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9月7日 星期日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 文章欣赏:一条街的左和右(外一篇)(迟 凝)
一条街的左和右(外一篇)
作者:迟 凝  作于:2005-6-8 20:13:00  访问:1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雾涨在那常年涨雾的河面上。临河而居的石板街在雾边游荡。吊脚楼下的鸡醒着,一声接一声地叫。有团雾气攀着这清脆的音阶越过鸡舍,很秩序的从石板街的左边走到石板街的右边,然后向石板街右边的右边的村庄走过去。
 
     雾落满街头的时候,我来到了石板街的左边。为找块不挡人路的地方,母亲走到了街的右边,放下装着花生核桃鸡蛋还有几把韭菜的背篼。我傍着背篼呆呆地伫立着,呆呆地看母亲理麻背篼里的物什,呆呆地等今天的第一缕晨曦降临。
 
     在雾气浸泡着的街沿下,我什么事都没有做,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更因为什么事也不能做。街沿是别人的街沿,街石是别人的街石,街灯是别人的街灯,雾气也是别人的雾气。这别人不是我的乡下伙伴父亲的同事母亲的婶姨。像二娃端着没烧透心的土碗从村东走到村西来到我们家门口,母亲总要咬咬牙,再狠心的从我们兄弟俩的饭碗里抢出半勺子饭菜给添补上。贵生叔带着满脚泥沙满身黄尘满村跑,满嘴不沾油荤的饱嗝味儿跟着满村子流窜,三爷警告我们别糟蹋人家,还不停地说农民就是这么个味儿,有本事就当工人去。李家刚过门的媳妇昨天煮早饭时摘错了南瓜,王婆直说没什么,又不是抢了劫杀了人放了火,不用道歉不用说对不起,要真是你抢了劫杀了人放了火,你说多少个对不起也都管不了用。母亲说,这别人是我们乡下人对面或者斜对面或者比我们高半个脑壳的城里人,这别人吃菜只吃我们吃剩下的(我们平常只能吃不中看的菜或者菜的粗枝烂叶部分),这别人走路头向天仰着耳朵还听着鞋底咣咣咣地歌唱,这别人放的屁也扯高气洋的吹着葱香气儿从街左边乐颠着走到街右边。我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还没等想明白,这别人就像雾一样罩着幼年的我。我不敢睁开眼睛,担心这雾气刺伤我的眼睛,剥蚀我的心肺,让我窒息而死。
 
     有零碎的脚步,有田地的气息,有熟悉的吆喝,我的乡亲们来了,清晨也湿漉漉的醒来了。我壮了壮胆睁开了眼睛。卖菜的队伍在我和母亲的左右迅速长大、强健,街却一刻比一刻显得狭小。母亲分明占了个卖菜的好位置,乡亲们羡慕的目光可以证明这点。这怪不了乡亲们,卖菜的乡亲们大都是从深夜二至四点开始从家里起身,打着火把背着头天下午打理好的菜和粮食走到街上来的。可我是第一次上街,一晚上根本就没睡,急着催母亲早早出发。这也怪不了没见过街市的我,村子里许多小伙伴都上过街,毛头、狗仔们上街已经三四趟了,可我就偏偏没有,唯一的关于街市的记忆就是母亲那段对“别人”的描述,所以我们吃过很晚很晚的晚饭后就踏上了征程。
 
     我开始看街。先看我的对面、街的左边。木板门是有些年头了,老气,和善,看不见木质和纹理,屋子里枯黄的灯光透露出来,看来木板门也是遮蔽不了炙热的暑气和凛冽的雪风的。木板门的顶上是用竹篾编织的抹着石灰的粉墙,南方的雾多水气重,粉墙上已经形成了各种水印图案。这不是一日形成的,也不是一季雨雾的杰作,这么多年,谁也没有在意什么时候有多少水气制造了这么多古怪淋漓、夸张、变形的画面。那会儿我正学画画,画猫不像猫,画狗不像狗,老师说就像晒干了的尿过床的被子。其实那画不也就像这粉墙上的水印图吗?当时我很惊讶,老师怎么知道我时常尿床?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尿床了就免不了吃棍棒,不然我画成了尿过的被子,他怎么就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后来画画没学好,也许就是老师不肯给那一手指头吧。接下来,就有取下木板的,百货柜台从屋里面露出了脸,站柜台的姐姐长得好美哟,比我们村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漂亮上百倍上千倍。有男人过来买盐,姐姐用牛骨做成的瓢铲起一些,用掉在盐池上方的杆称一称,再优雅的用报纸包好递过来,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姐姐变戏法似的从手里滑落些糖来。那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就仿佛长着翅膀朝我飞过来。我心气像雾气一样,没有遮拦地弥漫,亲爱的糖又远比姐姐漂亮上百倍上千倍了。
 
