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觉百岁沙汀 |
作者：秦友苏 作于：2005-6-8 20:13:00 访问：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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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清朗的秋夜，我举目天穹，找寻那熟悉的几颗星星。淡淡的光，它们在闪烁。伸出思想的手，捧住它们，拂去时间的尘埃，显着它们自己的光亮。
有一位老人，满头白发略显不整，病弱的身躯使他已无法站起，终日地以床为伴。不能发出言语的思想者，此时，他或许也正面向苍天，遥望着几位逝去的朋友：张秀熟！长我们不到10岁，却是我们的师长，子青——冬月十三，是你的生日，张扬的个性……道耕，默默地吃草的牛……呵，秋天已过去，却叫人忍不禁地想起新都桂湖畔我们相聚的时日——开怀畅谈，快乐地相邀：百岁再聚！这病卧在床的老人就是巴金巴老。
眼见时近年终，几位老人百岁诞辰的日子或已过去或将来临，我捧着他们的名字，想念着：张秀熟、巴金、沙汀、艾芜……还有一位年轻于他们10岁的马识途，现在也是马老啦！师生！朋友！兄弟？……
天上的星星很多，我最敬重的其中一颗，那就是沙汀——沙老。很清楚地记得当年——1987年吧，沙老从成都回来后，就给我摆看他和巴老几位的彩色合影，特别提谈到他们一百岁时还要再聚：张秀老说他一定等着，沙老说他肯定争取……如今，逝者在天，生者巴老还在大地上坚守着诺言，却又无法实现相聚桂湖之约。但“百岁再聚”伴着爽朗的笑声，始终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曾相跟沙老10年，他的离去又有12个年头，我的年龄在靠近退休，但只要想起他来，还是那么清楚如在眼前：
瘦小的身材，腰板比直；一头乱发，行走飘逸；目光深遂，时时在沉思；高兴就大笑，生气就骂人；总是需要你的各种帮助……最最痛苦地是失去了光明……最最操心的是朋友们和儿女孙孙……吃食精细，却不奢侈……穿着朴素总也大方……心思细密，情感融融……一切一切的他总是围绕着那个“写”字！写作是他的生命！
对于写，沙老有许多感慨。他说过，许多文学高手，后来写出不来优秀扛鼎之作，总是因为要写他们的不大熟悉的东西。一个作家最深刻的人生经历是他写作最有深度的独特的宝库，那是时代和生活给他带来的，应是他自己最熟悉的，应是他自己咀嚼最细的，应是他自己消化最好的……沙老自己的写作经历曾经也是这样。而建国以后，新生活的巨大变化激荡着他的创作热情；他年年要几个月地生活在农村——定点的；不定点的。他也熟识了新中国的农民、基层干部，不时地去表现他们。但是他牵挂着的扔不掉的还是想写他烂熟于胸的解放前夕川西北故乡的人群种种，和他们面对社会巨变的各色表演……但是这个愿望只是到了他的晚年才得以实施。由于历史变化的原因，年纪的增长，身体的衰老，加之材料的遗失……虽然中篇《红石滩》（原拟叫《应变》）写成了，但总有缺撼在其中。
“写自己最熟悉的”，是鲁迅先生教给沙老的，也是他自己体验最深的。写作需要有责任感，这是时代激流教给沙老的，也是他身体力行的。80多岁写的中篇小说《木鱼山》，其中反映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后他深入农村生活时，公社社员、基层农村干部面对三年自然灾害和瞎指挥所发生的故事，所给他带来的深刻地震撼和困惑，那是他在晚年才能将其真实再现笔下的。他曾十分郑重地向写作者推荐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一段创作之谈：“写作而没有目的，又不求有益于人，这我是绝对办不到的。”他还特意告诉人们：福音书中的“勿议论”在艺术表现中是十分正确的。就好比方说写一个坏人的最好方式，不是满纸口号地骂他坏说他坏，还是真实地描绘叙述出他的坏相、做的坏事、歪脑筋。这已是我从沙汀早年作品之中理解到的了。不过这也叫我想起有人曾经批评说沙汀的写作是“客观主义”的写作。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他的思想倾向、感情都在他的文字之间表现着呢！
为着写作，他也助人；他的助人是无私的，就如当年帮助《红岩》的作者们走上小说创作之路，他自愿花费了多少心血；对青年当红作家的爱护在于时时告诫他们不必调往大城市，不要想着做官，而要深深扎根于生活的泥土之中。对周克芹、克非等许多人都是这样。为着自己的写作，晚年的他有时又让我发笑——对于默生的来访者，他可以显得疲惫不堪，身体摇摇欲倒。客人不好意思多多打搅，匆匆告辞之后，我常看到的他又从容地坐到写字台前了，继续他的思考和写作。他需要时间哪！发笑过后我又心中发酸。
他闲些的时候为了休息调解一下自己，会做做自编的操——绝对认真；会翻看报纸——认真地划下重要的内容；会手捧时常让我为他采购来的幽默笑话小册子，认真地看着看着开怀大笑！也会和我聊几句闲天，认真地讲着他长篇大作写过之后，要多写一些回忆各种人物的文章……
最最刻骨铭心而不能忘记的，是双目失明给他造成的悲痛：背地里独自言语着、发泄着，悲怆的呼嚎声犹如在耳！他做过各种的尝试：手握熟悉的笔，自信地写信——信纸、信封都写了；然后我告诉他：不成！都写到一起了！他试过，在硬纸板上划出空格一条，然后去写——还是不成！这熟悉的笔已然不听使唤，再也写不出他清秀的字体来！几番番地失败！改！让我教他使用录音机！哪个键是录，哪个键是停……这个办法，由他自己来做，还是有不少问题——但是有了希望！他又有了信心。
在沙老这里，他如果不能写了！他就会强烈地认为自己没用了！然而他绝不妥协地努力着。我不禁想起他在《一生不悔》中讲的话：“我热爱创作，这是我的第二生命，任何艰难困苦都无法使我改变。”是的，他头脑清晰，他还能口述——我素然起敬，但即便如此，看着他以年老病弱之躯，在丧失光明的状态下，还在不懈地“写作”，也足以给我最痛的感觉。
1991年我送他回到成都定居，离别之际，我拉着他的手，他握着我的手，软绵绵有着份量和热度。真应当继续这样的，不放松地我们一直双手相握，直到他百岁生日——12月19日的到来！
2004年11月
沙老百岁生日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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