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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故乡随记
作者:熊佳林  作于:2005-6-8 20:14: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进入村庄》
 
     这是2005年在故乡所见的第一场雪。
 
     昨夜间,就听到有雪籽落在树叶上的萧萧索索的声音,不料,清晨起来,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小雪。
 
    这一天,我坐车到营田镇上去,中巴车上挤满了人,都是过年走亲戚串门的,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售票的女子像将军指挥她的兵团一样,指挥着不断挤上车的人们朝车厢后面靠,车厢上放发动机的那一块地方,也垫上了垫子,挤挤挨挨地坐着人。年关上,原收四元的票价,涨到了六元,大部分人都表示认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激烈地争论,售票的说:“你要晓得,过年你要走亲戚,人家也想走亲戚咯……”无奈那中年妇女只是不肯,语调都提高了许多,售票的只得收了她的原价:“算哒算哒,你也不要再说哒,真是的!”
 
     我透过被冷雾变得朦胧的玻璃窗,看见公路两旁整齐的水杉树,那树干上落着点点积雪,从前在夏天路过这里的时候,两排翠绿的水杉像两条绿色的长飘带,守护着这条狭窄的公路延伸向远方。透过水杉单瘦的树干,我看到了沿着公路前行的河流,它们宛如依偎着公路的温和的动物,而在草木枯黄的河堤上,那一场小雪深深浅浅地蔓延开来,我看到了在河堤之上,还有一大片更广阔的土地,在土地上,还潜伏着大片静默的村庄。
 
    在路旁我看到了一块白底红字的标牌:进入村庄,车辆慢行。就好像我们在城市所见的“进入城区”、“进入社区”的标牌一样,在这里,村庄得到了尊重,它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不知道立这块标牌者的用意是什么,是提醒司机不要惊扰了村庄的静梦?不要让刺耳的鸣声打扰那些房屋顶上袅袅燃起的炊烟?广阔的村庄在沉默中有着潜在的力量。就在进入村庄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群横在路中央的牛群,赶牛的老人手持竹竿行走在它们中央,牛群们庞大的身体使公路显得更加狭窄。它们对身后驶过的车辆保持一种无动于衷的从容态度,仿佛道路本应该就是属于它们的,村庄也是属于它们的,黝黑的牛屁股和随意挥动着的牛尾巴正对着车前方的玻璃窗,中巴车像一个谦让的过路人轻轻地鸣响了两声喇叭,牛群和老人才有所知觉,他们依然以一种从容而自然的队列方式变形缓慢地避让出一边路,于是,我们的中巴车与高大的牛群小心翼翼地擦身而过。
 
     村庄随意地散落在公路的两旁,上车与下车,使得车辆的行走也变得自由而散漫,没有标牌,也没有所谓的报站,人们在中巴车路过属于自己的村庄的路口下车,然后顺着田间的小路,以他们最自然的方式走回自己最熟悉的家园去。中巴车上的语言像被囚禁在一方小笼中的鸟,在零零落落之间,有几个地名飘进了我的耳朵,它们是金塘桥,竹鸡山……等等。
 
 中巴车一路上不停地将人们吞吞吐吐,许多人完成了短暂的旅程,许多人又上来开始新的旅程。
 
     几个年轻人的加入给车内带来了凌冽鲜活的空气,看样子他们是相识的老熟人,其中一个尖脸的年轻人提着一个大黑塑料袋,向另一个讲述着自己的打工经历。
 
     他的同伴那个圆脸小伙问:“那你现在外头能赚多少钱一个月哩?”
 
    “五六千吧!”
 
     圆脸小伙和坐在身边的姑娘嘻嘻而笑,这场谈话和年轻人报出的数目,无疑吸引了车上许多有意无意的耳朵。
 
     待尖脸的年轻人一下车,圆脸小伙和姑娘就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圆脸小伙的评论许多人都听见了。“周坨子一个月赚五六千是扯谈,他要是能赚得了那么多钱,会要租个的士,插面红旗在车顶上开回来哩!”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还不晓得他,小时候一起读书的,他是那种有五角钱就要用掉六角钱的人。”
 
     圆脸小伙的评论引得车上的人们泛起了善意的嘲笑,那种笑里并没有多少讥讽的意味,却充满了对那个“周坨子”自己编织的幻境的宽容,而人们的脑海里说不定也同样陷入这样对一个美好幻境的向往之中,虽然这个幻想在人们下车的那一瞬就破灭,但却给大家带来了一点点轻快的趣味。
 
