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香散玉记 |
作者:雷抒雁 作于:2005-6-8 20:36:00 访问:5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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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1月某日晚,时近子时,位于北京西北角一寓所里,“啪”然一声脆响,一方稀世古玉,跌落玻璃茶几之上,只见那玉佩轻轻弹起,随即碎成几块,落在地上。一时之间,举座愕然,六双眼睛盯着碎玉,黑脸、白脸、黄脸、粉脸,顿成灰面。宝玉之主人贾平凹连声说:“天意!天意!” 古人说,宝物归化,必有先兆。细想几个月来,天下之不平静;先是巴尔干战事如火如荼,后又土耳其地震连连,延及台湾地动山摇,阿里山塌落,日月潭塞阻;再后来,又是巨风,又是暴雨,从南美吹到北美……世界不平若此,宝物岂能安宁。愤然一跃,粉身碎骨,亦在情理之中。其时,举座目瞪口呆,似觉东海激荡,昆仑摇撼,连说一声“可惜”都已忘记。不知这一夜地震台灵敏的测震指针可曾划下一些剧烈的痕记! 事情原委如下。 这一日,贾平凹先生荣获“中国石油铁人奖”,在人民大会堂得一奖牌并三仟大洋,晚上庆宴之后,一群京内朋友邀聚白描先生家中闲聊。一并六人,贾平凹、雷达、李炳银、雷抒雁以及白描和夫人毕英杰。 入座、看茶,然后照例是一番东拉西扯,寒喧、叙旧、高侃。 雷达先生不失时机,从脖下扯出一块玉佩说是近日得一古玉,上有阴文刻字,不曾认识,想请诸位看看,大家传阅,果然是一方好玉,明亮透彻,雕工精巧,只是仍然无人认得那篆刻的字。雷达听到众人评说,面有得意之色,悄然收了玉佩从领口塞进衣里,贴肉暖活去了。 时下京城文人,弄玉成风,且俱说是古玉。某一日,有朋友神秘之极从衣底掏中一块白玉示我,说是汉玉。细审是一只玉蝉,八刀形成,上有泥沁,不敢轻否。古董专家赵汝珍先生著书力辩秦汉之玉难以传世至今。依据是《玉纪》一书中说:凡玉在土中五百年体松受沁,千年质似石膏,二千年形如朽骨,三千年烂为石灰,六千年不出世则烂为泥土矣!秦汉距今二千年以上,便是有玉,已烂为石灰,涂墙尚可,如何能晶莹可爱!当然,这是闲话,未必可信,今夜也不宜出口。 看罢雷达的玉佩,贾平凹先生便有些耐不住了,一脸神秘,说:“我也有一块玉。”说着贴脖领子掏了出来。 李炳银坐在就近,便靠近前去,赏那宝物。 平凹不肯从脖子上卸那玉佩,凑近前去翻看,拉拉扯扯,多有不便。炳银看罢连说:“不错,不错!”,平凹益发高兴,又说:“再闻一闻!”炳银凑近脸去,几乎贴近了平凹嘴巴,闻了闻,说:“咦,怎么有一股香味!” 平凹忙忙将那劳什子塞进衣领,说:“知道吗?金香玉!” “金香玉?”众人一愣。 平凹慢慢说道:这是稀世之物,除发现该玉的老人之外,得此宝玉者,世上仅有三人,一是前国家领袖华国锋,二是陕西省现任某领导,余下就是他自己了。平凹文章写得奇丽,人也极富才情,收藏诸般古董,早有名声。讲起这些故事来,总是神秘有加,诡谲不测。立时,众人就来了兴致。 雷达急着要看这“金香玉”,又觉凑上前去,动作不雅,便连声喊道:“卸下来!卸下来!” 想来这方佩玉是平凹极为钟爱之物,一条细绳系在脖颈,那绳子又十分紧短,戴卸均不方便。眦眦委委,拉拉卸卸,红绳差点没把一双耳朵刮了下来。 这一卸,却是祸事的开端。《玉藻》一书早有提醒:“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大约这一去身,就埋下不祥。 雷达握玉在手,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果然,那一方玉,倒象是一片巧克力,浓重的色彩里,透着一股异香。 众人争看,平凹便不紧不慢讲起这金香玉的来历。说是陕南某地,有一老人偶在一处山洞,碰见一块有香味的石头,便搬了回去;后来,被地质部门认定为稀世珍宝“金香玉”,再去找,则山塌洞灭,迷不知处。后来,只是偶然的原因,有这三方行诸于世,剩余的玉料老人便秘不示人了。 既是绝品,就更让人爱不释手。一遍传罢,毕英杰女士复还给平凹,谁知就在递接瞬间,一失手,只听嗄然一声那方玉掉落在茶几之上。平凹是奇人,听声之后,先是一惊,接着闭目伸手,连叫:“六块,六块!”那声音怪异,像是祈祷,又像是判定。 