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风流人物 |
作者:谈笑 作于:2005-6-8 20:36:00 访问:74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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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二十年的老经理终于要退居二线了。谁都知道德高望重的老经理绝不是发霉的黄豆——不香了,要不是今年出台了放开经营的政策,他先人一着嗅出不祥的气味而主动让贤,就凭县委书记都口口声声“老经理”的喊,他这匹老马的鞍子哪个敢卸? 老经理即然下了,自然而然必须有新经理。主管机关领导为了尊重对该行业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老经理,在经过再三挽留而老经理实在无心恋栈之后,便要求他推荐该公司的下一代领导人。这自然而然地是在老经理的三个副手中去选。 老经理说要考虑二天才能答复。他是否真在考虑没人知道,但是许多没有推荐权的人却在积极地考虑了。 情况是明显的。资格最老的是老吴,他参加工作比老经理还要早上五年。现在提倡提拔年轻干部,老吴肯定“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严重值得怀疑,不足观望。剩下两个就颇有竞争而在人们眼里也颇有争议了。 张副经理,任职十年,分管业务,无论是工作为人或者长相均可用精细一词来形容。有好事者为他漫画:算盘挂在脖子上。不难理解,他衡量事务的标准是算盘,算盘一响利弊自清。好处在于做生意不会吃亏。坏处不敢说没有,养成习惯后事无巨细都爱用加减来处理。有一回年终评先进他没份,奖金是三百块钱,这个数字相当于他每年给老经理拜年的花费,于是他及时地取消了这一年的拜年计划。元宵后,老经理夫人针对此事颇有些微词,老经理却不以为然,很给夫人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最后总结:“人家又不欠我们,干吗非要来拜年?”此后他对张副的态度一如既往不挟半点私怨,于无意中赢得了交口称赞,连张副本人也大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 总而言之,“小张这个人哪,工作能力很强,富于责任感,当然啦,毛病不是没有,这个``````啊``````”老经理对张副的评价是这样的,虽然话没有讲尽,却已经让人感到他对张副的欣赏。 赖副经理,科班出身,有学历,专业对口。他的身体就象他的性格,接近于浑圆的椭圆形。以此类推,敲他三百棍是绝闻不到一个闷屁的。这就有点象德国人的性格,不,简直就是了。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赖副当初在业务部时搞采购工作,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头跑,一年后他便大大超出其官方收入地完成了居室装修。从那以后,同事们再不认为从那厚浊的镜片后面射出来的目光是呆滞的了。两年后,老经理找他谈话,人们可以听见一种激昂陈词的声调从经理室传来,如果不是看到他颤动着一脸通红的赘肉走出来,谁也会以为那是一个和他有着相同声音的人在同老经理进行一场不共戴天的舌战。两天后,他正式调入人秘股。同事们惊愕之余,幸灾乐祸者有之,连喊可惜者有之。看他却依然无声无息地晃着呆滞的目光,仿佛那天老经理找他谈话时把三年的话都说尽了。于是,恨他者有之了,“哼,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猪!”说句土话,他是从米坛子里滚进了糠槽里,但是能够这般逆来顺受,是众人所难以想象且颇为痛快的事。 但是,事情并不到此结束,很快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那是在赖副入主人秘股半年后,一纸任命书从老经理手里飞出,于是他将办公桌搬到了副经理室,成为最年轻的副经理。 老经理说:“你们哥仨都配一个手机吧,就让鱼头办去。”鱼头是总务科长,他很快把老经理交待的事办好了,将两部崭新的摩托罗拉数字机给了吴副和张副,而赖副却只领到一部老经理换下来的炸弹式老模拟手机。赖副却不象人们所预想的那样杀鸡抹脖子找鱼头拼命,相反,他请鱼头上了一次馆子以示感谢。由此,人们更加认定赖副无可药救,有怀才不遇者叹息:“他当副经理?操,狗都有裤子穿!”又有好事者好有一比:老经理有三个姨太太,赖副仅得倒夜壶而已。 