     我意识到我路过的村庄远远比城镇要深刻与逐摸不透,城镇上有脉络清晰的几条街,有饭馆、有建筑有标志物,甚至还有地图,而村庄却没有,它只是存在于人们的语言和记忆之中,它们随着道路、河流、山坡、池塘的走向而随意地安插。人们的祖先随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一块土地生养繁息,它们或者叫周家村、谢家屋、土地坪之类,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土地上像谷物一样生长与消亡,古老的土屋和新建的楼房也在树木竹林的掩映之间自然地此消彼长,村庄的尽头,或许就会出现一个城镇,而城镇,却不会成为村庄的终点,它只会陷入村庄的重围之中。
 
     能覆盖这些村庄的,或许只有清晨那一场薄薄的小雪。
 
     中巴车穿越大片村庄,在营田镇汽车站停下来,我如梦初醒。
 
 
 
                                  二、又见故人来
 
     在平姐的家里,我又遇到了十几年前在我的记忆中留存的那个男子,只记得人们叫他“小王”,这样一个生活在乡镇间、年近四十的男人,依然有着一张俊朗的面孔,悬鼻丹目,无一不生得很美,岁月的痕迹,不过使他的笑容里,更添了一层深沉的意味。
 
     十几年前,他是一个从乡下到城里来打拼的年轻小伙子,租住在平姐家,后来和这一家人关系相处得很好,平姐的婆婆还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算是在城里落下了脚根。
 
     这样的一张面孔,将我记忆的海洋中那些已遗落的片断重又打捞起来:十几年前,平姐还是一个天真未琢的少女,暗暗喜欢这位在她家里租房子、闯入她生活中的帅气小伙子,他比她大将近十岁,对于一个未到出嫁年龄的乡下姑娘来说,这只能是一种无比隐秘的情感,它只是在那眉眼间一瞬的羞涩里,只是在那转眼之间更多一眼的回望里,只是端给他的那一碗姜盐茶里更多地放了一些芝麻豆子,只是帮他盛的那一碗饭压了又压。孩子们之间依然保持着天真的坦诚,无话不谈。平姐有一天告诉我,小王快要结婚了,是婆婆给他说的对象。那一天,平姐从后厢房里路过,小王可能喝了点酒,躺在后厢房的床目睡着了。平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大胆地凝望着这张从她来不敢一下正视的俊美面孔。她的目光停留在他浓密的发际,停留在他沉睡的眼帘,停留在他丰满而刚毅的唇上。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别人的新郎,想起这一点,平姐的心里充满了酸楚与哀愁。只是这一瞬间,在千千万万的人来人往中,悄悄作了最后的纪念与决别。
 
     十多年过去了,平姐早已为人妇,已五、六岁的孩子围在身边,我只是不知道,那十多年前的那一瞬,是否还在表姐的记忆中停留?
 
     而今,这个人到中年的男子,只是在言谈间絮絮地说起他婚姻的不尽人意,说他和妻子的婚姻,完全是婆婆的撮合,说起他一年当中回家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一百顿,种种苦涩,却被他幽默的语言与和善的微笑化解。我相信,这种乡村语言的幽默有着它独特的异魅。
 
 幼小的孩子娇声的哭闹打乱了断断续续的谈话,温暖的炉火烤得人们都有了点倦意,无论谁从门外走进来,双手冻得通红,鼻尖也冻得红红的,于是走到炉火边来,炉火的温暖渐渐消融了所有寒冷和陌生的气息。
 
     那天,我们都留在平姐家里吃饭,厨房里,除了煤气灶,平时不大启用的柴灶也泛起了温暖的火光,过年时节的菜特别丰盛,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酱板鸭、福萝卜炖年肉,羊肉火锅的汤里烫着青菜,小王坐在桌上,和老人们喝起了酒来,在酒精的刺激下,话语也渐渐多起来,一些细小的事节或许变成重大的谈资,一些人生的失意与不快就在语言的蔓延中被暂时地忘却。这个俊美的男人在大衣内系着领带,穿着齐整的衬衫,他依然要比大多数乡村男子要讲究得多。在背光中,那张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热烈的面孔依然有着美丽的轮廓。我想,若是命运让他能够生活在一种完全不同的场景中,他或许又有一番别样的人生罢?
 