 有油炸饼味入鼻,扭头四下里找,见太婆就把炉膛架在我的侧面、街的右边。深浅不一的味道在红红的火苗上扩散,灵异的雾气在油锅上晃动,时沉时浮,正幻变出各种奇特的形状。我被这美食美滋味侵袭着,险些超出我的心理承受,有好几次差点惊恐地大叫起来。而这一切,着实让母亲为难,买个油炸饼要花掉两斤盐钱。当时的两斤盐是我们全家人半年的用盐量。我们兄弟俩年幼,父亲说吃了盐要得类似肺结核的一种怪病,于是我们没敢吃盐。究竟啥病,我至今没弄明白,后来问父亲,父亲只笑不答。我懵懵懂懂地罩在迷迷朦朦的雾气油气之中,体验着街市比农村的好处。这样,我过早地察觉到了街的好,它不断的在油锅炉上、木板门上、粉墙上、瓦楞上蒸腾,散发着一种情绪和光芒,让人感动和亢奋起来。
 
     我是个幸运的人。母亲还是给我买了一个油炸饼。这个油炸饼弥合了我童年世界所有欲望的裂痕。尤其是阳光穿过雾蔼,照在我的手上,油炸饼上,我踮起脚来顺着街的左右向街的尽头望去,粉白的廊檐,悬挂的招牌,扭怩的城里人,杂乱的百货铺都像扎上五彩缤纷的光环,映进我的脑海我的灵魂深处。我相信有一天,街的左右会驻扎在我的左右,与我相濡以沫,彻夜长谈,它会对我说,我是你的街,是你的街!
 
     现在已经无法想象梦幻般的少年时光了,但确是那飘渺虚拟的觉悟让石板街留下了我。父母辛辛苦苦地供我读了十二年书,就把我的身子扎进了石板街的一个角落。我买双皮鞋穿上,脱下草鞋晾晒在窗台上,有鸟儿在上面留下了灰白色的粪便。有群乡下的孩子坐渡船从河对面过来,从我的窗前经过,唧唧喳喳地吵闹着,我及时趴到窗口,喝令他们文静些涵养些,孩子们嘘唏声起,然后盼着鬼脸离开了,街巷里只留下皮鞋底掌着的铁块踩踏石板街的声音。我看看街的左和右,织毛衣的织着毛衣,晒太阳打盹的安静地打着盹,被敲掉了半张下颌的石头狮子,不时有一些过往的行人,伸出手去撩拨它们的眉宇。街的表情告诉我,街是你的,也是孩子们的,还是大家的。
 
     街左右了我。整整五年,我在这条街的角落与街同眠。雾气依旧升起,鸡依旧清一声浊一声地叫,只是我和街的交流渐渐变成了单调的对视。我有了街,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忽略了街。街在对我的凝视中洞察到了我的一切,也包容着所有我的私心邪念。街没说,别人就不知道。这条街的石板石条石凳寂寞地风化,我也没有觉察,直到有一天,一群干部模样的人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从街的左边丈量到街的右边。邻居告诉说,这石板街要进行旧城改造了。我的街要离我而去了。
 
     对街的过度依赖,我好长时间徘徊在施工工地。迷恋让我无法抗拒。但我没有哀求拆迁工人,我知道这街最终必将消失,破旧才能立新。十七年如一梦,那街原本就不是我的街。
 
     现在离开了故乡,我的窗前也没有了石板街。宽敞的八车道大街,一头连着我的工作地,一头沿着高速公路铁路飞机场走向一个又一个大都市。我本不是保守主义者,而对故乡那条石板街,这些年却依然守旧得很。我想,许多年以后,我的心底里仍然会活着这条石板街,街的左边告诉说我在这里,街的右边告诉说我在雾里。
 
 
 
 两朵夕阳的守望
 
 
 
     那天下午,很多年前的那天下午,我路过石板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两位老人,一位坐在街的左边,一位坐在街的右边。两位老人的两颗光如葫芦的脑袋,宛若挂在街檐上的两朵夕阳。
 
 
 
