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一段"水流柴",随波逐流,我流到了闽北的这个小山村。说是小山村,却也通了公路,只是在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的年月交通极不正常,公路上只是偶尔有辆把因"革命"需要的大卡车通过,来往旅客都是步行的。这村子靠山临溪,风景很是优美,村名叫 "高阳"。一听这村名,我 不由得想起了唐朝高适的诗句:"可叹无知己,高阳一酒徒!"一种伤感常常从这个村名涌上我的心头。 动乱的年月里我嗜酒如命,口袋里老装着一个扁扁的金奖白兰地酒瓶(那里面装的是五毛九分钱一斤的地瓜烧),时不时掏出来灌上两口,瓶空了再到酒店里把它装满。 一个曾被亲友认为 "文质彬彬 "、"姑娘相"的我,竟变得如此落拓不羁,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我出身于"书香门第",只因祖父是地主,祖父、父亲在旧社会又都在国民党政府中任过职,于是便成了每到填写"履历表"就感到头痛的那一类人。然而从我记事起,我便觉得父、母亲都是那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为教育事业竭尽心力。在非"非常时期",我们也曾得到过不少荣誉,父、母亲都曾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母亲曾当选过县人民代表,我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班干部,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和学校的奖励。中国多运动,父亲因任过"伪职",便成了"老运动员",家庭在运动中所受的冲击也就不言而喻了。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我初中毕业后,虽然升学孝试成绩优异,却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于是我失学了,家庭环境的薰陶,使我爱上了文学艺术,我读书、写作、练字、画画,我增长了知识。《中国青年》等杂志使我端正了对人生的看法,《牛虻》等名著使我坚定了生活的信念。终于求得了到一个偏僻山村担任民办教师的机会,我兴致勃勃,肩挑铺盖,口诵"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翻山越岭,来到我生活道路的起点站。我通读了《毛选》四卷,用毛主席的话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南:我埋头苦干,白天"四复式"教学,夜里上"耕读小学"的课,又辅导农村俱乐部,真可谓"废寝忘食"。村里大会小会、农家红白喜事,我也都尽自己的一份力。我得到了贫下中农的交口称赞,我被评为学习《毛选》积极分子,出席了县文教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然而,"泰极否来",正当我面对荣誉,准备"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再加一把劲的时候,那"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风暴席卷了全国,我被"横扫"出了教育队伍,罪名多达十条(那时流行"十大罪状"),其中一条是:窃取学习《毛选》积极分子的光荣称号。于是我失业了。百无聊赖地过了两个多月,一个偶然的机会,碰见了旧时的同学老万。老万初中只读了一年便因家境困难而辍学,而后从事手工业,我碰见他时他已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油漆匠。我能画两笔画,老万正需要一个美工协助他,于是我便跟着老万闯荡江湖了。然而正当我在人生之路的岔道上暗自庆幸时,我和老万又不得不"分道扬镳"了。因为我们的"姓氏"不同,我姓"牛",属"黑类",是"横扫"的对像;老万的姓是"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的"红彤彤"的"姓"。那年月,出门是要有"护身符"的。所谓"护身符"便是各级革命领导小组开给的证明。我这种姓"牛"的没有取得"护身符"的资格,老万的父亲是大队干部,暗中在开给老万的"符"中加上了我的名字,凭着这张"符",我们在江湖上"啸傲"了近半年。然而事情终于败露了,老万的父亲被"红色司令部"训斥了一顿,好在万父于"革命"多少有过贡献,事情总算没有深加追究。但我和老万却不得不各奔前程了。 