     多年后不期而遇的这个叫“小王”的男人,从时光中走来,又消失到永久的时光中去了。
 
     在故乡悠长而缓慢的日子中,有很多深邃的情感和奇异的故事被消磨得失去了棱角和颜色,只剩下老人们祥和的微笑,只剩下孩子们不知不觉地长高长大,只剩下围着炉火消磨的漫漫长冬。许多个日子纷沓而至成了一条河流,而那些情感和故事,成了沉留在河床底下最庸常的颗颗石子,已经没有人能常记起。
 
 
 
                                三、平江之夜
 
     从平江县城到南江,本是到中途的一个小村庄去,一不小心睡过了,坐到了南江小镇上。中巴车在一个破败的旧院子里停下来,这是镇上的汽车站。于是我只好提着包下车,一个车站的小伙子把我带到了街道上。想想路过的种种地名所在,没有标牌,也没有地域疆界的划分,众多的农家楼房耸立在路边上,不时地有人上车、下车,并没有所谓的站台。那些奇怪而好听的地名,总让人觉得有远古的诗意,村庄潜伏在名字背后,古老的故事在其间隐藏:露江山、浆田、哲辽、姜沅、拓庄、下白、尖山、梅仙……
 
    我曾在地图上找到过这个位于湘鄂边界的小镇,那隐隐在南江镇的背后的,必然是幕阜山。从小镇的左边走下去,就会路过一条江,我疑心它是汩罗江的上游,但没有人对它在意,它是如此平凡,平凡得让人们不再记起,人们只是把自己的平常日子一天天延续下去。街上的店铺里,一打一打的卫生纸、用塑料盆装着的辣椒粉、糖果,用油拌好的香干子、新纳的布鞋,一齐都堆砌在门口,它们仿佛结成某种生活的统一战线,又各自孤傲各不相干。
 
 我只得在南江小镇上又坐上回头的车,折回那个叫下白的村庄。绕过了许多山弯,我停在进山的路边,运送山上长石的大车停在路旁。在山下,就有了三条岔道,分不清那条路是通向哪个屋,我蹲在路上给柳儿发信息,不一会儿,路边的一幢楼房的窗子打开了一扇,一个人向我喊了几声,示意我从中间的那条路上去,我想起来,那是去年见过的柳儿的父亲。
 
    几天以来一直是下雨,山路两旁高大的楠竹滴着水珠子,进山的路也是湿湿的,走几步就粘满了泥巴。从屋后的小路走上去,就到了山上,林子里很安静,沿着一条斜坡上去,就走到了去年烧过火的那一块山中平地,那时候,天气很晴朗,我和柳儿捡来山上的松树枝,点燃一堆火。芦苇杆依然像去年在风中轻摇,我在平地上立了一阵,就听到山下屋子里有人叫我下来吃饭。
 
    吃过晚饭,就意味着宣告了乡村夜晚的降临。
 
    老黑猫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一样,伏在炭火堆的墙边,一动也不动。老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咕地往外冒气,一块块辟好的松木柴被塞到了铜壶底下。被雨水打湿的鞋子和袜子、洗干净的孩子们的小衣服,围着炭火被排成一排,被蒸发的水份升腾成白雾。窗外,屋檐下的雨水在嘀嗒着,丰盈的雨水,沿着山路的小溪一路奔跑。
 
     火塘的火渐渐地快熄灭了,老铜壶里的水开始响了,一条毛茸茸的小狗在屋里悄悄走动,从我的脚边蹭来蹭去,开始在村头庄严张望的那只狗,又在门槛上向屋内张望。夜雨依然下个不停。
 
     开始还喧闹着的人们,一札一札地回去了,或者睡着了,看看表,也不过是八九点钟的光景。这山上寂静的时光让我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沉默的水滴,这样的日子,和那些在远方城市里的生活又是多么不同。
 
     在南江镇上的时候,我买了一把纯蓝色的伞,故乡的雨季真是太漫长了,就用这把伞,撑起这些绵绵多雨的日子吧。我把白天打湿的鞋子在火边慢慢烤干,它陪伴着不知疲倦的主人,总是习惯这样行走在路上,不同的人,不同的山和水,不断地跳进我的脑海里,生长、发芽,成为记忆。
 
    夜深了,炭火被人们用火灰掩盖着,只剩下温热。我睡在一张没有上漆的九弯床上,很老的棉花压在身上,压得很严实,拉熄了电灯,黑夜里床头有了些响动,应该是耗子。想想那只老黑猫大约是睡着了,早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我在睡意朦胧中计划着,明天得早些起来,在山下的公路上搭车到县城里去,再到县城找去小田村的车。
 