现在,精明能干资深拥有群众基础的张副和智愚难分资浅缺乏群众基础的赖副,面临着先入关者王的局面。 老经理向主管机关领导说要考虑两天的事发生在一个上午,当时并无第三者在场。可是在当天下午,与他的“考虑”有关和无关的人便都知道他现在要考虑了。这也许是人类天生的间谍才能使然的,川岛芳子当年不过也是利用了她的本能而已其实不足挂齿。于是乎在老经理下午来办公室之前(他每天总要把有限的时间腾出一点给心爱的午觉,所以比上班时间要迟上三十到三十五分钟),在与老经理的考虑有关和无关的人群中发生了一些不大也不小的有关此事的争议。 最资深而且最无竞争力的吴副首先发难。他知道自己属于与老经理的考虑最无关的人员,但也认为自己去领导一个隔靴搔痒的舆论是最够格的。所谓资深总得有个交待嘛。 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皱了皱眉头,随后露出不易觉察的欣喜。干了十几年副职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居然如此重要。他不能有负众望,于是放下手中那个从他升副职起便跟随的看上去比他还老的牙缸。 “小张同志啊,这个``````业务精通,头脑精明,是党员,而且任副职时间最``````嗯,较长,与同志们相处很好,就是,啊哈,有时较冲动,易于情绪化。”吴副想起有两次被张副奚落的情景,“这个嘛,固然不是太好。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不是?啊哈。” 他慢慢端起牙缸重重地咂了一口,将嘴里残余的几片茶叶吐净,继续说道:“小赖同志,有学历,年轻,啊,情绪稳定,潜力蛮大的,就是啊,好象跟群众打得还不够火热,还需要加强磨炼,毕竟年轻嘛。如果``````”他讲到这里打住了,他看见每个人的目光充满了期待。“我个人认为,如果小张上,那不奇怪,他完全可以胜任嘛;如果小赖上``````”他环视一周,声音更加有力,“小赖上?那也可以想象,中央不是提倡提拔有学历的年轻干部吗?” 立刻,听众中爆发出一片哄笑,使吴副象一只领头的老山羊似的得意的抖动着那几根为数不多的长须。很快,他感到了不安。“吴大伯。”鱼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态说,“听了半天,原来你老把我们当猴耍呀。” 吴副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总坐不了头把交椅的原因。但是人们没有空闲去陪他意识什么东西,在鱼头的领导下,最终确定了拥张倒赖的方针,也就是说,张副在接受正式任命之前,已经被非官方的任命为下一任经理了。 楼道口传来老经理的脚步声,人们停止了议论,迅速做鸟兽散,撂下了吴副凄凉地仍在那里想着什么。 有心机的人已经把非官方的任命结果向张副做了及时的汇报。令汇报者略感惊讶的是,被汇报人没有任何表情能够证明他有丝毫的兴奋及对面前有所期待的人理所当然的感激之意。 其实这就有所不知了,就在老经理说要考虑两天的消息不径而走之后,张副已经及时地做了比群众更为深刻而且马列化的分析。首先,他较之赖副有三早:一,入党早;二,提副职早;三,每年去老经理家拜年早(就那一次没去纯属特殊不计入总分)。其次,他较之赖副有三好:一,纪律好。上班从来不迟到;二,业务水平好。光这一项便让公司倚之为台柱;三,品德好。从来不小偷不摸,更不会跑几趟采购便装修了房子。 逐鹿中原必鹿死我手。干了十来年,没有汗马的功劳也有拉磨的苦劳,这“张”后面的副字总算可以当毒疮一样拔掉了。过去,有老经理压着谁也别想抬头。同龄人里面该上的早就升到半中天了。现在机会来了,平心而论是张某人该挪一挪的时候了。赖么``````凭什么和我争?论头脑论资格论和老经理的关系,他有哪一样能与我张某抗衡? 拨完算盘,他狠狠地唱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他以具有十几年基础的奈心等待着任命书象馅饼一样的掉在他的手上。 张副的算盘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谁都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算盘必定拨得震天价响。伤脑筋的是赖副的态度。他象头恐龙,体大脑小,摔他一巴掌回到家才想起要还击。可谁也知道他跑一年采购便攒下了装修的资本。因此许多人认为他属于大智若愚型,也有不少人认为跑采购吃回扣那是搭铁的人也会弄的毛栗子。于是要想探究他的态度就比对精明的张副要费神多了。 总而言之,张副稳操胜算,必执牛耳。 换而言之,赖副败北在即,仕途无望。 甚至有人开始在张副面前喊“张经理”了。张副高兴的生气道:“哎,不敢这样叫,组织上还没有任命哪!”