我已无家可归,父亲早进了"牛棚",母亲被调到偏僻的山村,姐妹们已各自东西,多子女的父母却没有给我生一个兄弟,使我愈感孤独。好在半年来,老万对我大施恻隐,教会了我油漆的基本技术。更庆幸自己几年来"抱残守拙",掌握了传统的绘画技巧,就凭这,可以混饭吃 了!于是,我检点了几件简陋的工具,怀着一种"走异路,逃异地"的心情,碾转来到了这个小山村。 高阳是我独自浪迹江湖的第一个站点。能够有这么一个站点,也得感谢老万,去年冬天,我和老万曾在离高阳十里地的另一村庄做"生活",我的几幅画吸引了来走亲戚的高阳的这家户主张三太,于是,他预约我们开春后到高阳为他的女儿油漆嫁妆。我和老万不得不分手了,老万便把这家"生活"让给了我,并说:"张三太是高阳的大队长兼支部书记,住在他家,谁也不会要查你的证明。你先干一段时间,以后我再设法给你弄张证明来。我们也还可以瞅机会再搭伙干干的。" 真正的友谊是可贵的,什么语言也表达不了我对老万的感激之情,所谓"大恩不言报",我朝老万挥一挥手,就踏上了这条当年被称为"外流"的道路了。 我像干地下工作似的,通过"外流者"的秘密关系,终于来到了这个站点。 张三太夫妇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早已娶了媳妇,女儿正待出嫁。当地风俗,女儿出嫁,要带去全套箱柜及新房摆设作"陪嫁",因此,在张家,我可以干上个把月了。 张三太身板硬朗,言语不多,常挺胸凸肚地踱着方步,很有点"气宇轩昂"的样子。他参加过省里的什么会,是见过世面的人物。 张家在高阳的生活水平是"上乘"的。一进张家的厅堂,你便会有"这家庭条件不错"的感觉。半新的板壁洁洁净净,带摆的座钟嘀嘀嗒嗒地响着,大方桌上摆着三只铁壳热水瓶,都是印着"奖"字的。四壁悬挂的,除了嵌着三十几枚毛主席像章的镜框,还有几幅毛主席词意画,这也给人一种"不同凡俗"之感。 张家的儿媳竟是我的同乡,是我们县北区人,嫁到张家已三年了。那天,我摸出扁形的装着地瓜烧的金奖白兰地酒瓶,狠狠地灌了两口,忽然,身后传来一句亲切的乡音:"哦,你爱喝酒。别自己买, 酒, 我们 家 多着呢!" 我回头一看:鹅蛋脸,高鼻梁,柳叶眉,虽够不上美术角度的曲线美,却也可算体态匀称。浅浅的一丝笑容,亲切,不失矜持;款款地倚着门框,娴静,略带优雅;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有别于一般乡村女性的气质,只是使人感到有"端庄有余而活泼不足"之憾。 在异乡客地听到乡音,那种亲切感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乡音有一种强大的冲击力,会击起你感情的波澜。一个我落脚之家的家庭主妇,一个娴静、亲切,不同于一般乡村女性的家庭主妇,竟是我的同乡,这份惊喜,就更难以言状了。 我愉快地开始了张家的工作。当时农村的家具通行旧式的雕花凉床,箱、柜的门也是雕花的。历史进入了六十年代,"八仙过海"、"天官赐福"之类的画面只是"偶尔露峥嵘"了,但山水、花卉仍为广大群众所喜爱。"大革文化命"后,这些自然都属"四旧",被破掉了。旧家具的雕花被凿得七缺八残,箱门、柜门都写上了"伟大"和"万岁"。油漆新家具,充其量在箱、柜门上,凉床的拱门板上题几首"伟大"的诗词,便属大雅了,更多的是干脆"一片红"。 张三太给小女打的家具木工精细,几块花板刨得溜光水滑,我实在想在这个"用武之地"上施展一番。但画什么好呢? 张三太平常虽不苟言笑,却也并不摆架子,特别他也是一个嗜好杯中物者,在酒精的刺激下,话就多了,偶尔还会露出为当时所大忌的"灵魂深处"的东西来。 那天晚饭,几杯下肚后,满脸红光的张三太给我添上了酒,布了点菜,然后用筷子指点着我说:"老尤,我不要'一片红',也不要光写诗。要给我小女的嫁妆上画花鸟,画山水!" "啊?那可是'四旧'呀!"我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盯住了张三太那泛着红光的脸。 "什么'四旧'!哈哈--老尤,我看得出,你是读书人出身,不得已才出来流荡的。" 我又吃了一惊,然而我不加否认,也不愿否认。 "读书人嘛,真是书呆子!"张三太似乎有点失态。"四旧?花草鸟兽山水风景都叫做四旧,那大自然还要不要啦?嘿嘿!"张三太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起来。"告诉你,我就要这'四旧'。"他的双眼露出了狡狯的神色。"你不会画上山水、松树,题个'暮色苍茫看劲松',画上菊花,题个'战地黄花分外香'么?事在人为嘛!哈哈哈……"张三太得意地大笑起来。 我愕然了。这家伙是多么精明!我想起了厅堂里那几幅"伟大的"诗意画,我恍然了。怪不得在这个村子里看不到那种"如火如荼"的斗争情势。我不禁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来到了一个能使自己心境略微平静的好地方,而在技艺上"露一手"的念头,则越发强烈起来。