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航(5)
清竹
平安夜,我们都去了——工人文化宫的通宵舞会.雅文打扮的很是时毛,树绿加红的大披逢,紫色的紧腿皮裤，感觉双腿更加修长了.脚上穿一双高跟尖头皮鞋.越发显得朝气而美丽.一进场她就碰上了熟人——她的大学同学,两人聊的很开心.把我事先嘱咐的话,全忘了.她很忙,场场都有人请她跳舞，她也场场不落，满头大汗地不嫌累.
转了两圈,南冰觉得无聊,就到台前,看乐队吹奏，时不时的抽空还聊上几句.不一会就和他们熟了.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不错,见面了,但是这种见面难道和二十年来他们次次照面有什么两样么？如果说二十年了,他们的心都像初秋的湖水一样掀不起一丝波澜，难道在外人的指指点点下反会出现奇迹么？算了！她爱跳舞就让她去跳、他爱与人聊天就让他去聊好了.我可要回去了,我的小说结尾还没出来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外面静极了,和舞厅内喧哗乐曲声成了鲜明的对比.看着近处远处闪烁的霓红灯.我突然想走着回家.绕过人民广场顺着人民大街一直往南走...我想.
“小小姐，上车吧.”
他也出来了.我刚刚躲躲闪闪的穿大衣、带围脖，全白费了.
“你不爱跳舞，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来听音乐的，看别人跳也挺有意思.再说...谁送你回家呀！”
“我可不要人送，比这再黑的夜——”我壮着胆说“我也不怕.何况马路上那么多彩灯呢.”
“你还是回去等雅文吧,送送她！她一个女孩子.”
“她？”他车开的很慢，笑了,“你也见到了！她可不用我操心.”
难道我就用你操心么？
走到吉大文学院附近,他把车横了过来,走下车.
“小小姐...为什么呢？”他来到我面前问.
“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南冰,你还年轻,你知道.有的时候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说清楚的.”
“不,你能说清楚.只是你不想说清楚！”他握住我的手.我感觉从没有过的冲动流遍全身.我吓得连忙一点一点的抽回了手.往四周看了看，好在人民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是么？”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这危险的话题继续下去.
“要是有人懂呢？要是他也尝够了别人不懂的寂寞,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他懂你，而你也懂他.”
“不过，我...”
“那你愿意么?你愿意不再这样一个人,背着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一个人带着月儿，苦撑这个家么.”
“不,不能这么说...”
“你的快活是装出来的,”他双手板着我的肩说,“别先忙着摇头,我说的再确切点，起码，是不完整的.当然，你会说这世上没有完满的事,可是如果我们有能力让它在完满一点呢？”他的眼睛闪着光,激动的、咄咄逼人的.
“不,不行,南冰.姨妈让我问问你,你和雅文青梅竹马,你们...”我低着头嘟囔着,连我自己听着都费劲.
“小小，你真这么想？”
“...”我...这是怎么了？
“你心呢？你心也...”
“南冰！”
“小小姐！你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事,干嘛听别人的,左介绍一个,右介绍一个来摆布呢？难道我们自己就不能下这个决心么？小小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等什么？”
“南冰，这不行的！年龄、月儿，还有我并不漂亮，你看见的，我...”我抬起头,望了望他那还有几分稚气的眼睛正庄重、坦诚地望着我...不,正因为如此,我越要爱惜他.
“小小姐，你、你？你怎么说这些呢？”他的声音涩涩的、陌生的.
“你带着我你家里怎么看？朋友怎么看？你不怕丢派么？“
“别忘了,你还是三个影楼老板！”我强调,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我知道我伤了他,很重.我把他扔在一盏在风中晃着的、冷清清的路灯下.
“小小姐，小...”
“这是一场梦.而现在，瞧,太阳出来了，我也该醒了.”到单位这一路上我都是这样对自己说.在办公室,我拿了暖瓶正要去打水,就听走廊上孟大姐变了声的大嗓门喊“小小.快来看呀,那是找谁的？真够3.145...”我连忙跑到办公楼的大门口.“是他！”我下意识的转身往回跑.“怎么回事？”孟大姐一把把我拽住.我硬着头皮又转了回来.
