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煤 |
作者：txl 作于：2005-6-8 20:14:00 访问：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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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开混沌见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于谦《咏煤炭》
一
岁月的橡皮擦，将地球的作业改了又改，那些被擦掉的，便成为一种固体的波浪。煤在辽阔的地底绵延起伏，象一部自然的历史，在厚实的岩层上显示页码。
风雨雷霆惯于在日渐发酵的岁月里殷勤地布置背景，一本沉默而经典的书，便需要勇气与智慧来进行阅读，当你我颤抖的手缓缓伸出，鹤嘴锄以特殊的方式钉进岩层，坚定地摸索着书的扉页，世上每一个角落便充满期待。
煤也在等待，如此乌黑发亮的文字，在亿万年前被天与地挥毫写下，文静得象处子，它并没有在泥与土的间隙里寻求变迁，也没有在历史的任何一个角落喧哗或者爆发。静静地构架着章节，并不断延伸着版面。每一粒煤就是一个文字，在读者到来之前，都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打扮得出类拔萃：充满能量、充满感情、充满内涵、充满色彩、充满诱惑。寂寞其实是世界赋予你的一种机会，在寂寞里，每一样东西都格外地完整。
当第一束眼光带着惊异照过来、当第一双手掌带着热情握过来、当第一行脚步带着温暖走过来，那经典的扉页被隆重地开启。所有人都走进了精心构思的章节，不为人知的故事在每一个角落回响，你我都禁不住吟诵出声，而抚摸着厚实并默默发着光泽的文字，在饥饿与寒瘦的中间受尽了苦楚的你我，又有多少人泪流满面？
二
一切都已经开启，深藏于地下的历史，被一页接一页地翻过，所有的文字都在等待挖掘，等待对于文字与文字之间的评价，一种特有的香气开始弥漫，让阅读者在字里行间微醺微醉。这种香来自遥远的地底，来自岁月与历史的积淀，在精彩与厚实之间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甚至摸仿。不一样的书香，浓烈而坦露，吸引着憨厚的矿灯、沉稳的矿靴、吸引着天蓝色的工作服和赤诚的、火一样的心。
深深的地底从此不再平静，深奥的书页在被一寸一寸地理解。有弯锄如笔、有乌金如墨，有炮声如朗读、有钻机如高歌。在这别样的课堂，你我挥汗如雨，努力破解每一粒煤的内涵，因为那是光明与温暖的胚胎，是一种可以生长和漫延的力量。要写的不一定是字、要唱的不一定是歌，而是字与歌里让你彻夜难眠的那一部分。
于是梦开始埋怨过去的浅薄，将闪亮的黑色撒满了天和地。一分钟之前我还在进班室，一分钟之后我却到了井下，矿灯穿透长长的巷道，矿服散发着悠悠的香气，矿靴真是无比的合脚，走起路来毫不费劲，一队、二队，我们再来比比！浑身真有用不完的力气。班中餐是向来尝不出味道，哧溜哧溜，黑的白的都开到肚子里去。一个澡洗下来，头发和睫毛里的煤还躲来躲去，管他呢！小床上一躺，四周都是大小小的奖状和锦旗。
三
太阳总是以同样的速度升起，在后羿利箭之外的太阳骄傲得无与伦比，它的光和热独一无二，在日夜交替间催生四季催生生命。当一种来自地底的热能喷薄而出，刹那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眼睛，将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温暖明亮，机声轰鸣，车轮如飞，曾经沉寂的世界转眼间生动如歌，尤其是那炉中的透明的红色让爱情充满温度。没有思想准备的太阳一下子百感交集：惊讶、嫉妒、羞惭、失落。同时也感到了不那么孤单，尽管它至今仍不大认识煤的样子，尽管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尽管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而另一个则在深深的地底，暗自轮回，不为人知。
季节依样接替，景色却美丽了许多，寒冷不再嚣张，黑暗也悄然退却。于是这本书读起来就如行云流水，琅琅上口。春天的章节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丰满，字句精美，蓄含深远并且生机盎然；夏天的旋律粗犷，节奏火辣坦露，而风里风外凉爽剔透；秋天的颜色呼之欲出，漫山遍野稻桔飘香，成熟、甘醇、沁人心脾，字里行间珠圆玉润；冬天的节奏慢下来，平缓从容，天地粉妆玉砌，美不胜收，一年的辛勤劳作，采光掘热，换来炉火如花、笑脸如花。
