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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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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向南延伸
作者:朱光娣  作于:2005-6-8 20:14: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1)
 
     新世纪过后的第五个新年,我独自一人迎着凛冽的寒风,并不顾豆粒大的雪子无情地打在我的脸上,徒步踏上当年我曾经赤着脚走出深山的那条土路。
 
     老家的小山村在湖北省的最北部,翻过离我家老屋后檐墙不足100米远的那道山梁向北,就是河南省的领地。我从学会走路的那天起,几乎每天都要到邻省的领地里走走看看,以致后来,我常向身边的人夸耀我小时候的那些英雄壮举以及老家那儿独特的地理位置。
 
     尽管越过屋后的山梁向北是一个与本地截然不同的世界,可从童年时代起,我就被行政区划牢牢地束缚了手脚,虽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可以到邻省的领地上玩耍,可在我们的心中,那片山林仿佛仍然是一片雷区。因此,无论是放牛或是打柴、割草,我们只能以屋后的那道山梁为界。
 
     小村前面的老槐树下是土路的起点,从起点沿着土路向南,可以通向公社的集镇,再向南可以直达县城。土路垂直向南,这点我可以肯定,它是我花了很长时间从太阳的方位上判断出的。在我的记忆里,山村里的人无论是外出谋生或是公干,都是从土路的起点出发一直向南,再向南。小时候,我看到村里的大姑娘们一个个地被女人们簇拥着哭哭啼啼地从土路上向南走去,也看到迎亲的队伍一次次地从南来的土路上迎来一个个俊俏的小媳妇。那时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从南边娶回一个天仙似的美人,让那些经常欺负我的龟孙子们看看我最终比他们能耐得多。
 
     那条土路是山村里老老少少的希望所在,山村里所有的人家都希望自己家里的人从土路上一直向南走去,永不回头。也有的人最终没能从那条土路上走远,他们死后,大多埋葬在我们村后的山梁上,向南守望着那条他们一生也无法走出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2)
 
     土路的起点在我家门前。上初中时,我常把我家门前的那只石臼当作一个座标的原点,向南的那条土路就是座标的y轴,在y轴上,正值越大,表明土路向南延伸得越远,相反,负值越大,表明土路向北延伸得越远,通常情况下,我们在这个负值上,一般没有超过100米。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土路的终点,那是在离我们村30华里以外的一个叫老虎岗的地方。土路是在这里以垂直方向和一条柏油公路交汇的,那条柏油公路由东南方向的县城而来,一直向西通向桐柏山腹地的一个叫“浆西店”的小镇,浆西店就是这条公路的终点。小时候我们常看的“桐柏英雄”赵永生的故事,就是发生在此地,后来我们看过的电影《小花》就是根据赵永生的故事改编而成。因此,当我第一次踏上那条柏油公路时,我的心着实激动澎湃过好一阵子,那时我就在心中立下誓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这条公路的终点,一定要到我最崇拜的英雄赵永生战斗过的地方去看看。
 
     从土路的起点到老虎岗,也就是从我家门前老槐树下的石臼到那条柏油公路,正好是30华里。这30里路程和我的成长过程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我仍然认为它的存在是和我的成长分不开的。
 
     土路见正了我的成长,它早已和我的生命融为一体,没有这条土路,就没有我的今天和今天的一切,我的生生死死和喜怒哀乐,将永远和土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30里的土路分成两段,每段十五华里,每个十五里里都代表着我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生活在第一个十五里里,那十五里路,留下了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从那时起,那些美好而难忘的经历就在我少年的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从家门前向南走七里的上坡路,便是“鄂北三关”之一的黄土关。从家门前上路时就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一路攀爬,翻过这道关隘就算彻底地走出了大山。小时候父母亲对我们最大的期望,也就是让我们越过这道关隘到山外的世界去,那时我并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何等精彩,我只打算适当的时候到关外去看看,但我离不开父母亲,我也不想离开。
 
     黄土关是一道古老而险峻的关隘,关上的古城墙早在上世纪中叶就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关上唯一的通道是一条宽五米、深二十米的拱形石门,小时候过城门洞时,总是母亲搂着我跨过门洞里高高的条石门槛。现在想来,那石门在当时的确雄伟得很,如果能保存到现在,准得当重点文物保护,可惜1978年的冬天,公社命令我们大队的民工们折除了它,因为当时要修一条从我们村到公社的机耕路,由于买不起水泥钢筋,父亲他们就折了石门洞上的条石架了桥,如今小桥下的流水依旧,只是那千年的古关隘在人类改造大自然的活动中变得满目疮痍。
 
     黄土关上的老银杏树有多少年头了,没有人能够考证,只知道我记事的几十年来,它依旧保持着原样,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照父亲他们推断,关上的银杏树树龄少说在千年以上,它是黄土古关隘上历史的总见证。
 
     黄土关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它是长江水系和淮河水系的分水岭,是当地南北气候的分界线,关南关北虽几步之遥,气候差异却大得惊人,每年夏秋时节,关南水稻田里金黄一片,关北的水稻还在扬花抽穗,真是“一关有四季,十步不同天”。
 
