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上风景 |
作者:盲童 作于:2005-6-8 20:15: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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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强行给自己挤出一些闲暇,到湖边散步。我不常去已经好久了。今天再次去时,感觉倒不是百分之百的亲切和熟悉了。 我踏上一如既往地伫立在湖边的那座土丘——那座曾纪录下我手指的语言和脚掌的印痕的土丘——极目望去。然而无济于事。我总是望不见湖水的边缘;似乎我的目光每向前伸展一尺,湖面就以十倍的速度向前延伸。是否真的这般我不得而知,而我的徒劳确是不言自明的。再加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雾,我只好承认湖的胸怀总是能留一片空间让我的目光歇息的。我的骄傲又一次受挫;我有点儿疲倦了,便蹲下身子,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瞧瞧湖中的两三座人工小岛。时至隆冬,几平方的岛上夏日绿油油的的蔓草这些日子都枯黄了,惟剩下无知觉的茎杆仍在随着萧瑟的北风舞蹈。那几株草原本是岛上唯一的生命形式,当其绿意正浓之日我还称岛为“荒岛”,此番说来,荒岛,看来真是荒了。 略停片刻,我重又站起身来,下到湖边,亲近湖面与岸的交接处。我倒不瘅于抬脚踏进这湖中去了。细浪粼粼的水波欢腾跳跃了三个季节,曾经鼓起了多少喧声哗语,如今都随着几经无声的落叶销声匿迹了。像一只胆怯弱小的田鼠对猫头鹰充满着与生俱来的恐惧一样,这里的湖水闻到了稍微的寒气时就早早披上了厚重的铠甲。它们的汩汩的笑语的火焰来不及充分燃烧就突然凝滞了,因此那铠甲上还保留这它们憨态可掬的皱纹。我想抚摸那纹理,企图通过它们登上那两三座小岛。我抬起脚,刚走做了两三步,就听见冰层啪吱啪吱地响,仿佛在警告我莫起非分之想;那声音就像纯洁的少女坚决维护自身的贞操的抗议声。我觉察到自己的鲁莽。我急忙抽身退步,重新回到岸上。 这时白涔涔的苍穹中终于显现出一轮圆日。日光不够强烈,似乎日头患了白血病一般,但仍然拒绝让人直视。日光照射在我方才踏过的湖面,反射过来,化作一束恬淡的幽光。那一片湖面是冰清玉洁的,有着神奇的魔力。我的尘世步履可永远到达不了那个地方。大自然保持着她独特的骄傲,不到我的骄傲与之相当,我们是无从和而为一的。我面对着静静的湖望了三望,继续沿着岸向前航行。 我经过一座具体而微的“半岛”。岛上住着几户人家。住宅全是瓦房,周围是稀落可数的几株梧桐。宅第的后面,临着湖水的,是一片杂乱丛生的野草。这里没有所谓的水鸟。有时候也能听到扑棱棱的翅翼振动的声音,但接着飞出的便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北方常见的一种小鸟,尤其在冬天便是北方人冰天雪地里约定的伙伴了。岛上的居民看来都还敦朴,多数穿着与他们寄身的城市“不大协调”的颜色衣服。布料很土,仿佛刚刚从自家祖传的织机上裁下来还没经过印染。我走过一扇乌黑开裂的大门的时候,忽然记起上次经过这里时所见的在门口边玩耍的孩子。那个孩子俨然在幼年时就预感到了世事艰辛似的而故意发疯发傻以为逃避。假若我在儿时亦有如此先见之明,我也会作出至少和她一样的抉择的。那样,我就省却了而今的许多烦恼了。那个孩子的眼睛表露出她对这个世界是陌生的,就像世界在与她一起玩耍的小狗里的影像一样。孩子与小狗游兴正浓,两个“盲童”压根儿就没在意除了她们之外是否还有东西存在。不像我,还得整日整夜地和形形色色的——既被称作“大自然的宠儿”,又被大自然抛弃了的——“人”打交道。我因之出奇地疲惫。坦率地说,我今日之所以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排谴内心的沉郁的。 不过这一次不算幸运。我没有遇见那个孩子,她的小狗也消失了踪影。我有点怏怏不乐。她们不准备再次接待我,使我感到我们之间依旧是陌生的。我还是知趣些,主动离开这座“半岛”好,以免打扰了它的宁静。城市人与乡下人以前被分别划定为文明人与野蛮人,但现在这种提法显然是荒唐可笑的。 我沿着岸上的一条石板小径继续西行。随着路面的渐渐狭窄下来,“水天合一”的景象愈来愈显得真实了——假如湖面真的是水而不是冰的话。我看见了左前侧那段“杨柳依依”的矮堤。我旋身走了过去。这段水堤隔开了两方鱼塘。我奇异地发现,从脚步一落到满是枯草铺盖的堤上时,我眼前就浮现出了上次来这儿钓鱼的情景。真是舒畅!那时时至晚秋,而那天则是当年第一次刮冷风。我瑟缩着蜷偎在一棵树上,向鱼塘内甩下“鱼钩”——其实是一根针,直棱棱的,压根儿就没法钓。