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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13)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21 8:35:00  访问:9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十二
   宇军头昏脑胀地偏靠在后车座上,身体随着的士车的行驶,软绵绵地晃荡。一忽儿,他左胳膊支在车窗底框,五指拢成拳头,松软地撑住下颚打瞌睡。街道两旁,路灯光、一些大型商厦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从他黝黑的倦怠的脸上划过。静萍握住他右手,头靠在他肩上,身子也随着悠悠地晃动。
   前面副驾驶座的靠背上,露着一个秃脑袋,一忽儿左一忽儿右地摇晃;隐约还听见有断续的鼾声。显然,赵丛伦已经睡着了。
   “真让人羡慕啊,车上也能睡觉!”宇军在心里嘀咕一句,然后使劲挤了下眼皮。
   其实他早想回招待所睡觉的。昨晚他睡得并不好,主要还是赵丛伦的呼噜声太吵。夜里他起来了两次,有一次还捏了他的鼻子。可没等他回到床上,那边呼噜声又响了。早上八点多,赵丛伦走了,他想再多睡会儿,却又被静萍喊醒了。说是要去“世界之窗”……
   他多想马上就睡倒啊,哪怕迷盹一下也好!可是不行:他脑子里像是灌满了糨糊,仿佛随时都有喷爆的可能,而脑袋又仿佛并没长在自己肩上一样。
   宇军往边上觑了觑:纷乱的头发覆着静萍的半边脸。她也睡着了。从她的头发里,隐隐飘出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儿跟皮下油脂的混和气味。有几根头发撩得他脸发痒。他把它们撩上去。于是静萍翕动下嘴巴,又继续酣睡。
   人行道上,仍有行人或成双成对、或形单影只地行走着;路上,不断有各种车辆来来往往,有一声警笛尖叫着,像疾风一样刮过……似乎丝毫看不出这里已是午夜时分。纷扰的此消彼长的嘈杂声,像嗡嗡的蜂鸣,一阵一阵地撞击着窗玻璃。
   是的,整个晚上,甚至从昨天开始,宇军的耳朵里好像就是这些嗡嗡声了。
   这会儿,的士车缓缓停了下来,是在等绿灯。
   宇军转回脸,又使劲挤了下眼皮。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好像一觉醒来,猛然意识到做了什么梦。想了想,又觉得并没有。可是那不甚了了的梦境,以及一些纷扰的思绪,却又分明残留着,使他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清醒似的。于是这时候,来自潜意识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从现在起,从你一脚踏上深圳这片热土那刻起,你就难有安宁之日了!
   “‘深圳速度’和‘深圳奇迹’就是这样创造的么?”
   宇军想道。他咂摸着这种强烈的感受。他明白,三十八年的生活轨迹将从此转向,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不错,仅仅一天的时间,仿佛超过老家多少年!这快节奏,就像拧紧的发条,突然失去制控,飞速地旋转。
   今晚,宇军看到了那失去制控的发条,在飞速旋转中的一个间歇——
   餐桌上,他又认识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叫沈卫明的,是山海市人。沉默寡言,黝黑的脸膛,长着一副厚道相;一个眼睛有点儿斜睨、脸上有着慵倦神态的姑娘;另一个小伙子,长着一对“猫眼儿”,滴溜滴溜直转,当徐宝泉说话的时候,他会不时插上一句,以示恭维。
   徐宝泉把这几个人都挨个儿介绍了,他却只记住了那个姓沈的。
   晚餐差不多进行三个钟头。其间,徐宝泉叫服务员加了两次菜。后来,所有碗碟快见底了,便又叫服务员加了个汤。
   “如果谁没吃好,尽管讲,叫服务员再加菜,”徐宝泉这时“呵呵”笑道,一面拿起纸巾,擦着额头。“嗯,以后酒楼开张就难得如此轻松了。所以今天大家要吃好喝好,还要玩好。如果不过瘾,大家还可以来点节目……嗯?带彩的?……可以可以。”他瞟了一眼猫眼儿。
   停了片刻,徐宝泉发现猫眼儿并没有“带彩的”故事,更无人响应,便把纸巾丢到餐桌上,从衣兜里掏出口香糖,——一种包装精美的盒装口香糖,粉绿色的,一粒一粒,嵌在锡箔板里。——剥出一粒放进嘴里,圆乎乎的腮帮便慢慢蠕动起来。
   “呵呵……怎么,没人讲?”他扫视了一圈,“没人讲我就先讲个啊!”
