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人逛京记 |
| 作者:在家人 作于:2005-6-8 20:36: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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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晚 鸡飞狗走地奔向月台,背囊压得人歪歪斜。冲过一个慢腾腾的大个子乘警,人家慢腾腾的在后边发话啦:“跑什么跑,车不是还停着好好的嘛?”自己也好笑,怪不好意思的。哎,这乘警可是地道的一口京腔哪!现在可真的往北京去啦。 早想上北京,可就是拖拖沓沓懒去落实。象今天吧,还剩两小时将开车了,假还未请,伴儿还未到,票也还没买──反正就没打算能成行;结果差5、6分钟开车时,俺们两个急慌慌冲进售票厅,挤到队前嚷嚷买几分钟后开车的票,人家都朝我瞪眼儿啦:往北京去这会儿才来买票?!刚跳上车,车就开动了,晃悠晃悠的,想想这是开往北方啦,不可置信地笑,真刺激。 11.1,凌晨五点 晨曦中,闪亮的小溪上浮着淡白色的雾绡,一串串的小泽亮亮地映出天光。天空是淡绛色的,沉淀到近地平线融成了可爱的紫霄。沿途的山植着落叶小松,从浅灰到淡黑,一层层在天空的底上衬出挺拨的梢;远山是淡的剪影,近一点的树是以山为底色的深一点的剪影。 在城里何曾见过这样旷阔的天空呢。 长江,因铁路桥过高而不觉其阔,水黄而滑柔,如朱古力浆,打着漩涡,我想日夕在其傍的人对它才有那种血缘的感觉。 古代工笔画中淡墨洒染的暮林不是写意而是写实:平林漠漠烟如织;北方的树长得另一种模样。 11.3 碧空如洗,但早晚需穿厚外套了,寒意在灿烂阳光下暗暗浮动;用日头辨认方向颇为糟糕,它不是在正头顶,半侧着晃一圈就算一天了,我走了好些冤枉路才醒悟过来;下午二点就开始凉了,怪不得北方的老头老太太爱在冬日晒太阳,在无日的墙根下会觉得阴寒。不喜欢北方,冬天里容易压抑的心情,在这儿会绝望的。 远观故宫,特别开阔、绵亘,整个格局浑然一体却各各卓然独立,那气势呀,我深呼吸了几回都定不神来;在广州看过南越王墓,差太远了;南越王是个小暴发户,这儿呢,是号令天下。 从午门一进去,不由得屏息静气,古代的中国人多聪明呀,排列出这布局、这气势,乍一进门就先使人生怯意。端门午门皆气象森然,天安门则太崭新,只作象征作用而已。进了故宫,发现电影中那长而空的宫道是真的,但也因此没了新鲜感。古拙的槐柏,褪色的门扉,凹损不平的地砖,都令人感觉异样。半数的门锁着,偌大的院落只有一个看院的坐在向阳处晒太阳。 看到不显眼的珍妃井,一点点大,想到慈禧的毒;看到珍宝馆藏品的廉而少,叹国民党的婪;看到圆明园又深恨八国联军的蛮;然而又想几万年几十万年之后,一切都是无,白激动。有个匾上,不是题作“无为”吗。 乍看到“皇帝亲亲之宝”的印章又惊奇又好笑,这不是《鹿鼎记》里韦小宝的作风吗!看下去才见还有“尊亲之宝”等等,敢情这是不同亲戚的叫法。金銮殿高三十多米,中竖盘龙大柱;王座没甚么好看,造作、小气,象戏台上的道具,真金白银而已。大钟大得象小楼似的,上弦得登上梯子;御花园小得可怜,甚么湖石、奇石,不过如此,奇怪它们当年会价值连城。 王公妃嫔也就些凡人,瞅着曾经彩绘的褪色回廊,当年的人就跨着这门坎出出入入。壁画褪了色,那些无耻臣子们的滔滔谀词道貌岸然地刻在墙上;后妃们庙似的宫锁着,过厅的格式在台山乡下时犹可见。凑近玻璃看得见里头积尘的木器、床具,被褥仍整齐地摞着;在阳光下窥看阴冷的屋里,物存而人故去,寒意阴阴细细漏出。 北京古建筑里有无数的龙,都雕得灵动;无数无数的小砖排起队,嵌就了太和门西傍辽旷的坪场,衬出宫殿的威严峻仪。