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当我们的老祖宗手提黄荆棍,唾沫飞溅地训斥小祖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时,我猜想,那些年仅垂髫,稚气未脱,一心贪玩的小祖宗,却不得不镇日里手捧黄卷,枯对青灯时, 必定满面狐疑,满肚子不愉快。因为这些童心正盛,而情窦未开的小祖宗们,还不懂得黄金屋是什么鸟东西,更不懂得什么是颜,什么是玉,那些颜啊玉的,与他们吃喝玩耍又有什么关系。 文人大抵都是些神经兮兮的情种,体内荷尔蒙激素较大老粗们丰盛,嘴上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偏偏把持不住自己, 摇头晃脑口头“之乎者也”的同时,心里头却异念丛生,满脑子风花雪月,许许多多非份之想,苍蝇样挥之不去,一个个蝌蚪般的像形文字, 都化着了丽人的翩翩倩影,从书页的字里行间脱颖而出, 在温馨的静空里曼妙地蹁跹舞蹈。红袖添香,皓腕磨墨,春笋捧茗,临轩抚琴,对月呤唱,迷惑人心的艳情艳景纷至踏来,读书人哪里还有心思,面壁苦读劳么子鸟书呢。 书斋生活是无奈的,更是寂寞的。耐不住寂寞的读书人,自然就会生发出许许多多幻想。书中情人,也许就是读书人幻想得最狂热最痛苦的了,不然,怎会以“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样的淫理秽说,来教诲和鞭策还是蒙童的后代子弟呢? 想像的东西往往才是最美好的,文人的想像更是超乎寻常。浩如烟海的书籍,不过也就是文人思维的大树之上,结出的油墨香型果实,而书中情人,就是绽放在浓密的叶儿和果实之间,娇艳无比地时隐时现招惹路人的花朵儿。书中主角之爱之恨之怨,即著述者之爱之恨之怨,是他们的影子和化身。许多读书人都是进得了书却出不了书,入得了故事却出不了故事,终成书痴,百无一用,为书所毒所害。读《红楼梦》,自己就是那贾宝玉,痴情于林黛玉弱不禁风的一往情深;读《西厢记》, 自己就是那张生,清凉的月夜,守候在那树荫婆娑的后花园里,“风吹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于是乎书外人和书内人便神融为一体,跟他爱跟他恨,陪他哭陪他笑,温柔书乡,鸳梦缠绵,不知唐宋元明今夕何夕了。 书中情人都很美,即是不美,也会被读书人的想像打扮滋养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仪态万方。她们出身名门望族大家闺秀, 或是书香门第小家碧玉,即使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是出类拨萃非比寻常的。她们都有着不幸的经历和凄婉的身世,美丽的容颜里浮隐浮现的幽怨,特别容易勾惹起文人骨子里惜香怜玉的爱恋。 在晴朗的夜晚,更深人静,风清月白,读书人神困意倦朦胧欲睡之时, 书中情人踏着轻纱似的月光,足底无声地款款走来,或是随一阵清凉的香风,仙子般从窗口翩翩降临,再不然就若有若无地敲得三两声门响,惊醒三更梦中人。夜凉如水,风不动树不摇,即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也是困倦倦的。这样的情景和氛围,总是潜在着神秘和诱惑,悄悄开启读书人的情欲之门,给平淡孤寂得像一潭死水样的书斋生活,凭添了一股燥动性活力。这是古典式的浪漫,东方式的美丽。蒲松龄的众多情人,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出场,启发后世文人贫乏的想像的, 挽住无数观众在电视机前度过慢慢长夜的。而酷爱讲成人童话的金庸、 古龙们笔下的情人,却别有风采。她们个个都是侠骨柔肠,不仅美如天仙,柔情似水,而且武艺高强,豪气干云,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她们行走江湖,惩凶除顽,平暴安良,替天行道,一生行事轰轰烈烈,令我辈七尺男儿惭愧难当,恨不能立马投笔负剑,死心踏地地追随她们,闯荡江湖去也。 可惜自古穷文富武,文人大多是穷人家子弟,正因为穷, 才一边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书,一边做着黄金屋、颜如玉的春秋大梦。 因而他们幻想中的情人,不仅具有十分的容颜,还要有十分的美德,贫贱不移,富贵不屈,绝不能像时下那些混迹于酒家、发廊、歌厅、夜总会的女子,见了有钱或是有权的男人,不管他是否七老八衰还是七怪八丑,就频送秋波,投怀送抱。韩宝钗独守寒窑,孟姜女千里寻夫,都是妇德的楷模,被人们千古传唱。像潘金莲这样浪荡得可爱的姐儿,虽然人人心里都巴不得和她搞上一腿,但搞归搞,搞过之后,那口爱憎分明的唾沫是一定要吐的,就像某些先生,一边悄悄津津有味地读武侠小说,一边又公开大放厥词,骂这类东西极端庸俗、绝对低级、无聊透顶一样。 正是书中情人这种化不开的情结,令读书人对书中的女性角色充满了情人般的关爱。尤其是那些经历磋砣和坎坷,或是心怀高远却不得志的文人,“十年一觉杨洲梦”, 梦醒来时自觉大彻大悟了人生,便从理想的天空回归到现实的大地,循那茑歌燕语之声,走进花街柳巷,一壶花酒浇灭心中的块垒,一夜激情荡尽满腹愁绪,真个是“ 嬴得青楼薄姓名”。即便是“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这样的高雅之士,也末能免俗, 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却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梦中情人的石榴裙下,宁愿变作情人的影子、鞋子、衣带、席子、被子和枕头,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信,有书为证,请读老先生情欲泛滥柔肠千转的《闲情赋》。单就这方面,我还是很欣赏和敬佩老先生的,至少他不是假道学,没有假装正人君子。 有了电视、电脑这类高科技玩艺儿,现代人多不读书了。电视、电脑上美女如云,天天都有新情人,千娇百媚,活灵活现。虽是虚拟的图像,摸不着,但却看得见,听得到,足够悦人耳目,娱人心志了, 岂不快哉!书中情人,仅只是那些还固执地坚守在书斋的读书人, 独自品味的一枚甜蜜猴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