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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5月1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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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之痛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20 10:48:00  访问:12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1
   处理完酒楼的事,曹玄和胡一斌匆匆赶回招待所时,刚过十二点。经过艾菁菁的房门,曹玄敲了敲,里面没动静。他转身便去了传达室。
   这会儿,汤师傅正准备去关招待所大门。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里捏着老花镜,“噢,小艾?……你们没一起回来?”
   “啊……嗯!”曹玄皱皱眉头,脸色很难看。“唉——这个女人哪……”心里这样嘀咕一声,便往房间走。艾菁菁今天生气了,因为她看不惯他去酒楼上班。“但是,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回来呀。”
   胡一斌冲完凉,出洗手间,见曹玄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怎么,没回来?”他擦着头上的水。
   “嗯!”曹玄没抬头,沉着脸往房间里走。
   “再等等看,是不是到朋友那去了?”胡一斌跟进房间。
   “不可能。刚到深圳,她哪有什么朋友,”曹玄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个同学,”
   “是吧?也许到她那去了呢!”胡一斌擦完脖颈,把毛巾挂在门后面。
   “不可能。我们天天在一起,也没见她跟谁联络,”曹玄斜靠在床头,顺手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唉——这么晚了,再怎么生气,总得打个电话吧……真是的!”
   胡一斌从书桌上拿过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曹玄摆摆手。“也二十好几的人了,不会出什么事的,”他安慰道,一面就坐到沙发里,自个儿点上烟。他眼睛瞅着电视屏幕。“这一带治安也没什么问题,……好球!……唉呀,臭,……真臭!”电视上正播放足球欧锦赛实况。他把眼睛移到曹玄脸上。“要不出去找找看?”
   “到哪找呢?……总得有个地方找哇!”曹玄的脸色仍然沉着。
   “……哎,看是不是去银都影视厅了!”
   曹玄听到胡一斌这样说,腾地一下坐直身体,“嗯?……就是,刚才怎么没想到?”他看了看胡一斌,“你……你睡吧。我去找找看!”
   胡一斌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喏,把这个带上。找到找不到都赶快来个电话。”他把一包烟递给曹玄。
   银都影视厅不大,大概能容纳四五十人。里面全是“情侣座”。所谓“情侣座”就是每个座位都是双人位,而每个座位的隔板和座椅背都要比一般影剧院的高。这样的影视厅多半是放通霄影碟,都是些美国进口大片。因此,这里通常又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曹玄来到银都影视厅时,戴了红袖章的男服务员胳膊一伸,“买票了吗?……”一双昏沉的目光直往曹玄脸上扑,“呵——这个片子刚放,”
   “噢,我进去找个人,如果在,我过来补票……行不行?”曹玄满脸堆笑。在门厅的顶灯里,那笑里泛着生硬的光。
   “呵——哈哈……”服务员打了个哈欠,瞅瞅曹玄,“时间不能太长喽!……”
   曹玄掀开厚厚的皮制门帘进得影视厅。他在门口稍稍站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地,好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眼睛眯缝着。借着屏幕上反射的光,他往座位上张望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欠起身昂着头,往前走去。他这时不住地往两边扭头。哦,终于看清了,隔了几排座,分别坐着三对男女。他用脚试着地面,又往前走了几步。随着音响,他往屏幕上扫了一眼。那上面正有一对男女搂在一起接吻。他的耳边有女人轻轻的呻吟声。他走到第二排,往右手边瞥了一眼,靠最边上的座位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孩。