井下的四季更替得有些缓慢，八百米深处，就在乌金的诞生地，深沉、厚重、肥沃、内敛，构成这个世界的主色调，与天蓝色的工作服、与深黑色的矿帽矿靴还有晶莹剔透的汗珠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煤的颜色是单一的，甚至有些单调，而且并不温暖，但它所折射出来的光，散发出来的热，却是五颜六色，无与伦比，同时令四季如春。就象一本书，我们所读到的，往往是字和画以外很远很远的东西，余音绕梁，不知肉味。
就这样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翻阅着似乎雷同的书页，铿铿锵锵地，让里面黑黑的文字醇香悠悠。慢慢地，香气弥漫，挤满世上的每一个角落。这种特殊的香气，将所有的诸如饭菜或妆粉的香味弄得差红满面。在春日的花开之后，夏天的风竟凉爽起来，秋天机器的轰鸣声，怎么也找不出自己健步如飞的原因，冬天就便按时上演着黑与白的断章，而围坐在炉火边的你我，眼见着煤由黑变红，又由红变白，最后竟成了毫不起眼的灰尘，在读懂温暖读懂光明的同时，有多少人笑靥如花，又有多少人泪流满面？
四
在黑色书页的开合之间，世界渐渐生动起来，吐气若兰，平和而美丽。时间如溜子般开过，溜子上的煤，便是读过的文字。而在汗水滴下的地方，新的文字又被出版。遗憾的是，在时间的间隙里，在某些浪潮的诱惑之下，浮躁与轻率慢慢被衍生出来，当初那种对煤的理解与感动，竟被侥幸与利益动摇了根基，在肤浅与盲目中，阅读的动机开始被改变，理解变成误解、平和变成狂暴、尊重变成利用、探索变成掠夺……煤是黑色的，煤却有着自己的规律和原则，就象一一本书，容不得盗版和错别字。可是，人类往往会在兴奋与狂热中忽略最重要的东西。渐渐地，在原本美丽平和的煤中，在为整个世界播撒光和热的煤中，你我读出了一种极不和谐的音符，在黑色的煤中，竟有一种红色在若隐若现，接着便听到了隐隐的哭声。原本与世隔绝的地下、原本安详静谧的八百米深处，从此被暴利与金钱打乱了一切规则。当大地的某一个部位被毫无保留地掏空、当坚固的安全帽被难看地歪向一边，沉默的煤便开始恼怒，它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进行自卫并予以报复，于是，许多生命就此长眠，鲜血染透煤层。带了血的煤显得狂暴，放荡不羁，就象滥采乱挖者一样无情，在吞噬生命的同时，让沙哑的哭声撕心裂肺，让童稚的双眼孤苦无依。
原本清香悠悠、字字珠玑的书页间，一股刺鼻的腥味渗了出来，书在刹那间变得分外地沉重。
这本书，还将要如何继续读下去？
五
你我依然在往地下一寸一寸地行进，就象寒窗苦读时的紧张与虔诚。书被一页一页翻过，尽管并没有看到黄金屋与颜如玉，但获取的知识足以令你我欣喜若狂，因为自己从此日渐成熟，不再幼稚与浅薄。书是你我的精神食粮，我们从来就是对它倍加呵护，不让它受到半点伤害。而历史也证明，每一场愚蠢的焚书运动，都导致了一种精神的浩劫与历史的倒退。乌金组成的文字，它所呈现出来的慷慨，不仅仅是斥退了黑暗与寒冷，让整个世界变得充满温暖与光明。其实，它更是一种自然对人类的赠予，是在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中表现出来的一种惊人的大度。亿万年的积蕴，藏蓄阳和，然后为了众生饱暖，出得山林，“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这是一种何等的无私！但在时刻享受温暖享受光明的人类，却往往忘记了某种源头，忘记了起码的尊重与理解，在将过河拆桥的行动付诸实施后，所伤害的，其实远远不止有了概念的东西，或者人，或者其它。
当伤亡的数字一日日攀升、当带血的煤在伤感中燃烧、当无数残缺的家庭将感恩变为仇恨、当温暖与光明同时夹带着刺骨的寒冷与无边的黑暗时，煤在地底默默地哭泣、流泪，而你我的心情，又该是怎样的一个沉重法？
世上的一切都有生命，都有感情，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和特性，都有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你我都深深懂得这一点，在人与自然都受到伤害的同时，你我便在沉默里爆发，并且为此奔走呼吁：为人类呼吁、为自然呼吁、为所有的生命呼吁。在无数生命和鲜血的映照中，一句句深情的呼唤、一声声真诚的劝诫与一道道安全的屏障立起来，在每一个角落跳跃回旋，每个人便都明白，责任原本就不单纯：关乎生命、关乎家庭、关乎社会、关乎自然，关乎子孙万代……观念转变起来、意识警惕起来、行为规范起来。人性化地把煤当作了生命，这一点让你我的工作变得格外有意义，也让自己的生命得到应有的尊重，就象在拒绝盗版、恐怖、色情和暴力之后，书籍何幸，读者何幸、社会何幸！
天轮如月、溜子如溪、煤歌如潮。世间温暖如春、华灯尽放、笑靥如花。在宁静如水的夜晚，独坐灯下，从容地翻书、平和地阅读，那是何等幸福的事！
而这种幸福，就掌握在你我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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