如果能在这里"建立根据地",那真是"幸莫大焉"! 我开始作画了。第一幅"暮色苍茫看劲松""出板"便轰动了全村。参观者络绎不绝,张家小女欢呼雀跃,我声誉鹊起。 我在高阳打开了局面,"生活"应接不暇。 我仍住在张三太家,照行话说,张家便是我在高阳的"东家"了。能以老张家做东家落脚,自然又令高阳人"另眼相看"了。 我不离张家,不仅因为张家是我到高阳做活的第一家,不仅因为张三太可作我这"外流者"的保护伞,也不仅因为张母的慈祥,小女的天真(当年的乡村女子大都早婚,张家小女年仅十七岁),更因为张家有我的同乡,一个娴静、温柔、不同于一般乡村妇女的异性同乡。 她姓沙,我们都称她"沙嫂"。 沙嫂沉默寡言,令人觉得她端庄有余而活泼不足.作为家庭主妇,她整日默默地、认真地干着一切家务。她手脚异常利索,故不乏闲着的时间。闲着时,便不声不响地坐在一边瞧我干活(在我为她家干活的日子),给我递烟、泡茶、续水。时而对我浅浅地一笑,然而,我总觉得她那浅浅的一笑中,似乎隐藏着一种淡淡的哀愁。 革起文化命后,城里常断电,高阳大队的小水电站却一直机声隆隆。白天碾米、磨面,入暮后电灯大放光芒,午夜前不熄。 张家夜间很热闹,找张三太谈公事的,求私情的,喝茶闲聊的,真是门庭若市。更有几个小青年,常来打扑克,一打就到深夜。 自经过"横扫"的打击,我与人寡合,也不愿多说话,打牌,则素来不会,那年月,又找不到可读的书,所以,晚饭后,常常是我最难受的时刻。孤寂、惆怅,说不清的哀愁,阵阵向我袭来。我只有猛抽烟,喝浓得发苦的酽茶,自思自叹。 沙嫂似乎觉察到我有满腹难言的愁闷,当我沉闷地抽烟喝茶时,她常默默地注视着我。她那注视着我的眼神,有时会使我莫明其妙地想流下眼泪。她对我照顾得很周到,周到得简直有点过分。 自到张家,我那扁平的金奖白兰地酒瓶再没装过酒.张家"家酿"可供常年饮,敞开的大酒缸,我可以"咎由自取"。而沙嫂一见我舀冷酒喝,随即会夺过我手中的茶缸,一边说:"别喝冷酒,冷酒伤身,瞧你那身子多单薄!"一边给我把酒放到炉火上去热。那眼神,那语气。那动作,令人心底一阵热乎。 张三太虽也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但因他是个大忙人,难得在家吃饭。每天午、晚饭,沙嫂总是陪着我,瞧着我喝完专给我用一把古老锡壶烫的那壶酒。那把锡壶造型别致,蟠龙附凤,要不是在老张家,或者早已被作为"四旧"破掉了。我一边把玩着这古董,一边就着沙嫂特意为我炒的下酒小菜(蛋、小鱼干、熏肉不等),觉得这实在不只是物质享受,而且是一种艺术享受。 饭后,沙嫂用给我专用一只搪瓷大茶杯给我泡上一杯浓浓的家园茶。这同样不仅仅是物质享受,同时已是精神享受了。 乡村住宅没有城里那种讲究,分出客厅、卧室,我睡觉的房间也就是小青年们打牌娱乐的场所。晚饭后,我靠在床上,拥着被子,一边喝着浓茶,一边在醉眼朦胧中看着小青年们为争牌而面红耳赤、挥手咋呼的神态,似乎也减少了许多孤寂和惆怅。 "春风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一天,我边干活,一边回想往事,不禁吟出了南唐李后主的两句词。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这一下是令我大吃了"三惊"--沙嫂轻声细语地续吟了下面两句,沙嫂会读诗! 我回首楞楞地望着沙嫂,沙嫂仍是那样浅浅地一笑,但这次,我觉得沙嫂那浅笑轻颦中夹带着的哀愁并非是淡淡的了!再回想她日常的言谈举止,一个意念强烈地从我心中升起:沙嫂是个谜! 文学爱好者的强烈好奇心驱使我极力要去探索沙嫂的奥秘。 沙嫂的丈夫是个傻子,白痴! 沙嫂的丈夫是张家独生子,人们都叫他"傻哥",其含义不言自明。他从未和我同桌吃过饭,平时也很少能看见他。只见他匆匆地出去干活,匆匆地回家来,随随便便,却又是狼吞虎咽地独自(往往是在我们吃过之后)扒完两大海碗饭,又匆匆地出去了。 我有意和"傻哥"多接近,"傻"、"沙"同音异调,我顺其音调,特意念阴平,听起来就是"沙哥"。这称呼固然不伦不类,而且,除了我自己,肯定谁也不会理解,然而我想,我做到了对人的起码的尊重。这在"傻哥"或"沙嫂"也许都并未注意,然而在那个年月,尊重人,或保持自己的尊严,又是何其难哟! "沙哥"--"傻哥"很快就和我热乎起来,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互为相通的呀! 我常拉他坐下一起喝杯酒,他傻呵呵地一饮而尽;我也会拉他一起坐看小青年们打牌,他傻呵呵地稍坐片刻就走。他会从田里捞来小鱼小虾说是焙干了给我下酒。他言语不多,其实岂止不多,简直可说没有言语,只是简单的几个声符,诸如"好吃"、"给,下酒"、"你,好朋友"等。但那真诚的表露,那深情的眼神,实在令我这颗被冷落了的心又有了一阵热呼呼的感觉,虽然"沙哥"不过是一个白痴! 