追想当日情景,不觉入神:旷阔的坪场,层层叠叠的宫宇;可还是觉得当皇帝没啥意思,那么冷清没有生气的地方,大了更显出空来;奢华讲究而无用的饰物,不嫌其烦地修饰微末之处,皇帝挺无聊的。不怪乾隆爱下江南,这寒严之地,如何比得江南?我是爱南方的。 舍不得糟踏老北京的每块砖石,但脚又不得不踩在上面。 感觉苍凉倒是在天坛。五点钟日光已疲黯了,一溜儿精光闪闪的月现了身。祈年殿什么的都闭了,高旷的丹陛桥上散着放风筝的人,卖风筝的人。 那一线儿晶亮的月弦儿,我想起老舍。 松荫道两旁古木蔽天,长得不见尽头,走下去时尘心也渐渐地熄了,看清楚天地间最渺小的是人。夹道有群群老林,古干苍苍,不知其名;树之间不甚密,布阵似地横看一溜直,竖看一溜直,斜看还是一溜直;老松不动,而干草已苍黄了,觉得塞外正也如此,这就是北方的秋。这儿也具皇气,鸦噪声声,风刮得一排排阔叶的参天古树摇响如涛。当年皇帝在此,必也是苍凉的心境。它离皇宫不远,何以这般冷厉? 祈年殿与五色稷已闭;在墙外踟蹰,悠然而神往。唯其未睹,方愈神往。天渐黑了,抄“近”道去出口,暮色四合,寒风扑面,促步行走林中,怆惶又苍凉;地上枯色一片,而松苍绿,鸦声时起,或是王谢庭前燕?真的就是古时的皇陵气象。路畔一座护河环绕的斋宫,仅两三处拱桥,环水而筑,临河一圈庑廊。这儿是“天苍苍,野茫茫”,当年的人是何心境? 11.4 晴 今天去了定陵、长陵、八达岭。 北方整个就是“苍凉”:碧云天,黄叶地。 路上村野处可见枝干落落的果林,却不知名。北方连树都独立不阿,君子之交淡如水般保持距离,不象南方的树缠绵;鲜艳的果子挂在落尽叶的枝头,以蓝天作底,灿烂至极,有梵高的《向日葵》的生命,而远比它清新。 皇帝到底是皇帝,在入门处就有森森气象,只是被周遭的餐馆、相馆、纪念品之类给搅浑了。明楼前得先过几道宏伟的牌楼,丹陛上龙的活气都游在鳞甲下;我抚摸着细腻的石,它差不多要游起来了。明楼呈高大的圆拱状,从脚底下流线般直上穹顶;四个拱门向四方洞穿,纳入四面风来;中间是一座碑,威而巨,底端雕满大气而活泼的云纹水纹;明楼后一带古围楼,俨然自成一城;沿石道而上,处处是老根虬结的松柏;走在林下,默然无言,尘积的年月如面壁老僧,跌坐在老树的褶皱中,垂垂老矣。地宫的入口象个小卖部或小食堂,差点错过,从宾馆似的楼梯里不停转下,愈下愈讶然,这是在山丘深深之下啊!到了,从西配殿进去,雄厚的石门,黄铜大门钉,光滑的大块地石,近十米高的拱顶,不禁扪着石壁出神。各殿皆奇高,像老式大仓库,气象岿岿,精巧优美;帝棺大得象房子,棺椁、龙椅、呈台原貌陈设,竖插粗于臂膀的腊烛;那龙悬在椅后,攀着椅背,头搁在椅肩上,低眉俯首,活活的。后来看发掘时的录像,得见地宫初露时的景象:棺、椁已朽烂了,随葬品混在木屑中,烂水烂泥样,极震讶。 长陵只到主殿一转,未及到后山。殿高得须仰视,须几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柱罗列其中;皇帝的镂空金纱帽挺精致好玩,珍珠却蚀得比鱼眼还难看;生活用品多用金银,那么俗的颜色,又重又不好用,皇帝太没品味了。 然后到八达岭。以前看过《望长城》,对长城感情很深;远远看见一线褐色的、蜿蜒天边的燕山山脉,悠然向往;山脚疏间小树,当年应十分荒凉;刚装饰过的城关油漆未干,老毛的手书“不到长城非好汉”处处可见,宛如另类风景;无良的人随处刻上“某某到此一游”,然后到刻有地名的碑呀、石呀前面轮番照个像,作另一形式的“到此一游”。 “不到长城非好汉”,可俺们就算登上长城也不是好汉,平白少了个自夸的幌子。我们登八达岭长城的西段,提脚就往上冲,才50米就喘得象拉起的风箱;城上太陡,几近垂直,而且少有梯级,几乎都是光滑的坡面;多年来游人的鞋底把这坡磨得光可鉴人,溜溜地滑,加上我的鞋是硬底的,更了不得。有段坡陡得惊人,专心爬时还没发觉,一不留神仰头瞧了瞧,再低头瞧瞧,惊得蹲下来,抠住砖隙,觉得“掉下去了!掉下去了!”