“小小,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向你求婚来了.”南冰一身西装戴领带,手里还拿捧了一束鲜花，表情郑重的站在我面前.
南冰,这不强加于人么？不,我不能！我已经醒了,不能再回到梦里去.
“不,不行！你给我一天时间好么？”我几乎在求他.我知道接下去他要说什么,我不能等他把话说完.那样,我也许就没有勇气拒绝他.
一天？难道地球兀自转上一圈我就有答案了么？我的小船吃尽了颠簸，我本想就弯在这,晒晒网、晾晾帆，对驶过的姐妹们道几声平安.谁知潮夕不期而至,它真要把我卷下滩头,重新开始那充满危险与活力的航行么？
这命题太突兀、太费解了.你知道,我本来就是行动而不思索的人.算了,不再自己折磨自己了,明天我就去和年轻人一起参加冬泳赛，我比她们大好几岁,三个多月前还做过手术，条件够苛刻的吧.坚持下来我就答应他,坚持不下来我就永远不见他.
我游着,估计乐观点,我大约超过二百多位了.我能坚持下来么？
喉头发紧、恶心想吐、胸闷，两条大腿和两条胳膊酸疼酸疼的...假的,我知道它们都是假疲捞现象,一时的，是意志而不是实体的对手.这痛苦、这一切...让我把今天的举动后悔一百次也来不及了.坚持，我只有拼命坚持，否者，这一切都白努力了.
这一路上我一直盯着穿山茶花泳装的女人,是时候了,我要超过她！
两岸的人多了起来，小艇也紧张的在你身边不停的穿梭着.
“加油呀，加油！”他们轻松自如地站在那,笑着，闲聊着.而我却在为自己遥远的心路拼博.我突然悟出,都是活在世上的人,但承担的重负、经受的磨难多么不同啊.如果我不参加这次冬泳赛,我也可以站在岸边,看着她们挣扎.是的，轻松的很.但跑下来后的愉快呢？一生一世享受不尽、非干到底的尽头呢？更何况还有南冰和他那不顾章法的等待?也许,日后,在我或者我们的生活里,要具备比这更多的信心和坚忍去对付已经降临和即将降临的一切！我在问天,实际上我是在问自己,你行,还是不行.
一片彩旗和标语.岸边站满了等待的人,空气太少了,也许,岸上的人太多,都给空气吸光了.太阳真漂亮,长春的冬天总是这样.我一定得冲了,我越过了她,穿山茶花泳装的女人...!
“小小！”孟大姐叫着，声音盖过一切。
“二十，二十一，...”裁判拿着小旗，一下一下数着到达终点的名次.
我知道我和南冰胜利了,我们的叛逆与追求.可是,我要再好一点.我使劲划动双臂,大口大口的换着气,又赶上了四五个姑娘,就差一步了——
“三十二、”我冲过了终点,第32名,正好是我的年龄！嘿，我要是在加把劲、冲到27多好！有人把我接在手,有力的、男子汉宽大的手,是南冰！
“我真服了你了,你看看、你看看,有谁像你这样？玩命呀。”他边给我披大衣边心疼说.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哟，她们正说笑着,喝着小伙子们慰劳的热饮.她们是游着玩玩的.而我？我突然想哭,谁像我呢？也许,她们生活的比我轻松多了.
下午是他和我一起去幼儿园接的月儿！
我知道,他还年轻,他现在所决定,而且付诸实施的一切,也许不过是在某种理想的热诚鼓舞下的激情.这些正像孟大姐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嘱咐的:“你可别就顾眼前,小小,现在你们都还算年轻人,十年以后呢，他正当年，你可老了...”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就算到了那时候,他认为今天是犯了一个错误,我也愿意搭上我的一生,陪着他走完这段路作为对他诚挚的、善意的报答.我会非常平静的、非常谅解地让他改正.正如让他今天有机会犯错一样.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连有声有色地错一次都不曾,那才叫丧气呢.照我看那不过是个面具罢了.
我的小船起航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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