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古镇旧事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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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古镇旧事之三

作者：陈富强作于：2005-6-8 20:36:00 访问：39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古镇的荷塘有两种。一种是在田野，比较随意地挖出一个不规则的池塘，圆形居多。还有一种是屋前屋后的，挖得较为规范，多呈方形，面积较小，塘边用石条砌起，成岸。无论是田野里的圆池，还是屋边的方塘，岸边均植水柳、芦苇。远远望去，柳丝和苇叶在风中摇曳，象一幅会动的画，是很有一种典雅的田园风情的。
　　田野的荷塘没有专人管理，池内的莲藕也是野生的，秋冬季节，荷塘的主人也就是生产队会派出若干劳力去塘里踩藕。踩藕是一桩细活，需要比较高的技巧。踩藕者一般会穿着连裤的皮衣，潜水员似的，下到冰冷的池水中，双脚在积满淤泥的池底踩踏。踩中了，就弯下腰去，用手挖出一枝藕在水中晃洗几下然后朝岸上掷，藕的表层是白里见黄色的，有三截连成的，也有四截的，中间一截自然是最为丰满的，折去前后两截，在水里洗净了，咬掉两端的藕节，藕孔不沾一点泥巴。这是刚从泥里挖出的藕，踩藕人说这些藕连气都还没有断呢。我们这些岸上的儿童就有了好口福，一口咬下去，嘴里的滋味是鲜、甜，藕丝却连着手上的一段藕，手扯出老长，藕丝还在空中颤着。
　　踩完了藕，就要捕鱼。荷塘里的鱼本来是不多的，上年放养的鲫鱼苗最多长到一指。一指是多大？捕鱼者说你自己看好了。于是，我看到被水泵抽干了水的池塘底，残水中蹦跳的鲫鱼和泥鳅。捕鱼者很轻松地就把这些鱼和泥鳅捉进了竹篓里。一指长的鱼大约比我张开的手从拇指到中指间的距离要长一些。捕鱼是踩藕人额外的工作，生产队是不要求他们捕鱼的，这个瞒不过我的眼睛。他们捕来的鱼是归他们自己的，为了封住我们的嘴，我们能分到几截藕，当然，他们在踩藕过程中我们吃掉的不算。我很担心的是藕被踩光了，来年还会有开放的荷花可看吗？
　　次年的初夏，荷塘的水面上竟然又长出荷叶，然后是莲花与莲蓬。它们一起在池水的映衬下与风共舞。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我们又可以去荷塘边折莲花，穿荷叶衣裳，采莲蓬，剥莲子吃了。这些莲藕在田野里生生不息，年复一年地与岸上的水柳、芦苇一起在风中跳着只有我们童年的目光才看得懂的舞蹈。
　　与田野里的荷塘不同的是那些屋旁的荷塘，是有人看着的。这些荷塘里的荷花与莲蓬长得比较密，荷花开放时节，很远就能闻到她的芬芳。古镇东北面有一个叫后池头的地方，有两个连成一片的荷塘，均为长方形。从镇里向东北面走大约二十分钟，就到后池头了。一路都是石板铺成的小道，曲曲弯弯的，走在路上，眺望过去，是大片的田园，稻子熟了，散发着稻田里特有的香气。紫云英开着红花，细碎的花朵上空蜜蜂成群。
　　近后池头时，可看见被苦楝树和柳树掩映的数间瓦房，居中一间要高出边上几间，看过去显得错落有致，加上荷塘边的芦苇，相互衬着，黑的是瓦，粉的是墙，绿的是柳树，红的是荷花，黄的则是向日葵，一片缤纷。荷塘的主人生有三女一男，他们离开古镇的街道，生活在这个田园里。站在荷塘边眺望古镇，便见到一长溜的粉墙黑瓦从东向西"哗"地横铺开去。
　　后池头荷塘里踩出的藕是做藕粉的。正宗的藕粉应该是全部用藕来做的，就象后池头做的藕粉一样，但我知道也有在池藕里混进其他的原料的，是一种叫茭藕的，这种藕生长在岸上的泥土里，味道没有荷塘里长大的藕好。后池头是对这种藕粉不屑一顾的，他们做的藕粉用料是全部用池藕的。这种藕粉吃来除了藕本身的鲜和甜外，还显得稠。放入少许白糖和桂花，则更香。所以后池头的藕粉有极好的口碑，每年踩藕季节，做出的藕粉总是被购买一空。
　　我们去后池头的次数要明显少于去田野荷塘的，在田野的荷塘，可以下池游泳，也可以折荷花与莲蓬，还能采红菱。红菱是谁养着的，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些数量不多的红菱铺在水面上，是很诱惑我们的视线的。四角的红菱垂挂在水下，有两种采摘方法。一种方法现在看来是颇为野蛮的，是用一根芦苇杆，将红菱连叶往池塘边勾拔，在手刚能够住时，抓住红菱叶子往岸上一拖，红菱便悉数暴露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将红菱采摘下来，然后将菱叶掷回水面。菱叶在水面上依旧颇显风致，水下的红菱却己被我们洗劫一空。还有一种比较文明的采摘方式是脱光了衣服下到水里去，小心地绕过带刺的荷枝，细心地一只一只采摘红菱，采一只朝岸上掷一只。我是很少下荷塘的，一般就在岸上管衣服，同伴朝岸上掷红菱的时侯我就可以先饱口福，两手捏住红菱的左右两只角，送到嘴边，用牙齿啃咬红菱的上下两只角，咬去皮，露出的菱肉是雪白的，脆脆的，甜丝丝的。
　　后池头主人家的二女儿后来嫁到镇上，成了我家的邻居。她回娘家时会带来一些煮熟的藕和菱。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搁在锅里蒸，是很好吃的一种食品。我们吃了新娘子带来的藕和菱就要说谢谢，她说不用客气的，藕是荷塘里踩的，菱是荷塘里养的，糯米呢，是田地里种的，都是自家手上的功夫，要是你们喜欢吃，下次我可以多带一些来的。新娘子说等你们放暑假了我带你们去后池头的荷塘边过夜，闻着荷花香、稻谷香，还能捉萤火虫呢。
　　月光映照下的田野以及后池头的荷塘是什么样子？我终于没有见过。还没等到我们放暑假，新娘子就到外地去卖布了。况且夜里大人是不会让我们去田野玩的。大人会告诉我们田野里有鬼。而我们也确实见过从坟墓上发出的一闪闪的被古镇人称作鬼火的磷光，还有会发光的萤火虫儿，以及勇敢无比的飞蛾，它们不顾一切地向着有光芒的地方奔去，我们没有办法告诉它们那些有光芒的地方是一个个陷井，也没有办法阻止它们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陷阵，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群又一群地死去。
　　以后，我读到了《荷塘月色》，原来荷塘可以被写得这么美的。我很后悔当年没有去看月色下的荷塘。我相信无论是田野里的荷塘还是后池头的荷塘，一定会比朱先生笔下的荷塘更美丽。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那些田野里的荷塘已经被填了，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即使幸运而没有被填埋的荷塘也不可能再在夏天吐露芳香了，就连后池头的那两个荷塘大约也没有荷花开了，水已经没有让荷花开花，让红菱长大的清澈了。污染的水质吞噬着那些美丽而脆弱的生命。她们给了我的童年说不尽的快乐，却再也无力跟我一起远走，我只能在回忆中想象她们婀娜多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