   徐宝泉虽然心里有些微的不悦,但圆脸膛上,仍然泛着红光,显得神采飞扬。
   “有一年……”他说道,“嗯,就是改革开放的头一年。那时我还在大陆做生意呢。有一次我去山海出差,住在一间四星级酒店。到晚上我才发现,哟嗬,不得了啦!不仅酒店外面,就是里面也热闹得不得了。零点一过,房间的电话就不断了。记得有一天,一个晚上我就接了四个电话,而且全是一种腔调,‘老板,要不要寻开心哪?’嗨,那腔调,用山海话讲,嗲得不得了!我讲‘怎么寻开心呀?’小姐就嗤嗤地笑,用半是山海话半是普通话告诉我‘一张床、两个人、三三(散散)心、四四(试试)看、五(捂)不住’……”
   说到这,徐宝泉突然打住。一双略略凸起的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又说道:“呵呵,现在出个谜语。问,什么叫‘寻开心’?也三个字,要用山海话讲。”他瞄瞄坐在斜对面的季莲娜。“谁讲出来,红包奖励!”
   坐于徐宝泉右手的周利梅,对故事似懂非懂,对所谓的谜面就更不甚了了。但她却手托腮、微蹙眉,做出一副思考状。而坐在徐宝泉左手的赵丛伦呢,抽着烟,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宇军坐在徐宝泉正对面,当时正犯困,并没听清那故事;因为他紧挨着静萍,再过去是季莲娜,所以断续地听到她们的喁喁声。挨着宇军左手的猫眼儿,听完故事,似乎悟出点儿什么,却又不敢确定是什么,于是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眼睛有点儿斜睨的姑娘,右边是猫眼儿左边是周利梅,她见周利梅那么用心地想,便不以为然地做个怪相。
   这时候,却见坐在赵丛伦左手边的沈卫明,不慌不忙地从汤盆里舀了一勺汤。脸上有一丝不屑的神情,好像在说,这根本就不是谜语,也不值得一讲嘛!
   徐宝泉注意到了这个,有点沉不住地说道:“哎哎,对了小沈,你,”他用中指敲敲桌面,“对,就喊你。别光顾着喝汤喽!你讲,这桌上就你是山海人,你最有发言权……你给大家讲讲,什么是‘寻开心’?”
   沈卫明抬起头,用山海话嗫嚅地说道:“我猜是,‘掐抖屋’吧!”
   “啪!”徐宝泉一巴掌拍到桌面上。“OK!完全正确。发红包!……哎,老板娘,发红包!”
   “发红包……?”季莲娜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怔怔地望了男人一瞬,问道:“发,什么红包?”
   “呵呵,没事没事!”徐宝泉微蹙下眉头,很快掩饰着脸上的尴尬。又说道:“哪小沈,这样回答还不行啊,……这是连环谜,谜底也是谜面。就是,什么叫‘掐抖屋’你还要讲出来。这要用白话。”
   “这,……”沈卫明支吾着,脸涨得通红。
   “什么这个那个的,”徐宝泉捏着牙签,勾了头,一只手挡住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剔牙。停了下,又接上说:“梭——仔(傻瓜)!到深圳口甘耐(这么久)了,仲唔识讲白话(还不会说广东话)!”
