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坟 |
作者:单保伟 作于:2005-6-8 20:13:00 访问: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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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一位老人归西时,枫杨上正落下一片叶子。由吐绿、泛青、发黄、坠地到融入泥里,叶子正努力完成一个轮回。虽然来年的枝头依然冒着嫩芽,却决然不是去年的绿了。就像人一样,有些叶子注定是孤寂的,它的由生到无,没人见过,陪伴它的只有风,还有阳光和空气。但它确实地在人们的忽略中存在过了,不知道时空的亘古遥远、广渺浩瀚,不为什么目的,因了存在而存在。老人入殓的那一刻,如同那片叶子融入泥土,一声哀叹,一个笑容,一个身影就这样地悄然消逝了。 村头的古槐下,父亲坐着小杌扎,默默地注视着为老人送行的人群,目送着同龄人从他的目光里走远,踏上一条谁也绕不过去的归途。 趁活着的时候,看一眼即将入住的地方,对走入暮年的人来说是一种寄托,一种尉藉,是自己完成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仿佛只有如此才走得洒脱坦然。修寿坟成了父亲割舍不下的一桩心事。 我家的林地选在一个背风的坳里,前面弯曲着一条小溪,汛期的时候才有溪水淌过,其余的季节都是干涸的。村里的先生说,伸手摸着岸,读书万万卷。而这近乎成了奢望,到父亲这一辈,能完整读过一部书的都没有。林地的坡上长满艾蒿。艾蒿浓郁的香气里含着淡淡的苦味,这样的芳香比桃花杏花多了些深厚,有点像佛教,很智慧,似乎也有解脱的喜悦,但其底蕴却是苦的。这样的环境恰应了父亲的一生,父亲的下一个驿站,就浸润在这有苦味的香气里了。 父亲找人看了日子,动工定在十月十九。父亲给挂在墙上的镢头除锈.(墙上还挂着一串红辣椒。) 父亲说,我这是最后一次给自己盖新房了。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很满足,似乎是在干一项很崇高很伟大的工程。 我们在秋风里挥起镢头,抡起的风里,飘溢着艾蒿的香气。 这个夜里,我要在父亲新的住所里过了,守侯这父亲不止多少次念叨过的精神家园。我凝望着西山的松柏、山峦、白云、暮霭,凝望它深夜静卧于浩瀚银河的那份安详高古,我凝望它在阴云浊雾缠绕时那么镇定那么超然。一只蟋蟀在幽暗沉寂的夜里弹奏着它千古不变的单弦吉他。我能听得出来,在这深秋的夜里,它的弹奏有些嘶哑。忽然想起,应该有萤火虫的,萤火虫的亮光应该在这幽蓝的夜空中游荡。我还听见不知名的虫子的唧唧夜话,说的大概是生存的焦虑、饥饿的体验、死亡的恐惧。一片山林寂静地守着夜色,偶尔传来一声鸟的啼叫,好象只叫了半声,就把另外半声息咽了回去。我想鸟的灵魂里一定深藏着我们不能知晓的智慧。它俯瞰过、超越过那么多的事物,也肯定从大自然的灵魂里获得了某种神秘的灵性。 山风拂过,松涛从山顶上滚过,日子就在这涛声里翻过了一页。一夜的胡思乱想,竟使我明白,父亲的目光不止一次的从高处收回,将自己投入低处的生活,低处的劳作,他把生活看得跟一棵树、一只鸟、一丝风、一缕云那样普通自然。父亲的一生追求的不是一种高度,而是一种虚静,儿女们看来更是一种空旷。像大多数山里人一样他在贫瘠的物质里寻找着精神的自由飞翔方式,这极像庄子的神游天外,我试图从中寻求父辈们生活的答案。帕斯卡尔于寂静旷野发出哲人浩叹:“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可是我的父辈们却因沉默而从容不迫。这足以使任何伟大的哲学家在他们面前低下高傲并虔诚的头颅。 这个夜里,我面对整个天空作了一次灵魂的深呼吸,我需要从精神的高处带回一些彩霞,擦拭我琐碎而陈旧的生活,擦拭缺少光泽的内心。东边亮了,天边扯起了彩霞,天空不再灰暗。一只小鸟衔着几粒草籽几滴露水飞上天空,掠过大地,不弄脏一片云彩,不伤害一片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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