     简朴浸染着这里的一切。左街的老人左旋侧坐着,右街的老人右旋侧坐着,他们斜对着面,时而拿目光瞟瞟西垂着的夕阳。某个时刻,他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同时延伸到夕阳上,两颗脑袋和一个夕阳就连成了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是所有几何图形中最简朴的,也是最稳固的,这份稳固让两位老人踏实,饱满,心安理得。
 
     也因为简朴,老人拥有了呼吸的快畅。他们年岁相似,他们丢开一大堆规矩后,赤裸着黝黑的上身,穿着磨破了膀的草鞋,坐在光洁得有些圆滑的石阶上头。他们也制造着一些变化,左街的挽起了右裤管,右街的挽起了左裤管,一长一短。但他们并不是刻意这么做,他们是习惯使然。这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就有了节奏和动感,简朴就生动起来。
 
     简朴生动的最高境界就是宁静,就像晚霞在天际静悄悄地开。
 
 
 
     两位老人正享用着一顿简朴的晚餐。他们年轻那会儿,左街的常常端着碗吃到右街,右街的常常端着碗吃到左街。今天,他们只是坐在自家的街沿上同进晚餐。他们这样大概有十多年了。吃的是当地很普通的针叶状面条,碗里油星的多寡曾是彼此争论的焦点,现在他们习惯了从对方吸食面条的声响来感受饭食的盈与亏。其实,这些对他们而言,仅只是维持机体的能量输入的一种方式,他们更迷恋于吃食之外那些超乎寻常的幻想和虚构。比如,你健康我快乐。
 
 
 
     石板街静静的,气氛有些细腻和舒缓,让人在触摸中感到亲和。一两个孩童跑过街心,在街道的拐弯抹角处窜上窜下。不时有些过街路人,急匆匆地往家赶。老人慢腾腾地笑着,这些粗糙往来的动像,于他们仿佛是静谧的湖心荡漾开叮叮当当的涟漪,又宛如天乐跌落玉盘,丝毫不影响他们把往事毕毕剥剥地打开。
 
     就从吃开始吧。那天帮张寡妇背柴,大捆大捆的,从鲜家碥背过侧耳岩三四里路呢,不累,也不困,晚上还大碗吃肉,大碗喝酒,觥筹交错中盯着张寡妇有些醉意的脸不眨眼,人家五岁的儿子直说叔叔脸好红啊,脖子筋好粗啊。那年人民公社搞犁田比赛,一天犁完十多亩谷板田,好风光啊,然后戴着大红花,揣着三十多分的奖励工分,跑到山家梁,给今天的老婆那时人家的姑娘的娘送上了漂亮彩礼。刚学开手扶拖拉机那月,耀武扬威地穿过邻村的牛群,没见过世面的牯牛们追上了拖拉机,边跑边用角狂顶,硬把拖拉机顶翻到了路边的冬水田。包产到户以后的岁月,也光着膀子挖地,弯曲着脊背背肥,廿年的收成竟比不上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到沿海边耍边干边干边耍玩一年挣的钞票多……
 
     痛也好,欢喜也好,他们此时很宁静地回忆着。回忆是他们拥有的最大的一笔财富。岁月的风尘把他们的身体打磨得只剩下这把筋骨了,没有燃烧,没有冰点。就像脚下的石板街,薄的石板,很厚的石条,人走过牛踩过马踏过,完好的已经磨损,磨损不到位的已经风化,泛起的沙砾早被风收走了。
 
 
 
     宁静和简朴完美的结合起来。一双草鞋,一碗面条,一位知心朋友,一条老街,一抹夕阳的余晖,一份宁静。有只归巢的鸟儿不小心划出了浅浅的伤痕。老人就想,伤口在宁静中慢慢愈合的时候,是最美的时候。心如止水,夕阳如水。所有阳光雨雾风花雪月的日子,就像一只鸟儿随风飞翔;像一株花树随意开放和凋谢;像一粒种子随缘着地生根发芽;像一次旅行,每步前行都是新的。
 
 
 
     ……夕阳开始了,时间也许不会太久长。两位老人看着夕阳,我看着两位老人,夕阳和老人成了眼中的天堂。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七绝·灯挂枯枝 七绝·灯挂枯枝
昨天.今天 昨天.今天
思绪 思绪
不懂母亲 不懂母亲
如何学习文言文 如何学习文言文
十八、要命的灯泡 十八、要命的灯泡
昨日重现 昨日重现
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
我说“我爱你” 我说“我爱你”
无锡景色美 无锡景色美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