   “哟,徐老板,这些谜语,都是您自编的吧!”周利梅讨好地说道。一双似笑非笑的豌豆眼朝沈卫明瞟了瞟。
   “呵呵……”
   “哎小沈,按理说你到深圳不少年了,该不会像我样,说不好白话吧,”赵丛伦拿过烟盒,抽出两颗,分别扔给对面的宇军和猫眼儿,自己也续上一颗。然后又转脸对徐宝泉说道:“我看小沈可能跟大家还不大熟,不好意思说,”
   “呵呵,其实你们不明白我讲这些是什么目的,”徐宝泉打断赵丛伦,手一挥,把牙签丢到餐桌上,“我是想告诉你们,做酒楼就是要多懂些,荤的素的都能对付才行!李玉和不讲么?‘有了这碗酒,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他拿腔拿调地学了一句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台词)。大家想,客人那么多,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们做餐饮服务,就是要想方设法满足客人的需求;甚至……白道黑道你都要晓得一点才行!你羞答答的能行么?!”他蠕动下圆腮帮,又继续说道:“当然啦小沈,我也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讲,首先我们放松了,客人才会轻松,才会对酒楼的服务满意。是吧阿梅!”
   “是呀。徐老板讲得冇错!”周利梅马上接说,“我们做服务行业的,就是要想法让客人们轻松,让他们高兴。客人高兴了满意了,酒楼的生意才好做,大家也就有的钱赚,徐老板跟老板娘就放心,……”
   “呵呵……我看哪阿梅,这方面你以后要搞些培训才行啊!”徐宝泉偏过脸,满意地看着周利梅。“好啦。我再跟大家讲个谜语。讲完了,如果点到谁,再猜不出,那就必须讲个笑话了,”
   “不懂讲怎么办?”猫眼儿问道。“学猫叫学狗叫行不行?”
   “可以可以……哎小姐,加水!……再给这位先生加个汤,”
   “不用了徐老板,这就够了。”沈卫明连忙说道。
   徐宝泉“吭!”了一声,瞥瞥沈卫明。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说道:“大家听好了啊!……‘一女和一汉,脱了衣服干,都为一道缝,累得满身汗。’……哎,大家别误会,这不是带彩的,这个谜底其实很简单,是种劳动……”
   整桌人,除了赵丛伦去了洗手间,季莲娜正跟静萍起劲地聊天儿,所有人又开始蹙眉瞪眼、抓耳挠腮了;似乎也有人在低声商量着。
   宇军此时却隐约听到季莲娜对静萍说:她原先在无锡东方(?)旅行社当导游……有一次,她带团到巴黎。在酒店住下的当晚,就发现房门外边的地上放了一束红玫瑰花……那是隔壁房间一个法国小伙子送的……可是早餐见面时,那小伙子却腼腆得像个大姑娘,不敢看她,更不敢跟她讲话……
   “人家都讲法国人浪漫,一点不假!”季莲娜这时低语道。脸上挂着一种沉浸在幸福回忆之中的神情。“依我看,法国人好像也很含蓄的。”她又接上说,“其实含蓄本身就是一种美,很耐人寻味的。所以我喜欢含蓄的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嘛,我喜欢有真才实干的,”
   而静萍却冷不丁地凑过来,对着宇军的耳朵,悄悄嘀咕了一声:“哼,无聊!”
   宇军诧异地看着静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的士车又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宇军睁开眼,抬起静萍的手腕看看表:哟,都十二点半了!
   “啊,妈该早睡了吧!”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的。难怪从昨天到今天,就一直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是的,他答应过小弟,到深圳就报个平安。“唉,这会儿,别说妈睡下了,小弟这个‘夜猫子’也早该进入梦乡了吧。……”
   静萍在宇军的肩头蹭了下额头,迷盹盹地睁开眼睛,又很快朦胧胧地闭上了。
   宇军抽出胳膊,把静萍搂进怀里。忽然,从副驾驶座位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接着,那个秃脑袋不晃了,又是几声“啊啊……”的哈欠声。
   赵丛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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