     黄土关上四季大风,它是大别山与桐柏山交汇处的一个巨大的风口,每到冬季,常有行人被大风阻挡不得过关,读初中时,我曾在关上被北风吹到关下的深沟里,幸被同学们搭救才得以脱险,因此用“弱不禁风”来形容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很生动贴切的。
 
     从关顶向下南行八里,是一个古老的集镇,以前公社社部就设在此地,我曾经就读过的初级中学,就在社部的旁边。十三岁那年,我从村里的小学考上了这里的初中。在此之前虽说我多次到过此地,但我从未跨过小镇南边的那座石拱小桥,也就是说,在我十三岁以前,我的最大活动半经仅仅只有十五华里。
 
     社部上的集镇也叫黄土关,集镇是南北向的,约有一里路长,小时候到外婆家正是经过这条鸡肠子小街。这条街虽窄小,但在我的记忆里很亲切,我十五岁以前见过最大的世面,也都是来自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街。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小街中部的那家国营小饭馆,黝黑的木质长条板凳围着几张油光铮亮的漆过土漆的柳木方桌,现在想来倒是古朴得很。小时候给我最大的享受,莫过于去外婆家途中母亲花两毛钱为我买一碗肉丝面,有时或者是五分钱一个的两只大馒头,那一次次美好的经历足以使我在兄弟姐妹中炫耀好长时间。另一件给我印象较深的是小街南头有家姓余的豆腐坊,小时从此经过时,我总爱盯着老板家的小女儿看,那姑娘生得面皮白净,两只眼睛水灵灵的,小手象刚出锅的水豆腐,有时母亲也在此买一两斤豆腐带到外婆家中。后来那余家的小女孩真的成了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在镇上的中学念了两年书,以后再没有她的任何音讯了。
 
                       
 
                                   (3)
 
     两年后,我从那个叫“黄土关”的小镇上初中毕业,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读完的初中,我只知道我们同村的三五个孩子们一年四季起早贪黑地在那条十五里的土路上来回奔波着,虽说只是读书,可我们不知遭了多少罪。那年六月,学校通知我们,让我们到离小镇南十五里以外的大公社的高中里参加统考,也就是现在一年一度的中考。大公社的高中在一个叫蔡河的集镇上,在那条柏油公路的旁边,也就是另一个十五里的终点。蔡河高中座落在以盛产白矾石而闻名的鄂北杏仁山下,因镇上大多人家姓蔡而得名。一条小河将小镇一分为二,出镇后一直向南流去,经过县城后再向南汇入环水河然后直通长江。
 
     到蔡河高中参加统考对我来说,算是我人生的第一件大事,它表明我无论是在小学,还是在初中,我都能以过硬的成绩进入下一轮的选拔。得到考试的通知,我的心里就像拴了只刺猬,因为老师通知我们要参加统考,每人必须交两元钱的考试费,当然那两元钱还包括我们考试期间的生活费用。有幸的是,我凑足了那两元钱,那是母亲一年来给我的所有零花钱。为了那两元钱,全班至少有十几个同学没有去参加那次统考,只到现在,我仍然能记得那些曾经很聪明、很优秀可最终没能走出那条土路的同学们的名字。
 
     从小镇黄土关到大镇蔡河,正好是十五里的路程,虽说这也是一段十五里的土路,但它却比第一个十五里平坦而宽阔许多。还有所不同的是,在这条土路上每隔上一天就会有一趟通往县城的班车。当然,有时也会是用敞篷的大货车代替,我们都叫它“代客车”。班车从县城方向开来,时间正是午后,上中学时,我们经常在午休的时间里,到班车的停车处看热闹。大约午后一点,班车鸣叫着从南来的土路上姗姗而来,等车的多般是在小镇上工作的干部,或者是供销社或食品或粮管所上班的工人们。听到班车的鸣叫,他们一个个弓着腰伸着脖子,眼睛齐刷刷地朝着班车开来的方向张望着。班车停下来时,掀起的尘土象沙尘暴似的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所有的人不得不闭上眼睛。随后便听到跟车售票员尖锐的女高音:“别挤别挤,排好队,买票上车,蔡河两角,县城四角”,那神情,别提有多神气。班车装满人后掉转车头,呼啸着向南绝尘而去。每当此时,我都会盟生出想坐一回班车的念头,甚至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当上了班车的售票员。
 
     出发的那天,我和同班的将近一半的同学选择了步行去蔡河,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都没有坐车的两角钱。在小镇南头的班车停车处,我们十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一路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一个个跃上班车,身子是那么轻,那么灵巧和矫健。他们争抢着坐在汽车靠窗的位置,一个个不停地向我们挥手,那一刻,他们也一定希望我们和他们一样,一同登上那辆班车,他们不愿也不想看到我们那种沮丧和无奈的表情。
 
