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个土气的人 |
作者:燕晓东 作于:2005-6-8 20:37: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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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我自己的土气来,真是有鼻有眼。我纯粹算个土包子,这半生以来,尖刻的生活,使我紧守方寸之地。因为一旦失去,我就悬在空中了,没有吃,没有穿,岂不成饿尸。十年以前,我是个个体户,开了个服装店,每天守十个小时,后来生意不好做,我又开了个首饰加工店。我既是老板又是师傅。每天坐在店里,等女士们拿首饰来加工。一有顾客来,乍见我手持丁锤,在一块钳工用的铁凳上敲得乒乒乓乓。是个标准的金匠师傅。因为过工种要和盐酸打交道,我的手长期浸泡在盐酸里,看上去,与一张百年老槐树皮也没什么区别。这是养活我和全家的营生,我当然也干得很卖力。可以想到,像我这样一个金匠工人,是见不得什么大世面的。我虽然穿着西装,有时还要打领带,不过,在盐酸的黄烟熏陶和铁锤的磨炼以及焊枪火烟的打击下,那件西装,袖口像一块抹布,胸前是一块黄一块蓝的盐酸渍,下摆处还有三四个孔,是不小心被悍枪烧的。最有特征的是头发,因为随时要用焊枪,做黄金加工又是精细工作,埋头在桌子上,一心扑在工艺制作过程,焊头上的火烟,长期点燃头发。每闻到有焦臭味,我就把头发一拍,就把它灭了。每天这样的情形都要发生几次。所以我头上的头发,像山民们烧荒后的山坡。这件事让我很左右为难:我想把它推成平头,可是不行,在那个年代,只有劳改犯和街上"吃血饭"的人们才一幅平头,满街张扬。我如果剪那头,街坊上下,会怎样看我呢?更重要的是,戴金银首饰的女士们,本来都是些家庭妇女,良民百姓,人家看一个光头崽儿坐在店里,恐怕在街对面,就侧着身子走了,哪还敢坐到我店里来,把项练从颈子上一取就交给我。我头上留着的烧荒后的荒坡,就成了我的职业特征,想抹去都不行。 这幅样子的土气,就浓厚十足了。这番样貌,外加一双老槐树样子的手,如果真是我去见世面,比如出席某个宴会,或者接见某些高贵的宾客,那也真是滑稽。我想,在我们赖以活着的世界里,显赫高贵者,举止衣着、职业、模样,都是显而易见的。形势如我这般者,只是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劳动人民,与高贵典雅,实在沾不上边。 一九九四年,我的同学从普尔斯回来,在RM宾馆的"雅风阁"设晏,请了原来班上的十数要好的同学,我也被列在邀请之列。我接到电话后几天不安。我想,这位大姐同学,八年前这嫁重洋,听说是老公叫Harry Morriethon,是个挺富的作洋毛出口生意的人,在他的支持下,大姐开了个起级商场,周末,他们俩经常坐包机到地中海洗海水欲、晒太阳,算是过星期天。我想到她这样的贵姐生活,再想到自己,突然忆起了小时候读的《钢铁是怎炼成的》,她就是佟妮娅,资产阶级的贵小姐,我就是保尔,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人员。我在镜子里照了很久,始终不好意思赴邀,怕自已难堪,也怕结大姐在她的Harry及其它贵客们面前丢脸。所以,我就打个电话去拒绝。但大姐批评我说,你太不像话了,老同学,你这样见外,平日不问候一声,请你还这样子。我一时语塞,心想,年轻时候作为一个诗人,后来干脆作为一个工人,我莫名其妙的人生道路,一点光辉都没有,怎好意思见老同学呢。人家现在又是外国人,比不得与我混得差不多的同志,这是不仅是我个人面子问题,也是个国格问题。如果她关心地问我出第几本诗集了?有没有英语译本?你教我怎么说呢。难道我说,现在全国搞经济建设,诗不搞了,难道我说,我在打戒子。 上一次,从费成回来探亲的那个同学,一见面,听说我在打戒子,就连声说,"太残酷了!So cruelty ,the life is "又补充说,"你是诗人啦,难道就不能生活!在美国……"我立即打断他。并且批评了他的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的思想。这一次,可也是前车之鉴呵。我想,我反正己经成了个土气的人,也没希望洋起来,就还是埋头敲我的戒子吧。谁不是一生呢,当贵姐是,做诗人是,我做戒子匠,乒乒乓乓一生敲过去也是。这一想,我就心安理得起来。并打算,规矩老实地乒乒乓乓敲过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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