然而,沙嫂对我和沙哥的友谊似乎很不以为然,有时甚至会在我劝沙哥饮酒时轻声地又是那么严肃地斥我一声:"别理他!" 我没有看到过沙嫂和沙哥对话的情景,他俩象是陌路人,在一起生活的陌路人! 沙哥常对着沙嫂傻笑,而沙嫂则厌恶地转过头去。只此,感情之不合也就可以想见了! 感情之不合自然可以想见。一个会读"春风秋月"的女性和一个傻子结合在一起,简直不可思议! 我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那是一个赶圩的日子。 "圩"就是集日。用干支纪日,此地逢"甲"日为"圩",十天一"圩"。 我对风俗民情很感兴趣,也想忙中偷闲,于是,我和沙嫂、小妹一起赶圩去了。 小妹是那么天真,一路活蹦乱跳,似乎完全沉浸在婚前的快乐之中。在她身在看不到因早婚而生的悲容哀颜,我这个曾经是"书呆子",今天仍然脱不了书呆子气的手艺人,未免又是多了一份杞人之忧了。 沙嫂仍是那么沉默,但,"赶圩"这一活动,显然也使她增添了几分激情,那"浅浅的微笑"比平日多了不少。然而,看着那活蹦乱跳的小妹,她又经常默默地摇头。啊,一个多么内向的少妇!而在她心中,会隐藏着多少悲哀呢?! 我和沙嫂用家乡话交谈着,我小心翼翼地、转弯抹角地探询着沙嫂的经历。 出乎意料,沙嫂并无忌讳,只是苦笑了一声,便开始了她的叙述,并且,象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似的那么平静。 沙嫂的父亲是一位老教师,勤勤恳恳地从事乡村小学教育三十多年。沙嫂幼年丧母,母亲并没有给她留下过兄弟姐妹。于是,沙嫂从记事起,便是父女俩相依为命。然而,沙嫂幼年、少年都并不感寂寞,那么多父亲的学生,穿梭似地在她家那两间陋室来往,唱歌声、诵诗声不绝于耳。沙父酷爱古典诗词,作为一个老教育工作者,对子女的教育自然也毫不放松,更何况一个视独生女儿如掌上明珠的父亲。于是,她自少就开始背诵"稻花香里说丰年"、"莫道邻家腊酒浑"等名句(难怪那天她能够续念李煜的词了),这些诗意,她虽不甚解,但父亲那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诵读,总使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横扫一切"的"铁扫帚"在神州大地在挥舞起来时,在沙父任教的那个小乡校里,沙父首先被扫到。几经批斗后,沙父便失去了教职。"民以食为天"生命还得延续,更何况还有独生女儿尚未拉扯成人。于是,沙父带着女儿也走上了这条"外流"的道路。 浑浊的世界中毕竟也还有相对而言的小块的"净土",人与人之间也并不完全都在时时进行"斗争"。张三太虽不算什么"好人",然而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乡也那么"越乱越好",在他的"经营"下,高阳却也显得"风平浪静"。高阳地多人少,因此,收留了许多"外流人口",沙父外流可算"流"着了地方。张三太见他父女老的老、小的小,特地安排他们在北看守苞萝。这是一个美差,平时没有什么活儿可干,时或还可掰几棒苞萝棒子煮着或简单地用火爆了吃(山里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一定限量内,这并不算监守自盗)。 那年月,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五十几岁便已称"风烛残年"了,更何况加上那强大的精神刺激,住在摇摇欲坠的茅棚中的沙父在一场狂风暴雨的袭击后,终于一病不起。病中,张三太多方照顾,照顾得令人不能不深受感动。 沙父自知已在弥留之际,眼望着独生女儿暗自流泪,自己如撒手一去,女儿何以为靠! 这天,张三太又来看望沙父。张三太语调恳切地对沙父说:"老沙,不是我话说得难听,你这一大把年纪,又得了重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姑娘孤单一人可怎么过?" 一句话说得沙父老泪纵横!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哟!然而又奈之何?" "我想,还是及早给姑娘找个人家吧,年龄也已十七了。" "一时又哪里觅得适当的人家呢?" "不瞒你老哥,我这一生也有件心事未了。"张三太紧盯着沙父那布满皱纹的脸,缓缓地说。"我只一个独生子,二十四岁了,尚未婚配。也不用相瞒,这孩子有点呆,但老哥你也可看出,也便只是有点傻呼呼的,并非有什么大毛病,是老实人。我家各方面的条件,老哥你也都清楚,如不嫌弃,我想委屈姑娘,委屈姑娘,……替我张家续下香烟!" 一切都明白了。张三太老谋深算,沙老头万般无奈,而沙姑娘,中国几千年传统道德的因袭,自幼那"二十四孝"故事在她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夫复何言!