一动不敢动,半天才略不斜视地挪到墙边抓紧扶手。从最高点往下看,高得眩目,凛冽的风扑着人,刺骨地寒;斜晖映山,山坡的向阳处黯淡,阴处却生绿,斗争着颜色似的。从哨窗远眺,远远的那边是塞外吗?雾笼远山,茫茫的不太清晰;一只山鹊翻身滑翔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荡在塞上塞外的天空下。 沿路都见山上弃着异于山色的孤石,想是修长城遗弃的石料吧?雄伟的关塞,巨大的砖石,令人惊异于工程的浩大;古代只有人力畜力可用,而这些石块是以吨计的啊!追思酷役下惨死的役徒,想起孟姜女哭倒长城,又有说:一块城砖是一个冤魂;十三陵、故宫、天坛……处处都让人惊叹,又处处令人感慨“一将功成万骨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一道雄关,蜿蜒群山之上,青空之下,山峰仿佛镶嵌在天底下。山风猎猎,秋色四野,偶尔看见残存的烽火台,废在天空下。 北方风光跟大海一样,看了让人默然的。 11.5 星期三 晴 这会儿早上七、八点呵气成雾,手露出几分钟准僵;即使正午也无暖意,下午二点后太阳开始冷却,三点就黯得象南方的黄昏六、七点了。 早上八点多去的香山。进门处迎眼一株巨枫,赤叶婆娑,然后在山坡的空坪又立一棵大枫树,在干净的阳光中叶叶醒黄,生气勃勃地凸在蓝天下,那颜色,咳,形容不出的透澈。太阳初升,林中树隙透出一道道光晕,柔和的光中大树小树各自青青。 我低估了香山的峻,从无道处攀山,开始爬得挺带劲,才上几百来米就发觉上当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往下看直头晕,只得硬着头皮向上;“手攀弱枝,足逾弱土”,身体随着厚滑的软尘往下掉,只得把手插进泥尘里借力,嘴和鼻子如强力吸尘机似地吸满了尘,真是欲哭无泪;滚下去倒未必死,半死不活大概有的。“停车坐看枫林晚”,车能上去? 好不容易到了绰号“鬼见愁”的香炉峰下,嫌石阶陡,又不耐烦盘山道,逞强从干涸的涧沟直爬上去,有几处得抠着石隙攀上。从峰顶俯瞰下方,云烟处处,山下的人如连串的小蚁点,惊奇我居然爬了这么高,一身汗,当着山风,颇自豪。 歇在半山亭中,坐对一山秋色,一群儿飞来飞去的雀鸟啁啁啾啾,有松针无风自落,真真是撟丛破饠。几次看见小松鼠蹦跳道畔,不怕人,直直的大笤帚尾巴,象大尾巴老鼠,没画儿上可爱。 北京仿佛有的是地,要用了满不在乎一划一大片,咋走也走不完;一个小小的“轩”,闲闲地也比足球场大;比如植物园,我整走了几小时还尚未及半,仅一个月季园就七公顷。这儿漫山遍野的秋色比香山绚烂多了;有个金黄的大草场,就搁在路中央,却能寂寂无人语,中间散立十几株大火把似的黄叶树,冲天一炬,这就叫自然的力量。 11.6 俺俩早早到了颐和园,早晨冷得几乎发抖,腕里套个塑料袋,袖着手慢悠悠地逛。颐和园真叫大,可也就是些亭台楼榭,油漆一新,看着都没兴致。不老怎叫“古迹”?当然它们当年也是新的,但我如今去看,为的是它经历过的那几百年几千年的风霜呀!新刷的东西,哪里还有味道。 北京的好处是松苍柏老,我喜欢老松古柏,空荫无尘,使人心静。知鱼桥上看鱼,人少院静,密密麻麻多半池塘的点点红鲤,在廊下静静趋游,纹丝不乱,看着有点茫然,象静谧的另一个世界。在静中游,游中又静,偶有杂色的,偶有一二逆向,轻轻碰撞,旋即融入鱼海中了无踪影,象举国的游行。 清宫的颜色多是青、红、蓝,“红墙绿瓦”,让人看了不耐烦。园中的苏州街无意思,另收门票的佛香阁景区也只及格而已,它筑得高、陡,不经心行出“云辉玉宇”向下看,倒吓了一跳,下面的人群低远渺小得很,皇帝这心理策略还是挺管用的。佛象也一般,恃巨而已,倒是智慧海中佛后的壁画够气势,盘绕至顶的靛青的大叶,粗而有致。寺外墙上满雕小石佛,凡够得着的都被人凿掉了头。 然后见一亭非常色,正道喜欢,原来却是有名的铜亭。