虽似责备,却无疑给了喊的人一个媚眼,于是更加地来劲了。“别逗兄弟了,谁不知道,还任命书?做形式吧,到时别忘了兄弟喽,嘻嘻``````”那人牙疼似的笑了起来,张副便也陪着笑。他能不笑吗?但他并无感激之意,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这小子兴许从哪里捡来的消息也拿着鸡毛当令箭。 相形之下,赖副可谓惨淡经营。没有人买他的票,也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光凭这一点就够人恨了。人类最大的恨事大概就是无法刺探到他人的隐私。好在赖副对这些事似乎不太热衷,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当然关乎自己的命运)而喋喋不休的时候,仿佛他成了局外人。从厚重的镜片后面射出的依然是浑浊散漫的光,就象大雾中射来的远灯。 两天时间是极其短暂的,但对有些人而言却好比经历了一场涅磐。第三天,阳光好得出奇,风也特别吹得柔。张副,不,立刻就是我们的张经理了,细细的头发弄得象钢丝般愣在脑壳上,穿一套笔挺的利朗西服。而赖副却仍然是一件平日皱巴巴的伽克,眼镜里流溢出心不在焉的目光,好象他来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去处。 在楼梯口,他们戏剧性的相遇了。张副远远看见他便迎过来,象一只常胜的公鸡将细小的脖子挺得笔直;赖副昨晚多吃了二两太白,正犯内急去解决问题,低头直往前闯,冷不丁撞在了张副身上,抬头看时又冷不丁一个哆嗦。“小赖,这么急是去哪里呀?”“哦,哎,张``````大便,嘿嘿,大便``````”赖副说着已经前面去了。 立刻便有目击者将这一场景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略做修饰迅速转载:张副神气活现的叫住了赖副,顿时,赖副语无伦次口齿失真,不知该叫张副还是张经理,于是急出了大便。 上午九点钟,主管机关党委领导来了好一帮子,先上了五楼会议室。茶果烟糖稍作小憩之后,老经理把他的人马都召集上来。 “同志们,所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老啦,要卸鞍子了,也要和大家伙的告别了。”席间有唏嘘之声,不知是谁偶感风寒,却为会场凭添一种悲凉。老经理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我知道,这么多年来都是我领导大家,一下走了,不管你们还是我都不会好受的。然而,这是规律,历史发展的必然!”讲到情急处,老经理被迫停了下来。他的气息有些急迫,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下面一片死寂,仿佛并不存在有听众。显然地,人们所等待的不是老经理的这番自我表白。 “今天,我受上级领导的委托,也是上级领导对我的信任,要求我在退职前推荐一个接班人。我想这既是一道好做的题目又是一道难做的题目,为什么呢?很简单,你们有谁我不了解?该谁不该谁我太清楚,甚至于你们这两天在忙些什么我都知道。”说到这里老经理轻蔑的笑了一笑,“好,我不多说了,我非常知道大家现在真正想听的是什么,下面,有请王书记宣布任命结果。” 王书记在掌声中开始发言了。 “啊同志们哪,我就长话短说了吧。这个——关于此次经理的人选,啊,我们特意征求了老经理同志的意见,以资参考。这个——我现在宣布啊,慢来,我这里插一两句,这个我们的老经理一生勤勤恳恳,功勋卓著,他的退休是我们的损失。啊。这个,他的接班人就是由他,抱着对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向组织推荐的。我现在宣布,下一任经理,由吴副暂时署理。” 很快,会议室里乱了起来,那是因为年事颇不算小的吴副经理当场晕倒在地上,有人听见他在晕倒前不断地自言自语:“是我吗?是我吗?有没有搞错?不可能!” 全场的人都在为新的经理而忙乱着,只有赖副依然无动于衷好象事不关己。这一下人们彻底火了,有人向他咆哮起来:“拜托你给吴经理一个面子好不好?有意见可以提嘛!”说话的是张副。 赖副望着张副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忙乱的众人不禁驻足回首。赖副继续笑着,并且说道:“什么呀你说的,你就不火吗?你真有两下子,换我可不行。知道吗?吴老头子的外甥上个月才升了组织部副部长,你还以为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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