更何况张三太一家待沙氏父女实在可说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乃是古训,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沙父总算瞑目了,而沙姑娘也便成了沙嫂。 张三太待媳妇实在是不差,三年多来,沙嫂可说是张家的主政人。张三太不大管家事,婆婆是个糍粑团,于是,家中大事小事任由沙嫂铺排。自然,沙嫂也是一个能"早当家"的女子,处事无不妥贴。于是,一个家,看起来和和睦睦、红红火火,令人羡慕。特别是"傻哥",娶上了这么一个老婆,着实令人妒嫉! 然而,沙嫂的眼泪却在暗中流淌。原来,"傻哥"并非有点"傻呼呼",而是十足十的白痴!这种婚姻,用"好花插在牛粪上"已不足以喻之万一了! 生活把沙嫂的心搓麻木了,她冷漠地讲述着这一切,在她脸上,看不到哀伤悲慽的表情,但讲到最后,她突然柳眉一竖,近乎咬牙切齿地爆出一句:"那呆子不是人,不是男人,连狗都不如!"然后,腾地,她的脸红了一下。 我楞了一下,细细咀嚼这句爆发式的话,似乎悟出了点什么。 圩场,市面设在一条大桥上。那是一种古老的带檐廊的拱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颇具古风。 我陪沙嫂顺着桥边摆设的售货摊蹓了一趟,再也没有心致,便对沙嫂说:"我在前面的酒店里等你。"顾自去了。 我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碗地瓜烧,闷闷地喝起来。我醉眼朦胧地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又是一碗地瓜烧。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地瓜烧,脑子里旋转着各种镜头:父母、姐妹、家庭、自己的遭遇,而更多的是沙嫂,沙嫂的生活遭遇! "鲜花插在牛粪上",对这句俚语,我曾在一次酒会上侃侃地进行"反诠":鲜花插在牛屎上,在肥料的催化下,不是能使之更加艳丽么?今天,我在心中痛斥自己的这一谬论。沙嫂生活在优裕的环境中,然而,她得到了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 女性哟,伟大的女性!中华民族女性伟大的牺牲精神!然而这种牺牲,又带着多少"愚"的因素哟!沙嫂不正是卖身慰父、卖身葬父以致同时也葬送了自己的"愚"的化身么? 不知已是第几碗地瓜烧了。款款地倚在门边,浅浅的笑靥,亲切的乡音,"小楼昨夜又东风"的续读……,沙嫂的影子,在我脑海中廻转。 我付了酒账,转身朝那古老的廊桥走去。 我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沙嫂,但那似乎只是一个影子,而且是那么模糊。啊,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桥头的石板凳上,沙嫂坐在我的身边,紧盯着我的双眼竟饱含着泪水,我的心不由得为之一颤! 桥上空无一人,圩已散了。西方,太阳正从山顶落下去。 "啊,我睡了多久?"我拼命想抬起身,却死也抬不起来,沙嫂扶起了我。 我头痛欲裂,"我喝了多少酒?"我自问。我瞧了瞧地下,地下干干净净。"我醉得这么厉害,竟没有吐?" "吐了很多,早都叫狗吃干净了!"沙嫂"哧"地笑出声来。这是一种天真活泼的笑,我第一次听到沙嫂的这种笑声,第一次看到沙嫂的这种笑容。 我也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笑。 沙嫂从熟人家给我泡了一大海碗浓茶,还放了许多糖,我"咕噜咕噜"地一阵牛饮。 喝过糖浓茶,沙嫂又替我洗了头和脸,在我额上抹了些清凉油,我清醒了许多。我在沙嫂的搀扶下,终于一步一步,蹒蹒跚跚地走向了回路。 "小妹呢?"我忽然想起。 "鬼丫头,早不知哪去了!"沙嫂的语气中充满着对小妹的怜爱。 我想着沙嫂的善良,我设想着自己醉后的狼狈相,在上千人拥簇的圩场上露丑态(好在是在异乡客地),想起沙嫂对我的细心照料,又想起美丽、善良的沙嫂苦难的身世,坎坷的遭遇,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泪珠滚滚而下! "沙嫂,你太好了!你,你太苦了!"我竟伏在她肩上哭出声来。 "别,别,快别这样子。快别哭!"沙嫂慌了神,可接着,她又"哧"地笑出声来。"又不是小孩子,哭啥哩!" 我也"嘿"地笑了。奇怪,这一哭一笑,似乎使我感到一种未曾有过的畅快。 这次赶圩后,我和沙嫂之间似乎萦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接触日渐频繁起来,一起"拉呱"的时间与日俱增了。 沙嫂不知从什么地方搜寻出两本残缺不全的小册子:一本《唐诗选读》、一本《宋词选读》。