但我只图个中乐趣,就俨然煞有介事地在针上插上一块烧饼。我大概比姜太公还姜太公。那一个上午我回去时钓竿上(枯树枝)空空如也,而我的心里却装满了一篓活蹦乱跳的小鱼。现在,我搜索到上次栖身的地方,昔时的盛事又饶有兴味地映现眼帘,历历在目,伸手可触。 当目光在鱼塘里彻底地又尽情遨游了一番后,我又得打点起程了。快走出那段堤时,塘对岸走来一位妇女,以及她的肥壮的狗。女人走走看看,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却又找不到。而那狗则似乎很乐意在这片惬意的田野里撒欢,犹如恋爱中的女人对着男有耍娇。女人瞧见了这岸呆如木桩的我我也注意着她,特别是那条狗。我在习惯性的防范可能袭来的攻击。我被评论家们吓破了胆。但这次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女人、狗和我,仿佛因大自然的濡染而化为一类景物了。立刻那狗也发现了我,便“突突”的跑到一段土埂上看我,好象对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感到莫名其妙;那惊奇的样子跟一个傻小子瞪大了眼睛对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百思不得其解一般差不多。我对着它咧嘴一笑。接着那狗便在原地用前爪欢喜地胡乱扒腾起来。“唿,过来,胡扒腾什么!那里有死人。”女人见状吆喝那狗。那狗懂也似地跑回她身边了。我正逢兴头,忽听得这么一句,也三下五除二跳过那地方,来到女人身边,问道:“有死人?”“是啊,”她接着说,“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女的,不知是谁,溺死的。”“还有,那边还埋着一个老头儿,也不明身份。”说时她指了指远处。 我回头看了看那女青年的葬身之处,然而没有一丁点儿标识可以判明那里她正在永久地憩息。此前我从那块泥土上踏过时也丝毫没有何种异样的感觉。生自尘土,死后仍归身于尘土。这尘土踩在脚下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尘土的欲望多么蛊惑了我们的眼睛。我立刻哀怜起人来了。财富的渴求,情欲的纷争,名望的索冀,利益的觊觎——大概都是人生的热病。经过了人生的这一场热病,她现在睡得好好的。 女人带着她的狗回家去了。她是踩着冰择近道回去的。而她的狗则发了疯般地在冰层上狂跑。我以为我对这冰情有独钟,现在才发现那条狗比我更熟悉它。我不由得暗笑起自己的多情、自以为是,并且想到,把任何事物都看作是为“一个人”而存在的念头是愚蠢的。就像那个长眠的妙龄女郎一样,或许她生前也曾因为自己俊美的容颜和欣长的身材而傲视一切,惟我独尊,普天之下所有形体专为她的役使而存在。因此当这一切幻象破灭后,她就承受不住了。然而,她走后,天空依旧日出日落,鸟儿依旧唱着万世不怠的曲调。“一个人”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我摇了摇头,感觉脑袋里有一团絮状物,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又摇了几次,还是甩不掉,只得作罢。我还是继续向前走吧。我一边遥望前头湖那岸冰封的几条铁皮渔船,一边幻想着自己驾船的情景。我会把船驶出湖荡入大海么?我会像桑提亚哥那么坚韧勇敢么?这么正质询自己时,小径冷不丁往南一拐,于是在拐角处一片草地显形了。我称之为草地,是指它夏日的形影。那时它上面满是绿油油的草,坐上去跟蒲团一般让人感觉舒服。它留给我的印象只有那一幅,其余的我概不承认。那时侯这儿还有五匹骏马,呀,真是壮实,我一见就喜欢上了,以致于我竟放开了胆子走上前去问放马的大姐。我说,这马可以骑一下么?没问题,喜欢的话就骑,她笑着答到。那匹红褐毛色马的脾气真的如大姐的一样地好。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骑在马背上,神清气爽,心情舒畅的很,仿佛身体在大草原上奔腾般惬意。后来我遇到过从蒙古来的女孩,说话也是那么干脆利落,我就认定在草原上生活肯定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我想继续往南走几步。前方200多米处有一座“梦幻乐园”,我前次去时还没完工,现在估计已投入运营了吧。但走了多半晌,我有点腿力不支了,便躺在草地上微憩。我闭起眼睛,一翻身,左耳便紧贴住草地。隐隐地,一阵阵“得嗒、得嗒”的马蹄声又欢快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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