   曹玄悄声退了出来。
   此时,艾菁菁手里捏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泪水涟涟地盯着屏幕。当意识到有人坐到身边时,她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随后又警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眼角往身边瞟了一眼。接着,她扭过脸,用纸巾抹了一下眼睛,……她再次抬眼看向屏幕,目光开始变得游移了;她心里忽地涌起一股热潮。她凭直觉,今天无论再晚,曹玄都会找她。她不相信,因为去酒楼当那个老总,他就至她于不顾!……这时,她觉得心里有温柔的东西渐渐地膨胀了;同时,她的眼睛又模糊了。
   过了好一会儿,曹玄把胳膊从艾菁菁的后脖颈弯过去,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揽过来……
   为了艾菁菁,曹玄决定这两天不去酒楼了。他要陪她去两家公司面试。
   今天,宏泰文化公司温经理——一位身着黑色西装套装,脸颊瘦削,目光里透着精明的女人——显然对艾菁菁快要下班了才来面试,而且还由男朋友陪着,大为不快。
   曹玄对温经理陪上笑脸,说明主要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
   “咦——是她面试还是你面试?”温经理瘦削的脸颊泛上愠色。曹玄赶紧闭了嘴。女人看看艾菁菁,慢慢把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语速飞快地说道:“好吧,这两天等通知!……这是你的电话?”她的一根细长的指头按在艾菁菁的应聘材料上。
   “是的!”艾菁菁腼腆地答道。
   从办公室出来,曹玄拉拉艾菁菁的手,“这女人嘴巴真够厉害的啊,”他们拐个弯向电梯走去。“啊,幸亏我态度好,把责任都揽到我身上了,要不然——”
   “当然你的责任啦,”艾菁菁噘起嘴,进了电梯。电梯里没人。“要不是你,怎么会坐错了车?”她的声音很大。
   “哼,有什么大不了的?”曹玄按了电梯楼层,“不到这也未必是坏事。要真在这老女人手下做事,肯定够你呛的!”艾菁菁翻眼瞥过去,咬住嘴唇,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艾菁菁又要去面试。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让曹玄陪着。
   “也好,你也该自己闯闯啦,免得什么错都往我身上推。”曹玄懒懒地说道。
   艾菁菁走了。曹玄才懒得去人才市场呢。放着酒楼老总不做,去应聘?那不是吃错了药就是傻×,他想。他索性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门不出大门不迈,抽烟、看电视。过了大半天,他觉得无聊,就叼着烟瞎转悠,像一只无头的苍蝇。转悠烦了,又歪在床上闭目养神。但是,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无比的无聊,让他心里憋闷。这时,他睁开眼,一转身,发现胡一斌的枕头下面压了一本书。他起身下了床,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叫《废都》的书。书瓤子有好几处都脱落了。
   曹玄拿着书又躺回到床上。他随手翻到一页:“……妇人高兴起来,赤身就去端了温热的麻食,看着男人吃光,碗丢在桌上,也不洗刷,倒舀了水让周敏洗,就灭灯上床戏耍。□□□□□□(作者删去三百十三字)……”曹玄看到这里,觉得蹊跷,“咦,这书?……印错了?!”他又往后翻,发现有不少地方都有“□□□□□□”,而且都是在男欢女爱处。于是,他翻到了第三百一十一页:“……但庄之蝶真的没有醒,唐宛儿这时候就却盼他一醉长年不醒,便趴近去解他的裤带,竟把那一根东西掏出来玩耍。□□□□□□(作者删去二十六字)不觉自己下边热烘烘起来,起身看那坐过的小凳子上,出现了一个湿湿的圆圈,就不顾了一切,□□□□□□(作者删去五十三字)……”一时间,看得曹玄耳热心跳,觉得自己下面也开始有点不自在了。于是,他把手伸向下面,同时发挥着想象……
   临近中午,艾菁菁兴致勃勃地回来了。她一进招待所,便直奔曹玄房间。“呀,好大的烟,你就不怕房子失火;”她走过去把窗户开了,“今天上午你猜我到哪去啦?……你猜嘛——!……不对,我又去了宏泰文化公司,……温经理通知我后天就去上班!”
