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青春的梦魇 |
| 作者:海东青 作于:2005-6-8 20:15:00 访问: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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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我的心情都是抑郁烦躁的,总想去漫无边际地流浪,来逃离这个季节。关于夏天的回忆,都是惨痛的,不堪回首。 之前,在我的一篇散文《梦里花落知多少》中,曾经提及我对夏天的深恶痛绝。我痛恨夏天,不是没有原因的。青春期的回忆,是我无法摆脱的梦魇,就像是风暴来临前的乌云,压迫着我不能喘息,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个深海的旋涡里。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才可以敞开胸怀,直面惨淡的往事。 坦白说,从小我就不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不过仗着几分小聪明,我的学习成绩一向是名列前茅的,因此很受老师们的宠爱。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高中,然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我的父母亲都曾经做过教师,所以我对老师非常尊敬。我从未想过因为一位心理变态的老师,改变了我的性格以及人生的轨迹。 我高中时的第一位班主任姓吕,形销骨立的她,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蜡黄的脸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镜,经常恶狠狠地盯着人看。她说话的时候,银光闪闪的假牙不但格外刺眼,而且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她是上山下乡时期的知青,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无奈命途多舛,在一次意外受伤之后,不得不下嫁给当时看护她的人。自视甚高的她嫁给了一个平庸的老男人,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满意了。她的婚姻非常不和谐,要不是为了儿子,她早就离婚了。也许正是这样的经历,扭曲了她的心灵,她变成了一个对现实极其不满,动辄吹毛求疵的人。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吕老师为什么看我不顺眼,对我百般挑剔,甚至凌虐。刚分班时,她根据中考成绩,安排新任班级干部。而我从上学开始就一直担任班干部,有些腻了,加上父亲认为高中学习任务重了,会耽误学习的,不让我们再担任班干部。所以当她提名我为课代表时,我直接就回绝了。不知道是否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我苦难的高中生活埋下了祸根。 第一学期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在班级名列第一,在学年组总排名也进了前二十名。应该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宣读成绩之后,不但没有表扬我,反而冷冷地说,仅凭一次考试是不能测试出学生的真正水平,所以侥幸考得不错的人,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到我头上,同学们虽然不明所以然,但隐约猜出她指的是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委屈极了,不过要强的我是不会在人前哭泣的,所以我硬是忍住了眼泪。 她本来就想让我当众难堪出丑,可是我偏偏不识时务,没有让她称心如意,她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又是摔粉笔,又是拍桌子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班上有一个上海籍的男生程,与她关系非常密切,她很喜欢这个能说会道的男生,对他视若己出。程,是我初中时的同学,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之一。没有想到冤家路窄,高中时居然又是同班。在这次考试中,趾高气扬的他只考了第五名,自然有些不服气。他冲动地跑到办公室里,当着高一学年组所有老师的面,对吕老师说,他喜欢我,想和我同桌。 老师们都为他的话震惊不已,当时学校里严禁早恋,而他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宣称他喜欢我。那些老师都以为吕老师会严厉地叫教训他一顿,让他打消这个荒诞的念头。谁知道,事实恰恰相反,吕老师不但有批评他,而且居然按照他的意愿,把我调换到他那一桌去了。 我从心里讨厌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记得初二时他刚刚转学到我们班,就大放厥词地说,你们这些小山沟的乡下人,根本没见过大世面。我毫不客气地说,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谁请你来我们这个小山沟了?把他噎个半死,从此结下梁子。我当然不愿意与他同桌,他上课时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虽然我充耳不闻,不加理会,但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我的听课质量。 我直接去找吕老师,要求调换座位,理由是程上课搞小动作,而且还影响我听课。想不到吕老师阴阳怪气地说,他喜欢你才想和你同桌的,别的女生想和他一桌,他都不要呢。这是老师该说的话吗?她分明变相地鼓励程追求我。我很气愤,我说如果老师你不给我换座位,我就换班级。吕老师冷冷地哼了一声。当天下午,她给我换了座位。可是第二天上午,程又坐到了我旁边。我当然又去找吕老师要求继续换座位,于是一周内,上午我与程同桌,下午我就换地方。次日同样的戏码继续上演。 我简直要愤怒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嘛!在最后一次与程同桌时,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别把你自己当个人物,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了。和你坐一桌,我都想吐。他气得暴跳如雷,握着拳头,血红的眼睛瞪了我好半天,然后自习课也不上了,径自冲出教室去了。此次争执之后,我们终于不再是同桌了。我重创了吕老师最心爱的学生,自然就变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在那之后,她索性公开刁难我、打击我。 因为我讨厌束缚,所以没有入团。每周四的下午有两节课是团活课,吕老师走到我桌旁说,既然你不是团员,就没有必要上团活课了。要知道全班有三分之二的学生都不是团员,而她惟独让我离开。我一声不吭地收拾书包回家。那一天正下着雨,我没有带雨伞,一路淋着雨,到家时早已湿透了,体质很差的我,就此病倒了。而学期末的考评中,那些团活课,她都是按照旷课记录的。用心之歹毒,为平生仅见。 