她要我每天教她一首诗或一首词:认生字、诵读、讲析。我这个当年的教学先进工作者,自然是乐于为之并能胜任的了。 于是,工暇吟诵,灯下,在小青年的打牌声中,讲析诗文。古人的意句排遣了我不少乡愁。沙嫂的笑容也渐渐地从那"端庄"中微露出"活泼"来。 我的酒喝得少了,然而夜间睡前沙嫂特意给我温的那一壶酒,那用蟠龙附凤的古老锡壶温的酒,却是少不了的。沙嫂戏称这壶酒为"酬师酒",我也便欣然以"师"居而乐承受之了。 沙哥仍然和我那么要好,仍然早出晚归,饭桌上仍然常有他捕捞的小鱼小虾。张三太俩婆老和我也似乎更加亲近起来。小妹沉浸在"掰着指儿把佳期待"的甜蜜之中,也不把我当外人,亲切地学她兄嫂叫我"大哥"。不明底细的人,常错把我看成是张家的一员。 啊,一个多么融洽的家庭! 然而,"事变"终于发生了! 这一天,赶着干完了一户人家的活,当地风俗,完工日,主人须大盘小炒地招待手艺人,称"圆工顿"。这家主人十分热情,菜有全蹄全鸭,洒用的是"西凤",我多喝了几杯,又累了点,回张家便躺上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只听有人叫"大哥",并觉得这人在抖抖索索地拉扯我。我睁开眼,是沙哥。我懵懵懂懂地被沙哥拉着下床走去,一直进了他的卧房。那是他夫妇的卧室,拘于"书礼"的我,平时从未进入。沙哥半夜三更拉我进来干啥?我张口瞠目面对沙哥呆信了,比他还"呆"!突然,沙哥将我往那张大凉床用力一推,自己却转身快步出了房门,并"乒"地把房门关上了。 沙哥推得太用力了,我重重地摔在床上,我撑起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蓦然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那是沙嫂!大红绸被仅盖住好她的半身,半裸的胸脯一起一伏,微微的鼾声息息入耳…… "啊!"我大吃一惊,猛地跳下床,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钻进自己的住房,往床上一躺,心头"别别别"地跳个不停。 我伸开手脚,躺成一个"大"字,强自镇静下来。 我思索着…… 三个多月来,我和沙嫂的关系日益切近,自己虽无半点"邪念",然而,我们毕竟是异性。沙嫂是有夫之妇,沙哥虽说是傻子,难道傻子就没有一点妒嫉之心?然而他没有!半点没有!或者他的确已"呆"到燃不起任何妨火的地步,但张三太夫妇,又何以也毫无防范之意,且同样对我日益亲善?今天沙哥的行动,是否可以作为诠释?再回味赶圩那天沙嫂咬牙切齿说的"他不是男人"一语,我猛地想起听人谈起过的这一带地方流传已久的恶俗--男人不能生育找"替身"。地方上无人以此为耻,那些做替身的男子汉竟会被看成是吃斋念佛似的做好事。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切都明白了,傻子生理有缺陷,张三太要续张家香烟,于是选上了我做替身!这也就是他们待我如家人的原因!我不知道沙嫂是否了解内情,并应允或默许了这一行动,我但愿她并不知情,那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应允或默许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在从窗棂射进的迷朦的月光中,摸索到隔壁小间,我把脑袋伸进酒缸,牛吸水似地一阵狂吞…… 两天头痛欲裂,我又醉了!醉得心酸!看到沙嫂,我便会为之一悚,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沙嫂却仍是浅浅地一笑,轻声地叫"大哥",细心地给我调醒酒汤,关心地嘱我多休息两天,别急着干活。"啊,她并不知情。"我暗自庆幸。 张家的人对我一如既往,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当事人是傻子,其他人呢,都是"不知情者",一切都仅仅是我的推测。是的,是我的推测臆度,而对一个傻子的举动,你又怎能理会呢?于是,我也释然了。 然而,我也终于注意到不该和沙嫂过于切近了。七十年代的青年,固非道学先生,"避嫌"终究还是必要的。于是,我给哪家干活,工暇在那家的时间便多起来,酒也喝得多了,给沙嫂上的"唐诗宋词"课则日渐少了。沙嫂常流露出不无抱怨的神色,我只有不加理睬,"在醉眼朦胧中,冷视这人间的一切吧!"我自叹自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而且,终于酿成了"风暴"! 一个漆黑的夜,酝酿着一场大雷雨的黑夜,我又吃了一餐"圆工顿",自然又多喝了几杯,也就早点躺上床睡觉了。 睡得很不安稳,我翻了个身,睡眼加醉眼,朦胧中,只见一个黑影站在我床前。我不禁毛骨悚然!一道电光闪亮,亮光下,我清楚地认出那人竟是沙嫂!