   “真的?”说着,曹玄就把书背面朝上放在床头。“那,祝贺你,”他没精打彩地坐起来。
   “看什么书呢?”艾菁菁走过来,把书翻过来扫了一眼,“嘁——这种书,无聊!……为什么你就不到人才市场应聘呢!”
   “我哪都不想去,下午你不出去,我就陪你玩!”
   艾菁菁把一双单眼皮眯成了缝,“看你懒的,”伸出一个指头,软软地点了一下曹玄的鼻尖,“玩什么?”她挣脱了曹玄的手,“嘁,一身的烟气……我问你玩什么呢!”
   “你说玩什么?……搓大D(一种扑克的玩法)怎么样?”
   
   2
   也许生活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也算作公平:你渴求什么时,比如你选择的职业(曹玄那会儿还不敢说做酒楼是他的事业),可能也就意味着将失去什么,比如你所爱的女人;至少你将不得不放弃一些什么,比如说时间——陪伴她的时间。反之,你怕失去你所爱的女人,竭力想拥有她时,可能也将意味着失去你所谓的事业;至少你要把一半的时间给那个你所爱的女人。事实上,任何恋爱中的女人都以为这是人世间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似乎也是一种自然法则,谁都无法违拗。倘若你违拗,你势必受到严酷惩罚。除非他是超人是圣人。所以,对于男人来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并不完全。男人是“三位一体”的动物,女人只是男人的三分之一!
   直到多年以后,曹玄才对男女关系(或者说男女之爱)有了这样的认识。他觉得现实中有很多优秀的男人和优秀的女人,但因为他们找了并不适合自己的他(或她)时,便不那么优秀了。哦——!这难道不是人类的一种悲哀吗?
   现在,当曹玄一下午都陪着艾菁菁玩牌的时候,她是那样开心,房间里不时飘荡起她那“咯咯咯……”的笑声。不错,他也在这欢娱中得了欢愉。但是随之而来的,一种无聊和倦怠的情绪会悄然袭上他心头。他赢了牌,照例,艾菁菁要允许他亲一下;他输了,则要被艾菁菁刮鼻子。为了让艾菁菁高兴,他故意让她多赢几牌。没想到,几牌下来,他那挺直的鼻梁竟成了酒糟鼻。后来,他赢了一牌,便把艾菁菁久久地抱在怀里,亲得她喘不过气。她一面挣脱一面嚷嚷着“犯规!”他松开她,忽然心里就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很可怜。他觉得她承接他的吻时,甚至带了些怜悯的意思。
   是的,曹玄知道,自己是一个太普通的男人了,普通的即使马上死去,就像是死去了一头动物,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丁点儿痕迹,更妄谈影响了。所以,他想,他的生活就该像普通人那样,平平淡淡地生活平平淡淡地爱,这才是真!为什么偏要去当那个老总呢?……
   可是,他是那样的困惑,又是那样的不甘心!
   玩了三个多小时的牌,曹玄和艾菁菁又亲热了一阵。挨近傍晚时,艾菁菁说,累了。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要吃晚饭了,艾菁菁推开曹玄房门,站在那儿,眼睛里似乎还有一丝睡意,“同学晚上约我吃饭,”
   “谁?”
   “我不告诉你……”说完,艾菁菁脸上挂上一点神秘的笑,欲走出房间。
   “你说不说?”曹玄一下跳过去,堵住门。
   “好好,我说我说,就是慕兰呗。”她把曹玄往一边推过去,“行了吧!”然后转身拉开房门,把桂花的香味留在了房间。
   这时,胡一斌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了,说是有应酬,要曹玄跟他一起去。
   “算了。我……你自己去吧。”
   “你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出去走走不好吗?”
