……”
妈妈谦虚着：“嗨，都是孩子们演的，水平有限，有空来看看吧。”
一天我听这位老师和另一位老师聊天：“梁宾宾的妈妈总让我去戏校看戏。可
我真不好意思去……”
现在想起那位老师，我还记得她的模样：一双大眼睛，又年轻又精神。她属鸡；当时才十八岁，正好比我大一轮。
现在想起那时的妈妈，暗笑的同时不由我萌发出无尽的感激之情。难道那个年代就时兴拉关系走后门么？妈妈为了我不惜反复的客套。如果老师真的去找她看戏，她肯定会热情接待的。这自然已是后话。
4
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当数评剧科的优秀剧目《秦香莲》了。因为我的童年好友立珠、立夫姐弟俩曾在戏中饰演春妹和冬哥。二个小演员把感情表达得不温不火，恰倒好处，观众们无不拍手称道。饰演秦香莲的演员是评剧科毕业班的尖子学生，专攻“青衣”。她的唱腔风格酷似小白玉霜。她出色的表演使观众心甘情愿地随她一起入戏，即使是旁观者也能感受到她和观众心与心的交流。
“夫啊！三年前你为赶考奔京路，临行时我千言万语把你嘱咐，我言说咱的爹娘比不得别人的父和母，好比那瓦上之霜风前烛。倘若得中龙虎榜，清晨得中你夜晚修书；中与不中你早回故土，也免得爹娘想你终日啼哭。咱夫妻洒泪分别说不尽的苦，不料想你进京三年音信皆无。因荒旱饿死了公爹婆母，为妻我剪青丝换芦席葬埋尸骨……你生不养来死不葬，看不见你这独生之子身披孝服……”
“秦香莲”的珠泪将她的双眼点缀得更加晶莹明亮，整个形象凄楚动人。
“想当年你读书不分昼夜，我陪你织布纺线不眠不息。你忘了，全家人苦熬岁月就为的是你呀，金榜以上把名题。你只顾做高官，哪知道家中无柴又无米，儿女们腹内无食身上无衣。无奈何我千辛万苦把你寻找，谁知你招驸马停妻娶妻。十载恩爱你全都忘记，为富贵你就忍心把骨肉分离……不认妻你也该认一双儿女，冬哥春妹是陈门的后裔，还要看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每日里想爹爹哭哭啼啼。常言道虎毒不吃亲生子，难道说叫他们无靠无依。叫声冬哥和春妹，哀告你的爹爹跪在埃墀……快叫爹爹；哀告一下你的爹爹……”
立珠、立夫同时喊道：“爹爹--，可怜爷爷奶奶冻饿而死，我们母子要着饭前来找您，您看我们没吃的没穿的，还是把我们认下了吧。爹爹……”
这稚嫩的叫声如撕人肺腑，令人肝肠寸断。此时台下很多观众都已泪流满面。
直到长大成人以后，这场景还一直回旋在我的眼前。它终于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她可以使人忘我，教人反思。她能够感化人类，唤起良知，推动社会的进步。她的艺术效果比干巴巴的说教形式更具征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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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仲冬和1964年初夏，毛泽东主席曾二次对当时一系列的文艺形式提出了强烈的批评。他指出，许多文艺部门至今还是“死人”统治舞台。说“许多共产党人热心提倡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艺术，却不热心提倡社会主义艺术，岂非咄咄怪事！”“如不认真改造，势必在将来的某一天，要变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
紧接着，戏校校长召集了一次全校教师大会。那天我没去幼儿园，尾随着妈妈混进了会场。校长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站在台前给大家传达。我听懂了大概意思，是说从今往后，不许再排练上演古装戏，因为那属于封、资、修的东西。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不能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来统治舞台。
散会后，我跟在妈妈后边随着人流涌出会场。一位学生辅导员问我：“宾宾，你跟我们一块儿听了半天，知道开会讲得是什么内容么？”
“不让再演鬼戏，要演革命现代戏。”
她忍不住笑了，对妈妈说：“行，咱们宾宾没白来。”
从那时起戏校就全部停止了传统戏和新编历史戏的教学，各戏曲专业均以革命现代京剧作教材或移植教材。并新设了话剧科，培养全面的戏剧人才。为此戏校门口的牌子也由原来的“戏曲学校”改成了“戏剧学校”。各科都抓紧赶排现代戏，如《打铜锣》、《补锅》、《送肥记》还有后来的《草原英雄小姐妹》、《红嫂》、《李双双》。大力宣扬共产主义风格，提倡集体主义精神，反对个人利己主义。至今，河北梆子《送肥记》里钱二嫂的一段唱词我还记忆犹新：
“天还没亮就爬起，赶早摸黑还是来不及。虽然是越忙可我越欢喜，小日子越过越富裕。喂着两头大肥猪，三只鸭子五只鸡。又有麦子又有米，小罐大灌装得是：芝麻、花生、豆子……嘿！整整一担七。……好肥料送到自留地，嗨那差点儿的，送到大田里。有人说，说我自私又自利。唉！多浇点儿自留地有个啥希奇。”
