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棵草的劳动 |
作者:月下荷香 作于:2005-6-8 20:15:00 访问:2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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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想过一棵草的劳动里有什么价值,直到那个周末,我顶着毒日头去田里找我的母亲和萍妹。 对于早已远离了这块土地的劳作的我来说,到田里干那些简单的农活几乎变成一种休闲了,但土地给我的生命和灵感却并不只沉浮在我的文字中,我常常把手伸到阳台的花盆中,去重温那种手指接触泥土的的感觉,我试图在泥土中捕捉到一点什么,但又很模糊,很遥远,像天边那缕淡淡的云。 常常在拔起一棵草的瞬间,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掉进失落的深渊,我知道,我心里知道,有什么,悄悄失落在那块土地上了。 那是什么呢? 我带儿子回到老家时,只有新新在院内摇着尾巴。儿子在铁栅门前大声叫着婆婆,竟没人应。开了门进去,父亲揉着眼睛从搂上下来了。 你们来啦?父亲有些漏风的话语中流出了没有掩饰的惊喜。 哈哈!老外公,你又拔牙了!儿子笑着扑向父亲。 我才知道母亲和萍妹去田里拔草了。有什么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一种感觉,手指接触泥土的感觉瞬间在我的记忆里复苏。我戴上草帽,推出单车,不管父亲正追着我叫太阳辣,只朝田里飞奔而去。 几分钟后,我就看到了母亲和萍妹的身影,还有小侄女呢,小头顶个大草帽,活脱脱一个稻草人。 妈——我大叫,这是多少年来的开场白了。 母亲直起身子,且惊且喜,你咋个跑田里来了? 大姐—— 姑妈—— 一种不可言传的喜悦,在毒日头下流淌。 地沟里有半沟水,母亲们正站在水里拔草呢。我蹲在田埂上,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 萍妹,把水靴脱来给我,我怕蚂蝗。 你别拔了,就站着看我们拔吧。母亲们一致反对。 哪有这理?我坚持着。 萍妹只好走上田埂,把烫乎乎的水靴脱给我,于是,我也像母亲们一样站在地沟的水里了。 在地膜下拔草,我可是头一次,母亲赶紧过来教我要领。 真是时代在进步啊!连拔草也得培训了!我满是夸张的神情把小侄女逗笑了。 其实农活于我历来是眼见活计,没几下,我的手指就在地膜与泥土之间找到了感觉,不多时,我竟指导起母亲们来了,你们的方法太费力了,瞧我的—— 母亲看了我的演示之后赞不绝口,老师就是老师啊! 听着母亲没遮没拦的夸赞,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从前在田里干活我总是被一片赞扬声包围着的,有时我甚至会被当作活教材去教育别人。我从小就有一股子认真劲,对技巧性的活计似乎特有感觉,在眼睛近视的情况下,我甚至能凭手指的感觉去区分稻秧与稗草,当我准确无误地拔起稗草时,连老经验的母亲都点头叹服。母亲想让我读书做事,也想把我教成一个出色的农民,拿起锄头会种田地,拿起笔杆会作文章——这是母亲对我的一贯教导,她对土地似乎有种特殊的感情,总希望有人接她的班,而我的勤脚快手和做事的干净利落正是她期望的素质。后来,我真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她的“顶脊柱”了,但母亲的教育却为我种下了百样会百样累的人生。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呢,小侄女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我这沟来了,正低着头有板有眼地拔草呢,还是怕你姑妈呀!萍妹笑着揭发她做表面工作,刚才还在小沟边玩呢。 其实我知道孩子们不是怕我,从前被奶奶骂做懒龙的三妹,就最爱跟我一块儿干活,用她的话说就是只要跟我在一起,干什么都觉得快乐。暑假里我们常常坐着小木凳在烟田里一整天一整天地拔草,那时似乎没有农用水靴(或许是买不起),我们总是高挽着裤管踩在稀泥里,直弄得腿都晒成三种颜色——省城的同学们戏称我的腿是亚非欧,我总是很自豪地说那是劳动人民的本色。许多年后,那些简单甚至枯燥的农活竟成了我和三妹的怀旧情结,在省城工作的三妹至今还能背出我的名言:要把拔草看成是一种创造而不是任务。 我常常疑惑,我那时对创造的理解是什么呢?拔草,整天地在田里拔草究竟有什么价值? 但无庸置疑的是,我一直深深爱着那些简单的劳动,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从那些简单的劳动中想到人生,想出一些超越年龄的大道理。譬如,拔草的时候,为了鼓励妹妹们多干一会儿活,我就会绘声绘色地给她们编故事,说拔草就是在帮庄稼捉虱子,拔草的时候庄稼会扭着腰对我们说,真舒服呀,再拔几棵!再譬如,我能从给烟打杈封顶的活里看出去掉枝杈保留主干的道理,想出人要健康成长也必须给思想打杈。现在想来,我不是在讲台上才成为老师的,我还挽着裤子站在泥土中的时候就在感悟人生,尝试教育了。 是土地给了我灵感,是那些简简单单的劳动让我体会到了人生最纯粹的快乐。 我喜欢劳动后那种精疲力竭的轻松,喜欢干完活后和妹妹们抬着洋铁碗去买凉米线来吃,然后和衣躺在老屋闷热的小楼上睡一觉,再在妹妹们的打闹声和瓦雀的啾啾声里醒来。 我喜欢在月亮下嗅着泥土的清香和母亲在院子里捆绿豆,看着妹妹们一刻也不消停地在旁边打来闹去,等她们翻脸哭鼻子时,奉母亲之命毫不客气地拖过来各打五十训斥一番。 我喜欢在老家的堂屋里听着三公公的滇戏整理那些黄灿灿的烟叶,喜欢在秋天里顶着大太阳翻晒满场金黄的谷子,喜欢老牛慢悠悠的步子,风车实落落的欢唱。 在一天的劳作之后,我还喜欢带着妹妹们到田野里散步,那夕阳飞鸟,金柳稻香是大自然印在我们心灵深处的美的印章…… 喜欢,没有什么理由,但它却使我充实和快乐,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那些简单劳动的世俗价值,如果我在拔一棵草的时候去想它能够换回多少钱,那不是很让人沮丧吗? 其实幸福和快乐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心还没沾上世俗的功利,事实上也只有不曾沾上世俗功利的心才能安享幸福和快乐。 许多年后我渐渐明白,母亲正是通过那些简单的劳动创造了我们这个家庭的幸福,她瘦小的身躯挺立在那片田野上,不仅让我们吃饱肚子,还支撑我们追求理想生活。 一棵草的劳动里有什么价值? 那里有积淀的创造,那里有充实的快乐。 当我再一次在大太阳下将手指插进泥土时,我恍然明白我失落了什么,其实我需要做的仅仅是摒弃那些在岁月的流里一点一点渗入我心灵中的功利,心安理得地去做一棵草的劳动而不去想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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