   “算了,别管我,你赶快去吧。”曹玄懒洋洋地说。
   胡一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拗不过,转身走了。
   曹玄吃完方便面,看了一会新闻。可是他觉得新闻内容根本就没进他的脑子。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他拿过摇控器,“咔嗒”把电视关了。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深圳的确是个不好混的地方!嗯,是个男人的地方!他想。要想混得像个男人样就更不容易!用广东话说你得有“料道”。尤其搞餐饮娱乐,“黑白”两道你都得有人。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神勇,硬是把那帮烂仔给震住了。说实在的,那种阵势,过去也只是看过,而自己面对,却是第一次。因此,要想在“场子上”混,说白了,就得把自己打造得像个“地痞”,至少得像个混江湖的。你不这样,你就无法在“场子上”站住脚,你就没法安心地赚钱!他想。是的,赚钱!在老家,钱这东西真的不怎么重要,够用就行。反正大家都一样,撑不死也饿不着。而在深圳就不同,你每天都得面对生存压力。钱,这个稀罕东西须臾少不得。钱!真的,就连“爱情”这个世间最圣洁最伟大最崇高的字眼,在钱的面前也有了别样的味道。想想的确有道理:你兜里没钱,连请女友吃饭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娶她做媳妇了。蓦地,在曹玄脑海里又浮现了刚到深圳的第二天的情形。那天,他陪艾菁菁到沙头角,为她买了一枚戒指,艾菁菁戴上戒指,脸庞红通通的,像一个熟透的红苹果;眼眸里发出的光,是温柔的,多情的,甚至还有投怀送抱的意思……哦——!他撇撇嘴角,把思绪又拉回到了酒楼。是的,做酒楼真是太有挑战性了!据说:现在经济虽然这样不景气,可是做个高层管理,月薪八千到一万是不在话下。对了,隔壁酒楼的那个谁不就这么对他说么?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谁”叫什么了。他想,如果这样,两三年下来,买套房子不是“撒撒水”(小意思)吗?那时,他就可以非常体面地娶媳妇了。
   此刻,曹玄心里正有个充足气的球在浮动。像是浮在水面,按下去又倔强地浮起来。一个晚上,他都在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构想着自己的前途。
   这时,他一翻身,跳下床,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找出一叠信纸。然后,开始写那份在心里已经筹划很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曹玄就被胡一斌的呼噜声吵醒了。他翻身起了床。
   胡一斌听到动静,也醒了。睁开一只睡眼看着曹玄,“起这么早干什么?”
   “睡不着了,……哎,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曹玄脚伸到床沿下面,趿拉上鞋,“你回来我一点都不知道。”
   胡一斌没有接他的话,双手在脸上抹了几下,嘴里“呵呵”了两声,“我说,没事你也出去走走,这两天你怎么也不去酒楼了。忙什么呢?……啊——呵呵……”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坐起来。“噢对了,昨晚袁老板也在,他还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现在干什么呢……我看他还是想让你过去帮他。”
   “喏,我昨晚写了个提纲,”曹玄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递给胡一斌。“你帮我参谋参谋。”
   胡一斌在那几张纸上匆匆扫了一眼,还给他,“好好。写完了,你直接交给他,也好跟他当面谈谈你的想法,……噢,他今晚走。”
   “算了,还是你交给他吧,有些话你说要比我合适。”
   “嗯——也好!”胡一斌说着,趿拉上拖鞋,“卟啦卟啦”走到门后面,取下毛巾,到盥洗室洗漱去了。
   这时,艾菁菁推开门,“哎,曹玄你今天干什么?”她伸进半个脑袋,然后整个人进来了,身上穿着一套粉红色睡裙,一手拿口红一手拿个小镜子,“上午没事陪我到慕兰那去,……她承包了一家广告公司,想让我帮她筹划一下……你闲着没事也帮她出出主意。”
   “我,我上午想写个东西。”曹玄说,一面把T恤衫往头上套。
   “写什么?”
