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月山的别离泪 |
作者:熊佳林 作于:2005-6-8 20:14:00 访问:9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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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是黄土高原的最西边缘,亦是农业区与牧业区、季风与非季风的分界线。越野车驶进青藏公路路过日月山口,车内显示海拔已达3500以上。到达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处,越过了这座山头,就进入了茫茫无边的草原。雪山、草地,藏民的经幡,在山头的猎猎寒风中飘扬,通往日月山的路在我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漫长,石阶不高,却令我们这些长年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们顿感气喘吁吁。路上不时可看到点点残雪,每向山头一步,感觉空气更稀薄,风更冷冽,天更阴沉。 文成公主的汉白玉雕像伫立在唐蕃古道旁,如今交通的便利使昔日繁盛的古道归于沉寂,种种鼎盛之状早已淹没于历史的滚滚红尘之中。 自唐朝创建之初,在遥远的西域高原之上,吐蕃王国也在迅速强大崛起,他们骑在马背上角逐、吞并,最终,版图扩张到唐朝疆土的边缘,成为了邻国。公元7世纪30年代,松赞干布首建奴隶制的吐蕃王国时,正值唐太宗贞观年间的太平盛世。这个生于草原,雄才大略的男子,用鹰一般犀利地目光遥望着唐朝的疆土,在那平原的腹地,有着当世最繁盛的朝代,最强大的国力,最先进的生产技术,最丰硕的艺术成就,一切都令人艳羡。如何与这个强大的王朝结成一种亲密而不可阻断的关系?没有什么比血缘更持久,更坚不可催,联姻这种古老的方式成为一个必然的想法。 于是,贞观八年,松赞干布派出的和亲使者踏上了唐蕃古道,他带去草原上的珍宝,带去松赞干布繁盛吐蕃的大愿,经过漫漫征程,来到唐朝的国都长安,拜见那位盛世的君主,恳请联姻。草原上疾风,高原上的阳光,黝黑的的面容,粗犷的作风,与唐朝的优雅与精致格格不入,唐朝显识了一个文明大国的大度与热情,同时,也难掩深藏在骨子里的傲慢,基于这个蛮夷之族的日渐强大,亦不可小视,唐太宗客客气气地派出使臣前往吐蕃回访,联姻之事却绝口不提。六年之后,松赞干布再次派出大相禄东赞前往大唐。在藏民的心中,禄东赞被称为“天上派下来的神”,他携带了更多的珍宝,他在唐宫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以优雅的谈吐,机警的智慧,杰出的口才折服了众人,并因吐蕃日益强大的国力,唐太宗审时度势,终于答应了联姻。 公元641年,24岁的文成公主在江夏王李道宗的护送下,动身前往土蕃。这位文弱的女子受父皇之命,带着大批的卫队、侍女、工匠,和大量的绸缎、医书、典籍、粮食入藏。 经历了四年长途跋涉的文成,早已不是跨出唐宫时的小姑娘,在离别的那一时刻,她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与责任,自此担任了一个大唐文明传教者的身份。 这里是唐蕃的分界线,此去山高水远,娇艳的文成站在她所能看到的唐朝疆域的边缘,大唐的土地人此远离她的脚下。高原上炙烈的阳光照在唐宫深院细细保养如花般娇嫩的皮肤上,此去更是山高水险,空气稀薄,并将行经数千人荒无人烟的地带。传说文成公主走到这里,把父母赠送的日月宝镜扔在身后,以断绝对亲人的无尽思念。虽是传说,但也描画了文成公主当时的心境。长安回望,早已淹没在茫茫大漠之中,身后,是草原的劲风疾草,无边无际的雪山草地。若不断了对故国的思念,又如何能面对陌生的夫君? 日山和月山相传为文成公主的宝镜所化,分别伫立于两个山头的日亭和月亭均为后人纪念文成公主所建,日亭壁画主要讲述了松赞干布派大臣禄东赞赴唐都长安请婚,以及请婚过程中禄东赞以大智大勇巧破难题的故事;月亭壁画主要介绍了文成公主入藏后,从中原带去大唐文明的传播情况,两个小巧的亭子在寂静中相望,站在亭上,远远山头的点点残雪清晰可见,藏民色彩艳丽的经幡飞扬在日月山山头之上,牵着牦牛的藏民靠在山壁的岩石上,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无论年长年幼,他们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上粗糙的面容,与日月山是如此地切入和谐。 自文成公主由此进藏之后,唐蕃之间往来增多,唐蕃古道站驿相连、商贾云集,成为交通要道。 2 史书中载:松赞干布亲率满朝官员与大队人马亲迎于柏海。此后,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在扎陵湖会面之后,结伴而行,一路上翻过巴颜喀拉山,越过激流滚滚的通天河,于逻此完婚。 这是一场盛世之下最浩大的婚礼。经过了四年漫漫数千里长途跋涉的文成,终于在这片茫茫草原上,见到了她的夫君,行走在草原上的文成孤苦无依,松赞干布从开阔的草原深处走来,他骑着骏马奔驰在迎亲队伍的前列,近了,近了,粗犷、热烈,如高原上炽热的阳光,他左手抚胸,以草原上隆重的礼节来迎接大唐尊贵的公主。 这一切仿佛是由和亲的政治命运注定,在他的眼里,文成是一个期待娇宠的美丽的妻子,还是肩负着藏汉和亲大任的一个大唐使节呢?