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本地人,却是一个不像潮汕人的潮汕人。我出生于广西南宁,八岁才回到汕头。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始终有一种游离感,与之格格不入。这儿的人很奇怪,他们说一种类似于外语的方言。北方人说到了这儿就像到了外国；这儿的人喜欢喝粥,可以一天三顿都喝粥。而粥不叫粥,叫糜；这儿的人喜欢没事儿冲上一泡浓浓的功夫茶,他们喝茶不叫喝茶,叫食茶；这儿的人特迷信,街边的店铺一定有一尊供奉的神。信的神也稀奇古怪,有妈祖,有三山国王,连关帝都有。记得上写作课,老师问一同学对潮汕人每年一度祭妈祖的看法的时候,他毅然回答道“是大型的封建迷信活动”；这个海滨城市每年总要来上几次台风,每到这个时候学校会放假,小孩子就高兴得跟过节似的。
但一直到高中我都没能对这个所谓的故乡产生深厚的感情。相反,我讨厌她。潮汕人很团结,从另一面来讲就是有些排外,小时候因为不会说潮汕话而被冠以外省仔的花名。潮汕的小孩都很精明,他不占你便宜,但也不跟你讲义气。因为经常搬家的缘故,我三年里换了四个小学。也就没有什么朋友。这个城市很小,从城市这头骑单车到城市的那头只需要半个小时,旧城区又破又旧,许多房子是危房,一刮台风政府就动员大家搬家。同样是经济特区,人家三天一变样。汕头却是十年旧模样。我日渐长大,却越来越讨厌这座城市。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一心想往外跑。考大学整张志愿表只有一个是广东省内的学校。结果,我的同学都飞了出去,我却留了下来。
还记得,是刚考完高考的那个暑假,陪一个来汕头采风的摄影家逛老市区,心里觉得奇怪,这破破烂烂的老城区有什么好看的。她却如痴如醉的一次又一次的泡在老市区。我们在晨曦初露的时候穿街走巷,看那些具有骑楼式风格的建筑以及掩藏在破旧外貌下精致而具有浓厚欧洲气息的窗棂花纹；我们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漫步街头,看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和菜贩子兴高采烈的讨价还价,摄下那一张张满足而适意的脸；我们在华灯初上的时候驶着摩托车穿过小巷,黑压压的老房子矗立在面前,车的灯光照在残旧的墙壁上,象是一双时间的手在抚摸着它老迈的躯体。那一刻,我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几天后,黑白的老市区组照冲洗了出来,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记忆中破旧不堪的老市区吗?照片中的老市区是如此素雅而古朴。于是,我知道自己忽略了生命中一些根源的东西。
上了大学,进了中文系,在书的海洋中,我一点一滴的了解到潮汕的历史。这是一片由入海的江水所带来的泥沙冲击成的土地。五岭的隔绝。使得由中原传入的文化得以流传下来。潮汕方言是古语的保留继承,功夫茶是中国茶道的仅存硕果。妈祖,三山国王,关帝是潮汕历史三种原住民的象征。 我的祖辈不仅心灵,而且手巧,大规模的瓷窑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形成,金碧辉煌的漆金木雕。鬼斧神工的盘龙石柱,五彩斑斓的镶瓷工艺一直保留至今。这儿也是一片流放者的土地,历史上,潮汕人民以博大的胸怀包容了这些刚从黑暗的政治斗争中走出来的文人, 他们也以自己所能为这儿带来了文化的启蒙,这其中,就有韩愈。他刺史潮汕八个月,兴水利。办教学。助农耕。人民为了让后代永远记住他,让山水为之改姓。从此,有了韩山与韩江这两个名字。
渐渐的,我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片土地。每知道多一些潮汕的历史,我对这片土地的依恋就更深一些。我终于明白她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是那一抹我漂泊时洒于床头的月光；她是那一股我饱受挫折时胸中的暖流；她是那一棵我生命飘零时渴望回归的大树。她是我的故乡,我的根。不管将来我会在哪儿工作,有怎样的际遇。我想,最终我还是会像我的父辈一样回到这儿,回到这片我血脉维系的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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