   “没什么,随便写点东西。”
   “嘁,搞得神兮兮的,”艾菁菁眨巴一下单眼皮,看看曹玄,然后继续对着小镜子看。她抿抿嘴巴,用手撸了一下刘海儿,转身走出去,“你不陪我就算了,……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啊。”
   胡一斌走进房间,“我上午要到机场去一趟,省里又来了几个人,我得接待一下。”
   “这两天你又要忙了?……”
   “没事。他们这次来,不想住招待所,我把他们安排酒店就行了,……对了,你那个方案中午给我怎么样?我顺便到酒楼拿给袁老板看看,”
   “嗯——我争取吧……不行就下午给你,我还想请你帮我润润色。”曹玄从门后面取下毛巾。
   “最好你中午给我,……我正好把省里的人接到酒楼去吃饭,顺便再看看袁老板什么意见,也省得传真了。”
   “我争取吧,就怕太急了。第一次写这个东西,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曹玄一面往外走,“我还想到实地再看看。”
   
   3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艾菁菁觉得,深圳的冬天,没有雪、没有冰凌、没有寒流,偶尔有些雾气,也是在早晨那一瞬。接着,你便觉得阳光还是那个阳光,蓝天还是那个蓝天,你恍惚还是在秋天里或是在春天里……好像冬天的到来只是一个概念,上一个春天也只是昨天的事。
   艾菁菁的确很喜欢深圳。
   这个春节,艾菁菁和曹玄都没有回老家。艾菁菁是因为在宏泰文化公司干了几个月没有多少收入,不好意思回家;曹玄是因为酒楼有生意回不了家。
   在这个春天刚刚来临时,艾菁菁从宏泰文化公司跳巢到了海光科技公司。这是她不到一年时间的第二次跳巢。
   曹玄得知这一消息,是在一个上午。昨晚他熬了夜,似乎还在睡梦中,“噢……祝贺你,”艾菁菁觉出电话里的语气软绵绵的,甚至有些沉郁,没有她期待的感觉,“好好。回头我抽空去看你,……啊——呵呵——噢,乱七八糟的事太多……真的,你想不到有多忙。”
   说完这话,一个多月过去。其间,艾菁菁给曹玄打过几次电话。他不是说忙,就是电话没人接听,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于是,对她来说,这几个周末,无异于遭受着某种病毒的折磨,工作上的疲累倒在其次,关键是心头总像是罩着一层阴影,随之而来的是精神的空虚和无着。这个时候,她多么想他在身边啊!哪怕简单见上一面也好哇!此刻他在干什么呢?酒楼里一定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常吧?他身边一定围着不少女孩吧?……她不敢想了。她愈想,那种病毒的折磨便愈加重她心头的痛……
   许多时候,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的情愫就像无数缠绵的丝,一层一层地地缠绕着艾菁菁。她凭着有限的性知识,去思考有关男人的问题。她想:男人大概都这样,当你向他倾注全部感情时,特别是当你把身体也献给他时,你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了。所以,传统的贞洁观是多么神圣啊!伟大啊!按她的想象,他是不该这样的。在她的眼里,他是那样的成熟,那样的干练,又是那样懂得感情!是的,一年多来,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是她的白马王子……真的。也许他真的太忙了吧!……但是,当她这样想过之后,她又很快否定了自己:再怎么忙,打电话的时间总该有吧,她想。在老家时,半年多的时间,你可是每天都下班来接我,然后再送我回家的啊。可是,自从到了深圳,特别是和你有了那种事以后,仅仅几个月时间,就什么都变了——全变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呢?为什么?……艾菁菁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然后,便怆然涕下。