只穿贴身内衣的沙嫂!薄薄的背心紧贴着肌肤,我似乎看到了裸体的沙嫂……,我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胀得箩筐大!又是一道闪电,电光中,沙嫂向我张开了双臂,俯下了身子。我"嚯"地一跃而起,只听一声霹雳,紧接着"哗啦啦"一阵爆响,大雷雨倾盆而下!我不顾一切地拉开房门,冲向庭院,一任大雨往我头上、身上倾注。 我浑身湿透,目光呆滞地盯着黑糊糊的院墙,两耳"轰轰"直响,脑子里竟显得一片空白。 "别,别淋坏了,……回去睡觉吧……,别,别恶(注)我,都,都是我不好……"背后传来沙嫂抽抽泣泣的声音。 我转回身,走进房间,拴上房门。屋里已亮了灯,一盆浸着毛巾的热水放在床沿。 "啊--"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吐出了胸中的积郁。 我用热水擦了身,换了衣裤,重新钻进被窝。 我直打哆嗦,我睁大两眼盯着天花板,我陷入了苦思之中…… 沙嫂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迭印:那脸、那鼻、那眉、那身腰、那音容笑貌。从来没有一个女性象沙嫂一样给我这么深刻的印象,并且使我对她投入了那么多的关注。而沙嫂对我,不也是同样么?耐心、细心、关心乃至于可说是到了贴心的地步了。事至今日,毫无疑问,可以下这样的结论:沙嫂在爱着我!上次的事,那"事变"的发生,确也是沙嫂所应允甚至是希望的,而今天,她自己行动了! 沙嫂和傻子之间自然无"爱"可言,岂止无爱,傻子已失去了动物的原始本能,这也许是沙嫂婚姻悲剧中最为可悲的一层。当然,按照婚姻法,傻子本无结婚的权利,而沙嫂却有离婚的权利。然而,不必说那特定的年代无法可依,也不必说作为乡村女人的沙嫂无此识见,更不必说…… 注:恶,方言,鄙视之意。 "阶级斗争"这个紧箍咒对人的箍限,仅仅那条条无形的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封建礼教的绳索,那比法律还厉害十分的残酷、野蛮的种种族规村俗,便会使你失去任何反抗的勇气。沙嫂没有爱情生活,没有夫妻生活,但沙嫂正值妙龄,沙嫂生活在七十年代,绝对不可能"心如枯井",天排地设,我,一个流浪者,闯入了沙嫂的生活,一段水流柴,挂在了沙嫂的栅栏上。"一石击破水中天",沙嫂心中的井水荡漾了! 爱情、爱人、被爱?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校读书时听到同学之间的恋爱故事,教书时听到同事中师生恋爱的轶闻,我常嗤之以鼻。而今,难道我被卷入了爱情的漩涡? 我爱沙嫂吗?不!反躬自问,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哪怕是一闪而过。对她,我不过是一种同情,一种怜悯。再因为是同乡,且她又"初知书,尚识礼",对我这"落落寡合"的人来说,虽谈不上它乡遇知音,毕竟使我在异乡客地,在浪迹江湖的生活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慰藉。这自然不是"爱情",充其量也不过是近乎异性相悦,彼此倾心的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而已! 然而,仔细回顾近三个月来我和沙嫂的相处,却不能不引起深切的反思:借用一句当时流行的话就是,如在自己的"灵魂深处闹革命",翻一翻灵魂深处的东西,自己对沙嫂是否存在着有别于同情、怜悯、一般相悦的另一种更深的感情?啊,我竟无力去否认它了!自那次圩场大醉回来后,怎能否认在自己的心底,对沙嫂已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情?即或不是"爱",也实在并非一般的同情心、怜悯心。诵诗之余的默默相对,劳作之后的杯斟盏酌,个中之情又岂能视为等闲!平日,喜欢和她多待在一起,喜欢和她多拉几句话,能够说只是一般的喜欢吗?记得有一次,沙嫂和小妹"过村"(注)去了,自己竟会有一种失落感。这些,又应作何解释? 我不断反驳自己,不断责问自己。追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是否存在着这一个"爱"字? 啊,爱!难道这就是那奥妙无穷的"爱"么?难道我已涉入了爱河而不自觉?想到这,我不禁战慄起来。 啊,爱情,我从未感受过,又怎能懂得它的真谛! 我确乎难以断定自己是否对沙嫂存有这份感情了! 我继而冷静地思索:沙嫂是老教师的女儿,自幼承受家训,比其同龄人得到了更多的传统文化教育,虽然这些教育中不无中国文化的"糟粕"成份,但毕竟给沙嫂涂上了令人歆羡的美的色彩。沙嫂娴静、内向、聪敏过人、感悟力极强,是一块璞玉,稍事雕琢,便会发出夺目的光彩。许多文人的择偶要求,不正是如沙嫂者么?