繁华背后是否有落寞,在浩大的排场背后,或许恰恰是个人的孤寂与重任之下的苦涩,在这个重负下,文成收藏起了少女的天真烂漫与自由任性。来到西域之后,她还要面对的另一个是—— 松赞干布的第一任妻子尼泊尔的尺尊公主。看来,和亲对于这位雄才大略的男人来说,也许不过是一种外交手腕,他以姻亲的古老方式,来繁荣他的国度,而和亲的女人,如棋局上的过河之卒,他彬彬有礼,对来自大唐的公主尊重有加,却难以有平常夫妻间的亲切与温存。她原本只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子,不料历史却赋予了她如此重担,她负荷着整个唐朝对西部安全的期望,也肩负着吐蕃王朝对中原物质和文化的渴求。而夫君更感兴趣的是她从唐朝带来的农作物和蔬菜种子,随行人员的栽培技术,唐朝带来的营造与工技著作,纺织与缫丝技术,这些极大地促进了当地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她更多的角色是一个使者,而非爱妻。吐蕃王朝百废待兴、政务繁忙,除了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之外,松赞干布后娶三位佳丽。他的心像草原上的骏马,纵是相敬如宾,又何曾能容纳与牵挂她作为一个平常女子的点点滴滴? 公元709年,唐中宗应吐蕃之请,又将金城公主送往西域和亲。金城公主的命运更为坎坷,还在进藏的路上,就传来与之成亲的赤德祖丹之子骑马摔死的消息,然而,既然赋予了和亲的使命,只能顺从于政治的需要,嫁给谁成了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金城公主来到吐蕃,成为了赤德祖丹众多王妃中的一个。两年之后,金城公主生子赤松德赞,引起了没有生育的大妃子纳朗的嫉妒,在金城分娩时抢走了婴儿,并对外宣扬是自己所生,孤苦无依的金城公主眼看着亲生儿子被别人据为己有,伤心欲绝。据史料中载,金城公主在失子之后,在不梳不洗的状态中渡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这种苦难的日子一直延续到赤德祖丹和大臣们采取各种妙计证明儿子确为金城所生,历时一年。 3 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娥眉, 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 唐诗人白居易借写王昭君来影射对和亲的不满。以文成的青春和幸福换来的和亲,存续了不到二十年。 和亲岂能真正免除唐朝的西顾之忧?国力强盛之时,无需和亲,也能保持疆土的完整;国力衰弱之时,那一丝血缘亲情,又如何能经受得起兵伐铁马的嘶杀与争夺,又如何能阻挡扩张与占有的野心?650年松赞干布死后,由他的孙子芒松芒赞继承了王位。651年唐蕃之间烽烟又起,而那时文成公主依然在世,暮年的文成目睹唐蕃之战,双方都是骨肉亲情,草原上战场上传来的消息,不管是胜是负,带给她的都是血和泪的苦痛,这种苦痛是对她一生奉献的否定,是一种更深层的煎熬。 和亲成为唐蕃之间战争的休止符,而文成一生的命运,不过是抚过这个音节的柔弱无力的风声,她曾为此带来了一阵温暖的和弦,强颜欢笑的处境和内心深处的孤独苦闷在内心交织,而最终,却淹没在风雨激烈的嘶杀与争夺之中。文成公主那张代表着大唐气韵的凄美的脸,就这样淹没于历史的尘烟之中。岁月浸蚀了她的容颜,高原上的阳光,使他的肌肤变得粗糙,她的身上,也沾染了青稞浓烈的气味。她回想起幼年在唐宫看到的那些年迈却依然不失精致的女子,依然展示着大唐的尊严与高贵,而这些,早已溶入她的生命深处。 在唐朝的强大与繁盛之中,文成是一个异数。她生命的外壳如草原的云霞般灿烂,却把内在的孤苦留给自己独饮,她的光彩千百年来照耀在西域的上空。她的婚姻因着浓厚的政治色彩,而失去了更多温柔、安宁的本色,成为了一个坚硬的躯壳。她却尽心尽力地用柔弱之躯维护唐蕃之间那份脆弱的亲情,尽管在唐朝的百姓看来,和亲之举是一种屈辱政策,但在藏民的心中,文成公主至今被尊视为神明。她背负着远离亲人、远离故土的孤寂,为藏民带来了大唐的文明,她带来了酿酒、碾磨,推广中原的耕种技术和方法,亲自向藏民们传授纺织工艺,今日的藏族妇女在身着色彩缤纷的藏服时,依然对布达拉宫里的文成公主佛像深深膜拜。各种先进技术的传入,极大地促进了吐蕃社会的进步与文明,而文成公主作为这个文明时代的奠基人,而永垂唐蕃史册。 历史上众多集大成者,都是战胜“小我”的人生的孤独与悲苦,来成就人类历史上赋予的重任。文成公主为促进藏文化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种作用甚至沿用至今。它比战争更持久,男人用他们骠悍的身躯来制造战争、争夺领地,女人用细心与坚韧来铸造文化与历史的根基,事实证明,后者要有意义得多,她们竟然不辱使命,尽心尽力地去维持那极为脆弱的两族亲情,这大概是大唐决定和亲的皇帝们所始料不及的。 越野车从日月山上开下去,直接驶入一望无际雪域高原的画卷之中。种种精致而华美的唐朝,宏大而娇贵的唐朝,存在于远去的记忆之中。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日月山山峦起伏,峰岭高耸,一个女子的别离泪,却长长久久地牵动着一颗颗行人心底最深处的温柔与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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