   然而,还有最叫艾菁菁触景生情或叫她触景伤情的呢。从公司到宿舍,途中有个街边花园是她必经之地。每天下班经过这里,她都能透过交错的树叶缝隙,或是借着昏蒙的路灯,看到草坪上、树荫下、石橙上……一对对男女依偎着拥抱着亲吻着,甚至还有更加刺激她神经的情景……恍惚间,她脑海里就会闪现曹玄那黝黑的脸膛、高大的身体和他那身上一股股淡淡的烟味……那一刻,她觉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脸庞也滚烫滚烫的了。为了避开这些,她每次经过这里,都想别过脸去,然而又总是忍不住怀着偷窥的心理要再看一眼;有时候,她就干脆加快脚步。可是,人是走过去了,心头的骚动却反而更加强烈起来。
   回到宿舍,随着一步步地迈上楼梯,艾菁菁觉得,凄凉和酸楚慢慢地就像病痛一样浸漫了全身。有时候,进了寝室,她就把自己连同那个仿皮手袋,一起丢到床上,脸贴着枕头放声大哭;有时候,她又会冲进洗手间,脱得一丝不挂,把水笼头开到最大档,让温热的水,冲洗身上所有的旮旮旯旯。然后,她不断地揉搓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除却心头的凄凉和酸楚。同时,热泪,也不期然地随着“哗哗哗”的水流夺眶而出……
   日复一日,艾菁菁仿佛在经受精神和感情的炼狱。
   这是周末。下午下班后,艾菁菁约上了同事小华,兴冲冲地往酒楼赶。她要给曹玄一个惊喜。但同时她心里又怀着一种阴毒的念头:这次无论如何我要见到你,如果再那么不冷不热,我不会原谅你,她想。是的,我绝不原谅你!你要再那样,咱们就拜拜了。
   今天早上上班前,她特意穿上那件土黄色开士米短袖衫。那还是第一次和他约会时穿的。她在镜子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照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把自己都照烦了。下午下班的时间刚到,她便欠起身,压低了嗓音,拍拍前面座椅,“哎小华,你等我一下,我去去洗手间,……啊,最多五分钟!”
   “哼,你呀,五分钟,鬼才信呢,……十个五分钟吧!”小华回头冲她挤挤眼。
   此刻,咨客阿丽面带微笑,从半圆型咨客台后面走出来,“艾小姐好长时间没来了吧,……曹总在开会哩,”一面就领她们进了大堂,“要不你们先在卡座坐一下,喝点茶……我帮你通报一声。”
   “好的。你就说有位小姐找。”艾菁菁冲阿丽眨巴一下眼睛。阿丽停住脚,笑笑。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服务员端来了茶水,正往餐台上放,“我不喝茶,你帮我换杯冰水,……你呢小华,要不要冰水?”
   “我?”小华迟疑一下,“来杯白开水吧!”
   “噢对了,我忘了,你今天来那个了,……sorry!”艾菁菁见服务员走远了,便冲小华眨眨眼,“他们酒楼茶我是不敢喝,喝几次,就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可能不是茶的问题吧……嘻嘻嘻……”小华吐吐舌头。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水杯放在餐台上。然后,又把玻璃碗里的红蜡烛点上。那杯底粗的红蜡烛,在水面轻轻荡漾,由下而上,透着晶莹,透着热情。两张光润的脸,在柔和温暖的烛光中,现出灵动的青春气息。
   “好像他们这生意也不怎么样啊?”小华顺着服务员的背影,看看大堂四周,然后转过脸来说。
   “也不是。可能还没到时间吧,……上次我来,他们这坐得满满的,”艾菁菁指指卡座,又向舞池那边比划一下,“晚上九点以后,客人多得不得了……哎对了,他们这音响特别好,我听他说,是深圳顶级的。……真的,等会你唱唱就知道了,感觉肯定不一样,……”
   这时,一阵“沙沙沙”的响声近了,“不好意思艾小姐,曹总让你等一下,他现在主持会,走不开,”阿丽站在卡座边,露出一颗虎牙,脸庞被烛光映着,油光光的,“要不你们先点点什么吧?”
   艾菁菁看看小华,“你饿不饿?”她又抬眼看看阿丽泛着油光的脸,“算了,我们就等一会,等他开完会再说……反正也不饿。哎,要不麻烦你帮点首歌……我们这位靓女可是金嗓子哪!”
