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家园 |
作者:云中飞龙 作于:2005-6-8 20:13:00 访问: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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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家园是天空中一片飘逸的云彩,变幻不定。家园何方?我时常这样自问。 最初的印象是巴山深处的老家,我出生和度过童年的地方。幽篁深处的木壁青瓦老屋,画梁依稀,雕窗寂寂;铺坡连岭的梯田梯地,青黄连接,四季分明;祖先们面土背天,承前传后,悉心经营着一部艰辛的农耕史。我是家族中的一个异类。我离开老家时,才十三岁。那是一个初秋,天青日朗,风闲云淡,我似一只羽翼已丰的大雁,振翅就要远飞。回首老屋,青山目送,相顾依依,少年的心,陡然坠入无涯的凄苍。离情别意,那是怎样一只无形的大手啊,搂着我的腿,扯着我的衣襟,脚下沉重得如带镣。苦也罢,乐也罢,都是上苍的馈赠。欢乐如花易谢,如水易逝,苦难却刻骨铭心,难以抹灭。虽然依恋,虽然难舍,但对未来新生活的强烈憧憬,牵引着我的脚步,还是一步一步向前,从此愈行愈远了。 那以后,直到三十岁以前,我一直过着萍踪浪迹的日子,居无定所,城市乡村,搬来搬去,不停地折腾,住得最短的地方仅两个月,最久的地方也不过四年。每搬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熟悉新环境,结识新面孔。那些隔山隔水的人,那些素味平生的人,忽然就成了你的左邻,成了你的右舍,与你朝夕相处,出入你的生活,实在叫人难以思义。邻里往来,邻长里短,油盐酱醋琐碎事,世俗的生活虽缺少激情,却教会人很多东西,让我更接近生活的本质和核心。而每一次离开,那些左邻,那些右舍,东家请西家送,一杯薄酒,勾起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两句临别赠言,伴你走天涯闯海角。多年以后再回到那些老地方,多是物非人非,旧房消失了,故人已星散,岁月如长河水逝,冲刷掉了过往的一切。偶遇故交旧友,四目对视却不敢轻易相认,怕叫错了名字。有时竟有些恍惚,那些记忆中的碎片,究竟是曾经的经历,还是一时的幻觉,或是小说电影里的情节呢?人生的行囊容不下太多的东西,你总是要不断地选择,保留些什么或是丢弃些什么,而那些被你遗弃的东西,注定还会不时牵扯你的情感,让你停下匆匆行进的脚步,回头顾念。 这年暮春,我是在成都平原上度过的。白天,蹬一辆从朋友处借来的自行车,穿行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却又有似曾相识之感。春熙路的行人,望江公园里的茶棚,杜甫草堂的楠竹,府南河边的古榕,宽巷子的八旗子弟旧居,一切尽在不言中,却仿佛又在向我暗示或无声地述说着什么。是曾经的历史,还是隐埋的秘密?偶尔也去郊外,看菜花儿黄麦苗儿青。累了,踏进路边的茶棚里,要一盏盖碗茶,就着徐来的清风,浅酌低吟,直到平原深处的杜鹃一声声唤人归。归何处呢,暮色苍茫里却又归心茫然起来。夜里,卧床聆听雨打芭蕉,或是竹林什么的,淅淅沥沥,如弦乐夜拔,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相继踏歌而来,竟也贪欢,全忘了身在异乡为异客。成都的夜雨是久负盛名的,联系着无尽的前尘往事。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地方原本就是自已曾经的家园,或者是祖先的故居啊!当初,是什么让你不得不离去?而今,你终于认祖归宗回来了,又是谁在冥冥中指引你归来的路呢? 人在旅途,总有疲惫的时候。三十岁以后,我找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川东一座小城定居下来,过起了世俗的日子。娶老婆,老婆生小我,有了老婆和小我,心有所系,身有所拌,再要远行脚下就有些踟躇了。天涯浪迹虽成昨日黄花,但我生性就不是坐在书斋寻章摘句的腐生,不甘寂寞了,想念外面的花花世界了,还是要出去四处走走,崂山觅道士,汉水访卧龙,三峡会神女,峨眉候日出,西湖赏夜月,京都品香妃鸡......象一首歌里唱的那样,我总是不停地走啊走啊走,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寻找着。寻找什么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怕知道了,反而会就此停下来。 浪迹城市或山水,即使是那些不起眼的地方,一座断桥,一条小巷,一段老城墙,一座旧式院落,我都要去走一走,看一看,用心感受,就会有异外的发现,甚至伸手抚摸一下,由冰凉或是斑驳,循心路漫漫浸洇。我爱它们的简陋,我欣赏它们的残缺,正是这些简陋和残缺,帮我抖落掉身心的许多莫名羁拌和束缚。而那些陈年的斑驳和冰凉,透露给我缕缕熟悉的气息,象穿透时空的光芒,把心房的那些暗角照亮。我常想,那些气息里,必定保存有我祖先抑或我前世的讯息,它们与我曾经有约,它们与我灵肉相通,百年千年,它们都在等待我的到来。我的将来,或是来生,也许注定还会和它们联系在一起,融合成为一体。 漫漫旅途,我不喜欢住宾馆。密封性能良好的宾馆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千篇一律的设施,蹩脚的普通话,职业性的微笑,暧昧的搔扰电话,阴谋散发着铜臭的腐锈气息。在京城,我住在旧式胡同深处的大杂院里。夜晚我在院坝里纳凉,就如在自家院里。海棠在墙角静静地绽放,星月下暗香浮动。川音和京腔,象两股涓涓溪流,非常和谐融恰地交流。我和小儿子用院里的井水冲凉,井水的那个凉啊,三伏天也寒骨冰心。凉水浴尘,我们在水中纵情歌唱。在北戴河,我住在海边的渔民家中。海里冲浪回来,路过海鲜市场顺便买几样喜欢的,就如同下班带几样小菜回家一样,交给厨房里做来吃。儿子偷偷溜出去逛夜市,贪吃烧烤的鱿鱼,半夜肚子里倒海翻江,赶紧爬起来,不问剂量,悄悄吞下两片泄利停,第二天就成了一只蔫鸡公,什么秦皇岛、山海关、姜女庙,统统无心光顾。 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天性使然,我想我是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一辈子的。我还会四方行走,天南海北,朝秦暮楚,历经万水千山,阅尽人间春色。我还会把我的家搬来搬去,直到有一天,我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了,再也无力折腾了,才会停下来。那时,我会坐在炉火旁,翻看着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回想那些我曾经居住和生活过的地方,那些都是我的家园啊。我想,普天之下,凡是你热爱的地方,只要你愿意,都是你的家园。 2003年11月23日于凤州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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