历史、社会污陷了沙嫂,倘若改变沙嫂的生活环境,沙嫂完全可以成为贤妻良母。她需要一场暴雨的冲洗,还她的真面目,还她的自我,得到她应有的爱情生活。或许是从我们的相处中,或许是从唐诗宋词中,她悟出了什么,或者说点通了她的"灵犀",于是,她为争得自己的"爱情"采取了行动。有人说,一个女人在特定的氛围中,有时灵与肉是混乱的,这行动将会给她带来一声"风暴",或许她未始料及,也无暇料及,她只认为自己必须行动。 我不会制造"风暴",也不敢迎接这种"风暴"。在乱世中度日,我只想找到一块相对的"净土"得以暂且栖身。当然,也多少希望能觅得一点温暖和慰藉,而沙嫂,使我看到了生活中的一线希望之光--生活中仍不乏美好的一面。然而,却又导致了错误的"蜕变"。 如果是沙老先生父女俩相依为命在高阳随着日出日落而作息,我会成为沙家的第三个成员吗?耕读渔樵,乐也陶陶!高阳酒徒,作避世想的我,实在是不会计较什么"倒插门"的名声的。 如果傻子死了--啊,我咀咒张家的人,甚至连天真的小妹,此刻想到她,也使我感到厌恶,更何况傻子!如果傻子死了,带走沙嫂,鸟飞鱼跃,张三太是无可奈何的,我会吗? 注:过村,方言,到别村走亲戚。 如果……,啊,不用设想了,我忽然意识到,自诩为新时代的新青年的我,身上同样束缚着那无形的封建绳索。今天,面对现实,我只有惶然、恐然、悚然! 第二天看见沙嫂,我们都垂下眼睑,擦身而过,谁也没打招呼。我只看见沙嫂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苍白得吓人。 一连几天,我和沙嫂都未对话,张家的其他人似乎也都对我黑沉着脸。 我每天到别人家干活,晚上很迟回张家,什么"唐诗宋词"讲读,自然废止了,房间桌上却依然摆着那把蟠龙附凤的锡酒壶,壶中装满了"家酿",然而,我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沉重的精神负担压抑着我,甩不掉沙嫂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却又不敢再用正眼瞧她。承受着张家人那如剑如戟的目光,常常不寒而栗。我终于明白了自己致命的劣根,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充其量不过是封建社会厌世者的"癫",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狂",我委实还不配谈什么爱情。 我想搬出张家,又恐这样做会弄巧成拙。 叭一的办法是离开高阳,永远离开高阳。让在高阳的日子成为我人生中的一段小小插曲,一朵小小的浪花吧! 我又记起了那句名言:生活是美好的,应该珍惜美好的生活。历史总是在向前发展,世事不会总是这么混乱,社会终将进步,沙嫂最终也必然会摆脱种种束缚,她还年轻,她仍会为自己争得幸福。 至于我,我应该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我终于匆匆地结束了高阳的"生活"。那是一个阴沉的日子。天,阴沉沉的,人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阴沉。人和阴沉着脸的张三太作了礼节性的道别。没有看见沙嫂。 当我挑着简单的工具担走出村子时,看见远处的三岔路口站着低着头的沙嫂。 我的脚步十分沉重。 我走近了光洁度嫂,我们同站在一株小树下。 我又是一阵惶恐。 沙嫂手里拿着那把古式的蟠龙附凤的锡酒壶,她深情地看了我一眼,将酒壶递给我,说:"你喜欢它,给你做个纪念吧!"又塞给我一个纸三角,然后指了指往东的一条路说:"往这去吧,那边生活多。"说完,转身便往回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动。 我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我擦了擦眼睛,向远处望去。远处,雾霭沉沉。 一阵微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颤。 毛毛雨纷纷而下。 我将酒壶塞进行包。我觉得是塞进了一壶人生最苦的苦酒。 我将担子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拆开了那个纸三角。纸上是一首诗,字是沙嫂那尚属幼稚体的笔迹,那诗是把李商隐的《无题》的尾联改了三个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许多路,何来青鸟为探看? 啊!无题,无题!这催人泪下的无题之韵! 我又一次惶然了! 我攥着纸,伫立良久。 我终于抬起了脚,迎着微风,冒着细雨,朝着向东的那条弯弯曲曲细又长的小路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