   阿丽朝DJ房望过去。那里,DJ师傅正忙着开机。她扭过头,答应一声,便转身向DJ房走去。旗袍下摆磨擦出“沙沙沙”的响声。
   
   4
   这会儿,客人并不多,大堂里有点冷清。
   艾菁菁那颗热情涌动的心,此刻也像这大堂一样冷清起来。
   服务员又换了一次蜡烛,烛火苗发出“噼啪”几声响。现在,艾菁菁看着那忽忽悠悠的烛火苗,觉得心绪也无着和飘浮起来,心头像是被无数的小毛毛虫抓挠,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扯着,有一种撕裂的疼;慢慢地,她又觉得那种疼像是被炽火烘烤着了……这时候,小华还在歌台那边起劲地唱着,热情仍然不减。但是,她已无心去欣赏她的美妙歌声了。
   “哎,小姐,”她向一边招招手,“麻烦你上楼通知一下曹总,就说我不等他了,……我,你跟他说我晚上还有事。”
   “他不知道你们来?”服务员不明就里,眨巴一下眼睛。
   “你就说我不等他了,……你就这么说!”艾菁菁皱皱眉。
   服务员无声地走了。
   这时,小华唱完了《塞北的雪》,回到卡座,“怎么,还没散会呀?”
   “嗯,”艾菁菁应道,“我让服务员通知他了,我们不等了,……谁知道开到什么时候去。”
   小华擦擦额头,“那——这样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哼,他都不把我当回事,我还顾得了那么多?”艾菁菁站起身,拎起仿皮手袋,“走吧,反正这一餐我请你。”说着,一面就往卡座外面走。
   她们前脚刚出酒楼大门,这边会议就结束了。曹玄匆匆走出包房,站在栏杆边,朝下望望:大堂里只有三桌客人。他折转身往办公室走。办公室黑着灯。他又走回走廊,一面往楼下走一面往大堂不停地搜寻。他忽然觉得脑子里空空如也,接着又好像有一道白光闪了一下。他想沿着那白光去寻点什么。瞬间,那白光就暗淡了消失了。
   曹玄来到前大厅,见几个客人正慢悠悠地走进酒楼。阿丽在一边陪着。
   “哎阿丽,艾小姐呢?”
   “走了,”阿丽的脸在前大厅顶灯下,泛着油光,“我让她等一会的,她说不等了,说晚上还有事。”
   “好。知道了,”曹玄转身拿起值班经理台上的电话,“喂,喂……请——急扩——24249!……姓曹……机主姓艾……随便什么‘爱’吧!”他放下电话,叫过流动保安王勇强,“等一下有复机喊我一声,……我去趟洗手间。”
   曹玄快步来到洗手间。这时,楼面经理严进也跟了进来。
   “今晚包了几个房?”曹玄走近小便池,一面解裤子拉链一面问。
   “嗯——有三四个吧,……”严进走过来,解开裤子,却没有尿。他的应答声像是憋在嗓子里。“曹总,我看得再换个妈咪,不然包房生意都没法做了,……今天就这几个房,客人还嫌小姐少,挑来挑去没一个好的,……”
   曹玄没接他的话,拉好拉链,走到洗手池边。
   “原来阿芸在,包房生意就好做,”严进接上刚才的话,“刚才还有客人要找阿芸呢,……你说怎么办呢,曹总?”
   “你问我?……你说怎么办?”曹玄站在洗手池边,对着大镜子说:“这种事该你和阿萍想,搞不好就该问你们,”他从纸筒里抽出一张纸,又往镜子里看看——哦,脸色像菜青,眼角皱纹明显增多了。“现在是阿萍分管外联,小姐都是她管……这些事以后你要多问她。”
   严进面向墙壁,点点头,肩膀抖了两下,下面在一点一点地尿着。他还想说什么,扭头却发现曹玄已经走出洗手间。
   曹玄从洗手间出来,快步来到前大厅。他见楼面部长黄淑霞拿着毛笔,蘸了白色广告,正往订房板上写着。他觉得她那有着肉窝儿的手像是捏着一只铅笔,很僵硬也很搞笑。
   “哎,小黄,刚才有我复机吗?”