殿中近窗多摆物品,是当年慈禧女士的生日礼物,“臣如何如何”的谀词雕刻墙上,招惹游人的鄙夷。 若论气魄,后山上的“香岩宗印之阁”最胜,赫红的层层叠叠,仿佛另一座布拉达宫;因名气不大,反保住了原来气象。依山势而筑,绝不罗嗦,陡峭石阶顶上是窄窄一坪匝地松柏,后傍一堵赫红高墙,两侧台阶凌云而上,一气连叠数层重宇,巍巍乎其上。高暗的佛殿阴沉沉地,只由大门入一点光,愈觉深不可测。佛像的眼珠子不知何物所制,皆在暗中湛然有光,令人生惧意。 真正的古物令人惊心动魄,那深邃、巨大的旧船坞使我大惊,象历史突然陷塌出一个深洞来;粗巨的原木钉成顶穹,旧旧的,巨大的,残漆斑驳,空荡荡地,暗淡、寂静;水光滟滟地映晃在穹顶上,湖水汩汩有声,拍着旧木排,暗深处的空气仿佛滞停着几百年前的气味;从前的人好象刚刚出去,笑声、话声刚刚从空气中消失,刚刚的曲终人散。不敢多看,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瞧去。 圆明园不是废墟,是被夷为平地。八国联军的破坏力惊人,遗图中百几座桥现在只剩一座还存三两块残石,细看其外观,讶然于它的大气,从一鳞半爪推想它全盛时期的原貌,孺慕不已。山石似仍存火烧的焦黑。园中几无可观,残存的断柱碎堆上精美的雕刻,令人黯然;怎一个“憾”字了得?跟它比起来,颐和园算甚么?若它仍存,罗马剧场、希腊神庙不能专美。看看遗图再看满园疮夷,该剥掉八国联军的皮。(后读书,原来圆明园的破由八国联军始,彻底摧毁由本国的强盗、百姓完成;……唉!……) 11.7 听说早晚才7、8度呢,南方最冷差不多就这样了;骑车的多戴手套,不戴的手象紫姜芽。北京的老人相当多,挺活跃的,遛鸟、气功、爬山,活得有滋有味,也有白发苍苍的一大早缩在冷空气里挨个向行人兜售地图,或守个小三轮卖点杂货。 有个朋友是北方的,在京城里呆了好几年。他毫不犹豫地说:人是北京的好,淳厚。听着周围的京腔,不由地对所有的人生好感。可一样米生百样人,好的很好,不好的也有;不好的大概不是北京人吧?有次天黑了,没吃饭,摸不着路回旅馆,跑上一辆约摸往那边去的25路汽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下了车怎么走。没抱希望地问了一声售票阿姨,谁知她不但详细告诉我们该怎样走,还道:“累了吧?先坐坐,”真暖人。 今天逛街。到处都做游客生意,因此反而没东西买,什么大栅栏、老字号,只那牌子醒目,里头跟四、五流的乡镇杂货店没多大差别。风景区里到处晃逛着洋鬼子,小贩们争相招徕老外:“Look!lookat!”,“banana!”,“Apple!”不但英语、日语,我还见有小贩说韩语,眼界大开。 转悠了几天,从地图上烂熟了北京。现在虽不觉得长安街长、天安门广场大,但想当年,马车“的得的得”地要悠悠行老半天呢;还有古城墙,汽车开了半小时都还是这个“门”那个“门”,圈着多大一个北京哪,那残存的城门、城墙,也很够意思。但现在的北京,相对没以前辉煌;路上看一本《读者》,提到解放初的“刘陈”方案:把老京城全作文物保护起来,新城区另择地而建;然而却被否决了,可惜!眼下的京城古不古新不新,无所适从,当年的决策者愧对千古。 出发前专门去图书馆摘录了北京的著名小吃,打算按图索骥满足馋愿;但问起人家,都瞠目结舌,说道现在没什么传统小吃不传统小吃的啦,想了半天想出个“麻辣烫”、“羊肉串”,这哪儿没有呢?“全聚德”只来得及吃快餐那种,不咋样;好象喜欢深圳的北京烤鸭多点。这几天满眼是龙,连梦里也是小龙──蛇,还三条!它们在锅里一边熬出香浓的汤,一边玩水呢。 没吃到好吃的,非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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