 
 
 
 
                                     四、拜年
 
    今年初一雨就没有停,年初一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母亲从屋里把鞭炮卷搬出来,在院子门前一一铺开,风很大,细雨也一直在飘着,母亲的头发在风中飘散,我从门口的天地神位前抽出了一支香,递给母亲,她在院外的灯光下仔细地寻到鞭炮引,点着,鞭炮就依次炸响开来。
 
    早上,一地的红鞭炮屑都在雨中潮湿了,下着雨,拜年的人自然少了很多,年的欢腾气氛也少了很多,在客厅里坐着围着炉子烤火,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母亲急忙起身,拿烟,果盆在桌子上摆着,一般都没有人去动。
 
   “给您老人家拜年啦!”人群拥进来,脚上带着泥浆雨水,这样的年,总让人心头觉得有所不爽利,像是锅里煮着的一锅热菜,只是在闷闷地冒着一点热气。
 
   “进来坐,进来坐,一年到头难得来一回。”
 
   “不坐了,不坐了,这年还刚刚开始拜呢!”一般不是特别相熟的邻里关系,大家都是打个招呼就走了。在这些人群中,我见到了很多久违的面孔,他们都曾在我往日的记忆里出现过。也见到了一些长得人高马大的孩子,我和他们相熟的时候,他们还是背着书包、流着鼻涕,在村头屋后打闹的孩子,转眼之前,他们个头窜得老高,俨然加入成年人的行列了。
 
    到了初一下午,雨还没有停,母亲催着和我一起去把年拜了。“至少村里的几个老人家里我是要去看看的,其它的,你就一个人去了。”
 
     于是,我们走进了许多幢外表熟悉、而内在陌生的房子里面。有的人家客厅就在楼下,有的人家客厅在楼上,于是,我们穿越了许多或明或暗的楼梯,甚至路过庭院、路过厨房、路过水井,路的尽头是一家人祥和地围在炉火边,电视开着,桌上摆着瓜果盆和水果,我们带着雨水和寒冷的气息走进来,主人们从炉火边起身热情相迎。于是,我看到了许多自从离开故乡后变得陌生,又在我童年更深远的记忆中留存的面孔。多年来的记忆变得错乱而纷杂,漫长的一大段时光好像曾经流失了许多,有时又好像凝固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看来人们对我的记忆也是如此。他们有的询问我在哪里读书,好像真的不记得一大段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我工作都已好几年了。有的错把我当成家里的二妹,有的还叫着我过去的小名……,拜年仿佛成了在各种各样留在不同时段里的记忆的相逢与交错,它因而变得别有意趣。
 
     村里的老人,一年又一年,像尘烟一般地从乡间的地域上消褪,他们仿佛是深秋后残存在树叶上的果实,掉了一个,就少了一个,他们是乡村里最厚重最丰富的书页,从他们童年的最早一页记忆到现在,几十年的变迁都在他们的脑海里寻得到片断。每一年回来,都有几个苍老的身影寻不到了,原来,他们已躺到菜园后面的泥土中去了。
 
     推开一扇门,一位老人坐在炉火边,她的面容和多年前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比以前更老一点,原来已是八十多岁了。老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像一尊沉重的雕像。我们本没有打算坐,老人伸出苍老的手拉住母亲,坐一会嘛,一年到头的。我们在围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像围绕着芋头根的芋头崽一样环绕在她身边,几个打闹着的孙子们转身去厨房泡茶。
 
 老人更多的时候生活在回忆里,她在漫长而寂寥的冬天里,随时随地都在翻拣和整理往日的零星琐事,她说起我那故去多年的外婆,我们跟随她的脚步在往事里流离。于是,金色的阳光从回忆之门的缝隙里透露出来,在那里,多年前的一只盛姜盐茶的罐子,一颗树上的落枣都在原地静静地停放着,也许,时光本是静止的,离开的只是我们。就在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些门又依次关闭,我们回到了来时的入口处,回到了真实的天空下,雨,还在下着。
 
    从村头到村尾,我们穿越了无数的厅堂,时光的翅膀扑啦啦地飞过不同的角落,那些记忆中的往事像春天在田野生长的植物,它们从冰冻的泥土中相争破土而出。那是回忆强大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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