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每逢周末我依旧要跑到礼堂去看戏。也不管演什么，反正他演什么我就看什么。回到学校，我还学着给同学们演。班主任老师听说了，来我们宿舍的时候也会说：“欢迎梁宾宾给我们来一段《送肥记》吧！”
不料，三年后的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举国上下一片沸腾（混乱），戏校的教学也被迫停止。正、副校长，部分科主任，有名望的教师被揪出来批斗。尤其是三名三高的老艺术家、戏曲界的老前辈，被污蔑为“牛鬼蛇神”、“为封建资产阶级树碑立传的急先锋”。一时间里没有人再演戏，更没有人看戏。戏剧舞台处于了瘫痪状态。直到1969年全国大力普及革命“样板戏”，人们才又听到久违了的京剧唱段。最深入人心的是，正面人物的唱腔洋溢着的无产阶级革命英雄主义的豪情壮志：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
也正是1969年，我和三妹跟着父母去了“五.七”干校。戏校被编为“文艺一队”。除了搞运动之外，和全国的形式一样，在“工宣队”的领导下，大力普及革命“样板戏”。
这一时期我和妹妹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中。在导演的指导下，三岁的妹妹声情并茂地表演起了京剧《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名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我们在学校里编排表演了京剧《沙家浜》里的《十八棵青松》。妈妈也不失时机地为我们姐俩讲解了李玉和《浑身是胆雄赳赳》唱词的深刻含义及双关语：
第五场的“壮别”表现的是李玉和即将被捕，在侯宪补监视的特定环境下，他无法对母亲和女儿直抒心怀，只得用双关语暗示亲人：“时令不好风雨来得骤”。说明风云突变必有内奸，提醒母亲和女儿在复杂的情况下要提高警惕，注意察“风雪”、“看气候”、记“冷暖”、“防野狗”，“来往帐目要记熟”。不畏强暴，不上当。“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一句是说，如果一时等不到接头人，要严防日寇和汉奸的围攻和诱骗，保护好“密点码”。“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是叮嘱祖孙俩人遇到困难和阻力的时候要坚定信心，用无产阶级大无畏的斗争精神去迎接革命的胜利。
后来我在那一时期的《人民日报》上看到了这篇剖析《浑身是胆雄赳赳》唱词含义的文章。哈！却原来正果源于这里。
当时，为了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二十八周年，《人民日报》用了大版篇幅刊登了“赞李玉和等无产阶级英雄人物的舞蹈造型”等文章。文章中也以《红灯记》第五场“壮别”为例谈了李玉和的外部形态：
“有候宪补在场，李玉和的造型格外沉稳、庄重。他接过李奶奶给的酒时，两手端碗，巍然屹立，目光炯炯，充满力量；在他说“妈，我走啦”后，与李奶奶紧紧握手，相互勉励……从这样的造型中，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他内心感情的激荡，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对革命事业高度的责任感，以及面临被捕危险时沉着、镇定、无所畏惧的英雄性格。”
不仅如此，文章还对造型与音乐的配合做了描述：
“不论是[导板]中上场的浩气冲天的亮相，还是磋步、转身后坚忍不拔的骗腿亮相；不论是展臂举铐、抬腿踢镣的造型，还是忍痛揉腿的造型，都与音乐结合着，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通过文章对“样板戏”表演细节的描述，完全能够领略那一时期的政治气氛。今天重新浏览当年的报纸，似真的又置身于那个年代之中了。
那时侯，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是"干校"的学员，HB省报的主编）在全国没有统一语文教材的情况下，将“样板戏”搬上了我们小学五年级的讲台：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岂容日寇呈凶狂！战斗负伤离战场，养伤来在沙家浜。半月来思念战友与首长，也不知转移在何方。军民们准备反扫荡，何日里奋臂挥刀斩豺狼。伤员们日夜盼望身健壮，为的是早早回前方。”
