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祖母常指着东边那片茂盛的竹园,对我们说,那是老屋的地基,以前的房子可同河北边那石狮雄踞、庭院深深的周家相比。曾祖父手里几次火劫,化为灰烬,再也无力重建。风水先生说,那是一块宝地,造在上面的房子,得有千梁万椽,否则,会给人带来灾难。 60年,祖父带着未了的心愿,撒手西去,只留下几间难挡风雨的破草房。于是,祖母无奈的把家一分为三,大家庭终告解散。 父亲同伯父,依然执着于重建那毁于战火的老屋。好在形势逐步好转,父亲同伯父终于在七十年代,先后建起了四、五间瓦房,家也象模象样了,只是自知条件不够,都不敢把房子造在老屋的地基上。 进入八十年代,翻造楼房的热潮又起,伯父一家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造起了新楼,我家的房子在其映衬下,显得十分矮小、陈旧。母亲说:"过一、二年我们也造。"可我知道造楼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祖父为造房子四处奔走的情境还在眼前,父亲为造几间瓦房,一家人省吃俭用十几年,还背了一屁股债,造楼房不知得化多少年。 终于备齐了砖瓦、木料、水泥等建材,可以开工造房子了。可伯父提出房子应照他家的样式,不能高,不能大,否则......而且还叫来了村里的干部。父亲没说什么,只叫我拿主意,说房子造好后我住的日子多。我问村里的干部:"房子的式样,有没有具体的规定?"弄得不欢而散。 楼房如期造好,那么高大,那么宽敞明亮,比伯父家的漂亮多了,看着心里也舒服,化那么多心血值得。可伯父一家人的脸色不好看了,而且不时指桑骂槐的,弄得年逾八旬的老祖母夹在当中受气。她盼着起高楼的日子,可盼来的却是这个。每当我看到老祖母忧郁的神情,看到伯父那不快的脸色,真有些后悔,我们两家以前受穷受苦,却从没红过脸,如今日子好过了,却变得几乎不相往来了,这真的是走向新生活的必然吗? 建楼房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新楼不断崛起,一幢比一幢气派,一幢比一幢漂亮,很快地盖过了我家,几位堂弟盖的楼房更为引人注目。也许是看到了潮流所向,也许是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伯父不再为房子的事计较了。堂兄则早早地准备翻建新楼,老祖母叫他造在老屋的地基上,可他执意搬出去,说那里更适合我造房。我知道我们两家为造房子而留下的隔阂,依然没有消除。我也没把我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的事告诉他,时代已经不同,在镇上买一套房子已成为一股潮流。 堂兄拆掉旧楼建新楼,别墅式的新楼终于落成。蓝天白云下面,绿树丛中,桔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彩钢塑的门窗,十分气派,跟影视中的洋房相差不远了。堂兄光是装修,就化了几个月的时间,决定于农历十二月初八,2000年1月14日搬进新居,并备酒欢庆。 十二月初八这一天,是星期五,父亲叫我别去上班了,说是堂兄想趁此机会消解我们两家结下的疙瘩。我特地请了一天假,早早地到堂兄家,同叔伯兄弟们一起忙里忙外。老祖母欢欢喜喜地坐在一边看着我们,唠唠叨叨地同姑姑说起她初嫁我家看到那高门大院的情景,逃难回来时看到房屋被焚的无奈,再次火烧时抱着伯父从火中逃出的惊悸……我们无言以对,那个时代早已过去,我们正满怀信心地走向新生活。 开饭了,也许是因为太高兴了,堂兄一个劲儿地敬酒,几杯酒落肚,堂兄带着几分醉意,对我们说:"各位弟兄,过去我们为造房子,闹过不少意见,今天我想借房子完工,搬家之机,向大家说一声抱歉。现在弟兄们都四散住了,有的住在镇上,有的住在城里,难得一见,兄弟之……"嫂子见他话越说越多,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闹意见,忙走过来大断了他的话,:"几杯酒下肚,又要胡说八道了,只有你还守着几亩地……" "哎!大嫂!大哥现在种种蔬菜不是挺好的。"堂弟接过了话头,"我们不要跟别人比,只能跟自己的过去比,刚才老祖宗还在说东边的老屋呢。至少,如今我们住的都比我们没见过的老屋好,过去的许多事今天说说开,以后又是难得一见了" 我们走进了新的世纪,过去的事该让它过去了,如今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加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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