     我们仍然有说有笑地踏上那条土路。此时,在我人生的座标上,y轴上的正值正在不断增大。走在那条铺满砂子的搓板路上,我的心就像长上了翅膀,不到两小时时间里,我们便飞到了那个叫老虎岗的地方,也就是那条土路的终点。当我第一次踏上那条柏油公路时,我不知道脚下黑乎乎的东西为何物,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宽、那么平、那么笔直的公路。我为我的y正值扩大到30华里而激动不已,以至于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山里孩子在那条柏油公路上一直逛到了深夜。
 
              
 
                                 (4)
 
     统考后约一个月,我收到了邮差送来的录取通知书,我没能考上县城里的一中,录取我的是县立第三中学。三中在离家三十里外另一个小镇上,上这所高中要走三十里山路,那条路很偏僻,很孤野,狼群经常大白天在路上出没。由于我天生胆小,便终于放弃了到那所中学读书的念头。
 
     我辍学了,就在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山村,我的y轴正值一夜之间变为0,我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当我拿起柴刀背起锄头和父亲一起走在进山烧炭的路上时,我的心仍然在不停地起伏着,驿动着。那时我几乎将我今后的人生定格在那片生我养我的深山老林里,定格在那条祖祖辈辈们都没有走出的三十里的土路上。
 
     知道我荒废了学业,外公很是惋惜,他全然不顾父亲和母亲的阻拦,连夜赶到了县城,并说服了在县城工作的舅舅。舅舅一向是喜欢我的,加上我天性聪颖,又很懂事,就为我联系了县城里的另一所普通高中。我又一次走进了我梦寐以求课堂,走进了离家五十里外的县城里的中学。
 
     我真正的读书生活,就是从那年开始的。那年秋天上学的日子,我随父亲又一次从老家门前踏上那条土路,父亲挑着我的行李,我们在土路上吃力地向前缓缓蠕动着。这次我和父亲所走的仍然是原来的三十里土路,十五里山路,十五里砂子公路。父亲边走边和路边收割水稻的农人们招呼,我也不时地和那些曾经同过学但现在已经辍学的孩子们招手,他们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仿佛我这次上路是一次远行,就像电影里穷书生要进京赶考,金榜题名后从此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对我来说,这次到县城里读书,的确是一次远行,因为在此之前,我的最大活动半径没有超过30华里,这次意味着我的活动半径可以再向南延伸20华里,一个不再是土路的20华里,而且这20华里的终点,就是我日思夜想、曾令我魂牵梦绕的应山县城。
 
     我和父亲在老虎岗的柏油公路上登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本来我和父亲打算步行到县城的,走完那30里土路后,父亲见我弱小的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独自做出了这一重大决定。在我登上班车的刹那间,我的心开始狂躁起来,我的全身血液在挥发的汽油刺激下剧烈奔涌。我难道就这样告别土路了吗?我真的就不再回到那个落后的小山村了吗?我的灵感告诉我,一定要记下这个难忘的日子,那个在我生命里有着划时代意义的一天。那一年我十六岁,准确地说,那一天离我十六岁生日还有99天。
 
               
 
                                     (5)
 
     我脚下的路一次次向南延伸,我的年龄也一年年变大,我从一个十足的山娃子慢慢变成了一个既勤奋又好学读书人。在县城的两年里,我没有辜负外公对我寄予的厚望,我更没有忘记舅舅和父亲母亲为我的学业所付出的一切。两年后,我参加了高考,考试的结果是,我们班连中专一共录取六人,我考上了一所地区中专,虽说这个结果离舅舅对我的要求相差甚远,但我毕竟从此吃上了皇粮,我一夜之间从一个农民摇身一变,成了个地地道道城里人。
 
     地区中专在县城正南方100公里处,在董永故里孝感,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座标又向南延伸了200华里。我的y轴正值在不断扩大,并开始第一次出现了加速度。土路离我越来越远,我在求知路上开始了以车代步,19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两道平行着的闪亮的铁轨,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两年后,我中专毕业了,我把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定格在县城里的建设银行。我追求进步并努力地工作,我的出色成绩足以使我频频地来往穿梭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1998年,我随当地考察团赴香港参观考察,此时,我脚下的路又一次向南延伸了1000多公里,延伸到了维多利亚港的红堪码头,太平山下。
 
     从踏上土路的那天起,我所走的每一步路,基本上都是求学的路,上进的路,虽说在这条路上我跌倒过,彷徨过,但我从未退缩。从土路到柏油路,从砂子路到高速公路,从铁路到机场,我总是一步一个脚窝地向前。
 
     2002年,我下岗了,我脚下的路一下子变得窄逼而曲折。我不得不选择另一条生存之路,也许这条路比从前走过的土路更险恶,更坎坷,但我坚信,我能在这条路上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路是人走出来的,地上原本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路。但无论走多远,我都不会偏离我的人生的座标,我的人生的座标原点就是土路的起点,在生我养我的山村里那棵老槐树下,这一点将永远无法改变。
 
     2004年,我的y轴负值终于有了重大突破,我把它延伸到了1000多公里外的首都北京。
 
 
 
                                  初稿于2005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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