众人静下神,俯身去拣,果然六块。平凹说:“如何?玉是灵性之物,知道诸位心私爱之,又不便说出口;且只一块给谁也不合适。如今碎了,在场共六人定然是六块。每人一块,拿去吧!” 这虽只是个意外事故。但奇在六人恰恰六块,各有一份。就算是巧合,也巧得出人意料。平凹的呼声犹在耳边,益发多了神秘色彩。白描怪得妻子失手,心中颇为不安,对平凹说:“我将这一块托人以金子镶嵌给你,留个纪念吧!” 这倒让我想起“金香玉”的名字来。早听人说过这三个字,原以为是“金镶玉”。曾查遍《辞海》,什么“金香玉”,“金镶玉”俱无,倒是有“金枪鱼”。王逸在《离骚序》中说:“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这里有便是有“金相玉质”,说的却是离骚之经典性。且“金相玉”,亦与“香”字无干,难以概括平凹这块宝玉之特点。 俗语说:“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金瓶梅词话》第二十一回中,那西门庆一日夜间归来,悄悄碰见妻子吴氏焚香祝祷,希望上天能为西门家族赐上一子,传递香烟。西门庆暗里听见,心为之一动,悔与妻子先前反目,上去一把抱定,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的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知君子,方才识好人。”看来,这“荆山玉”三字多数被人读转音,成了“金香玉”。 “荆山玉”,典出和氏壁的故事。那卞和得荆山璞玉,先献厉玉,以为顽石,被断了左脚;再献武王,依然不识,被斩了右脚;后献文王,剖之果得美玉。卞和有一段话说得好:“吾非悲刖也,悲之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如今,平凹得“金香玉”,虽然于书无载,但却是异物,不敢漫指“贞士”言“诳”。不过,我对平凹说:“玉贵温、润、坚、密。不曾听有香味之说。再则,玉有红、蓝、黄、白、黑、青。也不曾见有咖啡巧克力之色。你这块玉,我疑为古檀香木之化石。历尽万千年,香味犹存。”若论相玉,我等都皮毛得很,也就无人说是说否。 令我惊愕的是,往日人皆道平凹啬吝,悭财滞物,此时则见其大将之风。看见玉碎,先是一震,脸色一暗,心中之苦、之痛,无以言表;瞬间,复归平静,一口谢绝了白描要以金镶玉之求,说是:“玉有玉缘,今日六人,果为六块,正是得其所哉!这倒是祥瑞之吉兆!” 风暴之后,大海归于平静,几位朋友,各自抚着闻着自己所得的一块香玉,又说笑开来。白描夫妇那里铺纸备墨,要平凹一展书艺。平凹笔墨功力深厚,名声远播,在西安得的润笔颇丰。今日诸友正是要榨他一榨。 平凹提笔舔墨,静思片刻,落笔大书二字:“分香”。重笔侧锋,凝然有魏碑之风。只是满张宣纸,只这“分香”二字略显空廓。我说:“再加二字:‘分香散玉’”。众人抚掌连声说好。下边以小字记下今夜玉碎之经过。遂成一篇秀书美文,白描抢先一步说:“我收藏了。” 古之士人比德以玉。管子说,玉有九德;荀子说,玉有七德,《说文》称玉有五德。但都有“仁义理智信”各字。古人佩玉,不为显示财富,只在提醒修身,叫“守身如玉”。平凹今夜“分香散玉”,不以物喜,不以物悲,轻物重友;视玉以德,真有古贤士之风。 我说这些,使平凹先生似蒙上高士儒生甚至道学先生的色彩;其实,平凹为人随和,大俗若雅,多有奇思;酸黄之语,常常脱口而出令人开怀捧腹。也就与他开了个玩笑,说:“分香散玉四字,倒象是风月楼倒闭,老板豪侠仗义,干脆分发青楼姐妹给了平日怜香惜玉的弟兄。” 平凹莞尔一笑,心领神会;众人朗声大笑,连声称“妙”!随即,平凹雄风大振,展纸挥毫,重笔酣墨写下各类条幅二、三十张。书罢,白描夫妻酒菜早在一旁待候,推杯换盏之际,斗转星移,不觉晨光已至矣! 又及 近日偶翻清人刘大同著《古玉辨》,说他曾收藏一白色玉?,为香玉,长二尺六分,宽五分。惜在勘查国界时,不慎落入松花江,后来费力打捞,终无所获。刘大同认为香玉是埋在地下之玉受周围松香、檀香,或沉香之类薰染,带有香味。待其被把玩受热,香气自然沁出。 但终不是玉石之香。平凹所碎之玉,不知可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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