久而久之,每当她一走近我时,我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课间操,她不盯着别人,专门盯着我。虽然我的动作无可挑剔,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接着我的大名就出现在黑板上,理所当然地上了挨批的黑名单。为了保持教室的整洁,她极其苛刻地要求学生不许使用羽毛的坐垫。我不幸又成了箭靶。她责令三天之内,必须要换坐垫,否则要罚款。为了不给她借题发挥的把柄,当晚我就把坐垫里的羽毛换成皮垫子。第二天,吕老师果然玩了突然袭击的把戏,又借坐垫一事点名批评我。忍无可忍的我奋起还击,当场把坐垫拆开给大家看,里面根本没有羽毛。众目睽睽之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她难堪得下不来台,却拒绝认错。 程,在次年的夏天,转学回上海了。临走的当天,吕老师特地为他举行了一次欢送会,并且严令大家不许请假。那天晚上,男生和女生分别坐在教室的两侧。吕老师故意把程安排在我的对面。同学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为程表演节目送行。而我整个晚上头都没有抬一次。程很伤感地唱了一首《粉红色的回忆》。吕老师见我无动于衷,就不厌其烦地劝说每个学生与程单独话别。同学们都明白她的意思,所以都盯着我看,希望我能有所表示,但我还是不动如山。当然,我也不可能大半夜去为程送行。第二天中午,一向早到的我正在温习功课,吕老师在我身边转了两圈,最后忍不住在我前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她说,昨晚去送程了,男生去了好多人,女生只去了一个,是芝。程哭了。我知道她正注视着我的表情,于是我轻描淡写地说,哦!是这样啊!如果老师没有其他事情了,那我要看书了。气得她拂袖而去。 程,对我的感情很复杂,属于青春期的那种冲动,欣赏之中搀杂着些许较劲的意味。青涩的少年,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他选择了最差的一种示爱方式:故意欺负我,向我挑衅,激怒我。喜欢他的女生芝向他告白,他回绝得很彻底,他说你缺少女孩子的温柔。芝反驳说,冬青也不温柔啊!那你怎么喜欢她呢?程说,我才不管她是不是温柔呢,反正她就是对我的脾气。这些话,是高中毕业后芝亲口告诉我的。喜欢是一种相互的行为,他一厢情愿地喜欢我,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搞出这么多是是非非,令我痛苦不已,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喜欢吗?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在高中分科之前的一年半时间里,我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顽强成长的。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固执己见,把实际情况告诉家人,换一个班级,也就没事了。倔强的我,认为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场战争,我不能当逃兵,我一定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赢它,所以并没有把吕老师对我的迫害告诉家人。 一个学生与老师斗争,无疑是蜉蚁撼树。试想,巨石重压之下的一棵小草,需要怎样的顽强不屈,才能不被压垮呢!我就像是童话中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独自对抗着法力高强的邪恶女巫,力量对比如此悬殊,我几乎一点胜算的把握都没有。上学,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但是曾几何时,变成了一种心理试炼。每天上学之前,我都必须一再地做好心理建设:我不能认输,我不能让她看笑话。那些痛苦的挣扎,被我一一记录在日记里,真可谓是血泪斑斑,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翻阅那些日记。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支撑我走出阴霾的不是仇恨,而是爱情。是的,就在这个时候,爱情来了,像一束阳光照亮我生命,温暖我的孤寂。他不是我的屠龙勇士,但是他带给我莫大的勇气,让我为自己的尊严战斗到底。 有一次,吕老师生病了,除了我,班级的其他同学都去探视她。她忿忿地说,像海冬青这么骄傲的学生,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再也骄傲不起来。 一个要好的女生偷偷告诉我这些话,劝我向吕老师示弱求和。 身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她,竟然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地迫害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这岂是正常人所能做出的行径?她根本就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见不得别人的成功与快乐。她对我所做的一切,足以证明她不配为人师表。当时我就发誓绝不向邪恶势力低头。 等到高中二年级的上半学期,她因为健康原因不再担任班主任。之后的班主任都对我非常器重。可是吕老师给我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愈合,对我性格的负面影响,更是不可预计的。在那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对人性充满了质疑,不再轻易相信别人,不能接受别人善意的关怀。 病退之后的吕老师并不如意,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并没有考上大学,而性情乖戾的她连家教的工作都找不到,到后来只能去做保姆。听说几年前,她因喉癌去世。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我宽恕她给我带来的伤害,但是倘若她天良未泯,她能够宽恕她自己吗? 至于程,回到上海的他没有考上大学,听说做了电工。他曾经几次回北方省亲,组织同学见面会,想方设法地要见我一面。他所谓的喜欢给我带来一场无妄之灾,令我彻底的憎恶他,所以有生之年我都不会见他。我已经走出了往事,而他不得不继续生活在良心的煎熬里。 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往事不胜唏嘘。原本旖旎的花季,因狂风骤雨的侵袭变成了一场惨烈的灾难。在无数的午夜梦回里,我为年少的自己经受的苦难而泪雨滂沱。 隔着梦境,我问当年的那个自己:你为骄傲付出了这般沉重的代价,你后悔吗? 不!我永远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否则我就不是海冬青了。是的,我听见我的心这样回答。 青春已远,那一场青春的梦魇,也该结束了。一个负重而行的人,是不适合长途跋涉的,我必须把往事如尘埃抖落,然后才能继续我的行程。相信从今而后,驭风而行的我,将不会再有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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