在讲这段唱词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京剧《沙家浜》的唱词编写得非常好，完全可以当作文学作品来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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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结束后，尤其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百废俱兴。社会也正处在历史的大变革时期。
1976年后，又重新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方针的指引下，戏曲得以复兴。1977年的下半年戏校就已恢复了传统戏与新编历史戏的教学。再看1978年的《人民日报》上已开始用很小的板面刊登首都各大剧场上演历史古装戏的广告消息了。也就是从1978年起，各种传统的优秀剧目也随之陆续在全国的戏剧舞台上重新亮相。封闭了十几年的历史古装戏曲又重新与广大观众见面了。一些过去拍摄的戏曲影片也正恢复上演。比如京剧《野猪林》、《杨门女将》、《铡美案》；越剧《红楼梦》、《碧玉簪》、《梁山伯与祝英台》；又比如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再比如评剧《秦香莲》、《花为媒》、现代戏《杨三姐告状》。除此之外，各种门类的艺术形式也相继复出。着实令人新奇与振奋！那情形就好比荒芜了多年的土地于一夜之间开遍了万紫千红。
那时我才看到了由评剧拍摄的电影。
评剧音乐又一次吸引了我。我喜欢她的悲腔，更喜欢她的喜调。她主要为板腔体，属于梆子系统。以梆子板胡为主奏，伴奏乐器为二胡、中胡、低胡、三弦、琵琶、竹笛、笙等。唱词也生动抓人，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好一个俊书生翩翩年少，又清秀又文雅难画难描。头上戴一顶生巾帽，身上穿一件绣罗袍。满面书卷气，连连陪着笑，倒叫我满腹怒愤雪化冰消。问书生你到花园来把谁找……”
“王俊卿连连夸我好，不由人一阵阵喜上眉梢。红玫瑰本是园中宝，春闺伴我慰寂寥。赠君玫瑰君莫笑，拿回去，日烧香夜祷告，勤呵护把水浇，一日三朝，你要不住地瞧。”
却原来这就是评剧《花为媒》。
大段优美的唱段使新风霞先生超群的艺术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她的扮相既富丽又秀美，表演风格活泼多姿，唱腔清丽婉转。早在60年代初就以评剧“花旦”的形象独步影坛。
“听此言不由我心中气恼，王俊卿大不该将我笑嘲。想必是自己难辩拙与巧，我何不对菱花自作推敲。慢闪秋波仔细观瞧，见自己天生的俊呀好似鲜花一样娇。头上的青丝发乌光闪耀，插一枝红玫瑰紧压着鬓梢。面如芙蓉眉如新月耳如元宝，鼻如悬胆齿如编贝我这口似樱桃。水灵灵一双杏眼似笑非笑，翠耳环在两边临风就摆摇。上身穿苏州绣靠身小袄，紧裹着这一掐杨柳细腰。八幅裙系腰间珠围翠绕，轻移步慢转身裙带就飘飘……对菱花仔细看我样样都好，真如像九天仙女下云霄……”
看了这样的戏就会觉得特别过瘾。新风霞先生的魅力足以使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她把一个纯情少女的内心世界刻划得入木三分、惟妙惟肖。根据剧情的需要、感情的变化，她不断地调整着语气的轻重缓和及吐字的阴阳顿挫。您瞧那眼神、那表情、那举止、那身段，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征服着观众的心。怨不得人常说，好的戏曲表演艺术家浑身上下都是戏。这话果真恰如其分，一点不为过。
7
据统计我国共有370多个剧种，这样繁荣的景象是世界各国都无法与之相比的。我国的戏曲剧目总可称得起“浩如烟海”，也真正算得上百花争艳，万紫千红，林林总总，美不胜收了。她不愧是我们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的骄傲。
瞧我这里无拘无束地大侃戏曲，多有外行人“班门弄斧”之嫌。我自知充其量也只算得个戏曲爱好者。而说一千道一万仍感意犹未尽，就像著名节目主持人赵忠祥先生所说：“从小喜欢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忘。”
最后，我还是愿意用京剧艺术家李欣先生的一段《粉墨登场》来结束我的这篇文字：
“出台三步九龙口。白脸未必奸，黑脸未必丑。装疯卖傻，卖傻装疯，原本是粉墨春秋。出将入相龙虎斗，才子佳人梦红楼。反目无情分敌友，相逢一笑泯恩仇。屈指算也不过是生旦净末丑，却演尽一波三折人间百态，千年滑稽万古忧。更喜那字正腔圆韵味厚，说古道今，说古道今尽风流。”
人常说艺术是时代的反映。那么我国的戏曲艺术也将永远与时代同行、与广大的戏曲爱好者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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