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稀过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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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梦依稀过三峡

作者：熊佳林作于：2005-6-8 20:14:00 访问：29 评论：2（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船过三峡的来与往，在多年前生存的夹缝之间，所留下的只是支零破碎的记忆鳞片。那些江面上夜色的降临，滚滚而逝的江水，云雾飘渺间退却着的江岸、群山，在往日时光里闪烁，却有着不曾褪去的光泽。

    经水路去那个陌生的城市，沿岸停靠的地方，宛若棋盘上零散的棋子，被造物的大手随意地散落在江边上。行程有好几天，还不算路上随时的停靠。同舱的有四、五个人，一对母女，年轻的妇人挺着大肚子，两人把随身带着的小衣服放在船头晾着，婆婆手上在织一件小小的毛线衣，媳妇是到南江的婆家去生孩子的，下了船后还要赶几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有一对小情侣，似是打工回乡；还有一个上海中年男子，用一只精致无比的盒子养着一只蟋蟀，大约是比较值钱，一顿要喂几颗饭。在漫长的旅行中谈起女人，说曾经遇到过的一个小个子女人可有意思，船上的漫长时日，因着这个男人，在平铺直叙中，带了一点点暧昧与慵懒的欲望气息。

    船上的日子悠然漫长，船却并不着急，无所征兆地在江中停泊了，泊在茫茫的白雾之中。这样的旅行，本是不需要花多少钱，却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和不紧不急的好心情，因此，躺在床铺上看着窗外一帧帧变化的风景，或是在被窝里倒头大睡，或悠闲地在甲板上四处走走，或在船头上邀集几个牌友，都是渡过漫长旅途的最好方式。江岸远远的巴东大山深处，除了几座零散的农家房子，几乎是没有人烟，它仿佛是三峡孤傲而神秘的序曲。

     进入三峡后，风光渐渐壮阔绚丽，悬棺、兵书宝剑、神女峰，与三峡的种种传说与人们靠近。诸葛亮西征入蜀留下长剑与铁卷兵书、战国悬棺、巫山楚王神女相会的传说，数千年的刚烈与温柔、真实与梦幻，和着山、水、峡，让身在其中的人目眩神迷。

     船过巫山县城。因为时间的宽裕，坐中巴到了小三峡入口，江水碧绿，小三峡曲径幽深，想来就是别有一番风情。在奉节的晚风里，我曾从船上走下来，站在黑茫茫的江边。岸边有农民摆着炸土豆的小摊，把小个子的土豆削成两半，在锅底煎得金黄，伴上油，散上一层绿葱花、红辣椒，买了半盒子土豆，站在冷风中吃着。

     云阳靠岸的时候，同舱的那对小情侣上了岸。一生中有多少这样无知无觉的别离？虽是无关，看着对一对背影消失在江道上，不禁让人有所怅然。

     后来路过关公庙，同舱有人上去看，我没有下船，后想来心中还是有憾，因为关公庙在三峡大移民中迁了。船上去的人回来说，一走出山门，庙里的看门人就啪地把电灯关了，摸黑下的山道。

     船在丰都停靠时是正午，同舱的人一齐上了岸，在江边的小饭馆里点了一桌子菜，一些陌生人，因着旅程的机缘，像一家人一样亲热地坐在一起，旦分散后，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相逢。毛油肚、红油水煮肉片，大块的白萝卜从透明的坛子捞出来，酸酸甜甜别有滋味，那是川东盆地的味道。在鬼城的山坡上停留，这个有着“阴曹地府”之称，融合着人间与地狱的小城，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深夜船过涪陵 —— 全国闻名的榨菜之乡，上来了一个卖花的老板，顿时船舱里堆满了带着泥的茉莉花，风中飘散着清淡的香气。到涪陵，已能见到几分山城的风韵，半壁的山坡上灯火错落有致。船再顺江水飘数十百里，应该离山城不远了吧？

     深夜船到达重庆的时候，早就错过了原定的到达时间。我和那一对婆媳，在码头的一家小旅馆里寄住了半夜。小旅馆的墙上有着一面布着伤痕的玻璃，楼道里都是阴沉陈旧的气味，那一夜虽是十分简陋，却被旅途的沉累带来的沉睡中忘却，和衣而睡。清晨，她们早早起来，和我友善地打了招呼后，就永远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旅伴们都离去了，留下我，独自去开始在这个城市的全新生活。我走到了两江融合处的码头，就在昨夜上岸的地方，又有许许多多的船只，重复着启程与返航，来来往往的人群、货物的运转，棒棒军的吆喝，混杂在一起，组成了这个江畔之城生机勃勃的早晨，而略带伤感的昨夜，早已被忘记。

     在重庆山城的数个月里，我跑遍了许多陌生的地方，这个城市的热情与无畏，让我与之若即若离。在某一次路上，路过重庆的宋庆龄故居，在那个安静的小楼上，古旧的木地板，一架不张扬的钢琴，二楼的楼道通往后山的防空洞；在南岸区的广场上，夜间的灯光流光溢彩，一对青年男女在广场中央拥吻，仿佛某个影片中的剪影一般。

     租住了一个铁路上老职工的旧房子，听说是不久要拆迁的。而那和蔼的女房东，住在江边的另一幢楼里，养着一条狗，她的儿子在路边和同学们开着一个火锅店。在那条林荫路上，常持着月票上车，有时候在路上招手司机也不会停车，仿佛被某个人遗弃在半路上。沿路便是山，有时雨后走过，前面会突然有一堆泥块从山上掉落，一场小小的泥石流。在无数的梯坎间，生长着一丛丛有着美丽叶子的蕨类植物。

     坐在寂寂的窗台上，听那些江上的水声。在众多的努力徒劳无功后，我不想再重复无望的日子，因此在数月之后选择了离开。

     依然是来时的水路，依然是好几天的江上行程，却没有来时的欣喜。船近终点岳阳的时候，因未来的无着，近乡却是情怯，只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哀愁，暗淡而沙哑。几经翻修的岳阳楼似乎并未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生命是这样的无着无尽，我唯有回到故乡的温暖巢穴，在那即将到来的冬季里，在我自小就熟悉的屋子里，围着跳动着火苗的炉子，懒懒地渡过一冬再说。那江面上飘荡的行程离我远了，那个城市里的梯梯坎坎也离我远了，仿佛是一个长冬里的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