   “没有哇。”她停了一下,扭过三分脸,用眼角瞟瞟。然后又回过头,歪歪斜斜地在“荷花房”下面写下“朱先生”三个字。
   曹玄往大门口看去,王勇强正站在咨客台跟阿丽闲聊。他拿起电话。
   “楼上电话又坏了?……”黄淑霞这时转过身,从台面上拿过一张废报纸擦毛笔。
   “嗯!通知他们电工了吗?”
   “我不知道。”
   “噢。……等一下有复机喊我一声,……我在卡座那边。”曹玄把电话听筒放回去。
   现在,大堂卡座里,又增加了两台客人,多少显出了一点人气。卡拉OK的小歌台,被朦胧的灯光照着。高高的吧台橙上坐着两个青年,他们随着音乐,轻轻地哼唱一首什么歌。他们身着牛仔,蓄一头长发,看不出哪个是男哪个是女。只是从声音才辨出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曹玄坐在一号卡座,点上一根烟,一面抽着一面等电话。他耳边萦绕着缠绵的歌声,有点凄惋有点哀伤,还有“晓风残月”的伤感……他眯缝着眼睛,望向歌台。然而,他的心思却迷乱着。又是一个月没见面了吧,他想。真的,生意再怎么清淡,你总得在酒楼里耗着。你耗着没事,一旦你离开,马上又有事找你。真怪得很!有时候他都怀疑这样耗着,是不是值得?那些美妙的憧憬,现在才发现离现实这么远。尽管最初他也想过一些困难,但绝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什么样呢?首先是大气候不景气,金融风暴、股市低迷、……到酒楼来的客人日日稀落。就这样,酒楼还时常发生些龃龉的事,还会碰上些烂仔闹场子……唉——这些事就够烦的了,菁菁又这样不理解呀。真是的,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也许对他到酒楼,她心里可能一直还是个结?唉——!曹玄想到这里,不由地长长叹息一声。这个结又怎么解呢?他一筹莫展地撇撇嘴,然后低头摁亮腰间的扩机。
   这时,歌台上那一对青年男女已经走回卡座。大堂里是短暂的静寂。正待曹玄起身准备去前台时,一个声音在喊他。他“嚯”地从卡座跳起来,三两步就跨到前大厅。
   “怎么没声?”他拿着电话听筒,眼睛盯着慢吞吞走过来的黄淑霞,“男的女的?”
   “女的呀……怎么啦?”黄淑霞一脸不高兴。
   “噢,怎么是盲音?”曹玄缓缓放下电话听筒。
   “我怎么知道!”
   曹玄瞥一眼黄淑霞,一时无话。
   “叮铃铃……”电话铃猛地响起来,曹玄像是挨了一鞭子,身上一个激灵。
   “怎么样曹大老总?……你总算有时间接我电话了?……啊!”
   曹玄看看黄淑霞,把听筒紧贴耳朵上。黄淑霞扭着胯走出值班经理台。
   “你现在真比李鹏还忙啊!”电话里又传来艾菁菁的声音。“怎么样?你过不过来?……我?……我和同事一起吃饭,吃完饭我们还要去看电影。怎么样?”
   曹玄把听筒换到左边。他一时不敢相信这是艾菁菁的声音:那腔调、那语气、那口吻……怎么是她的声音呢?“你是菁菁?”他还是迟疑着问了一声。
   “怎么啦?……看来真有不少小姐找你呀?”
   曹玄一下噎在那儿。他觉得自己正往冰窖里掉;他脑子里倏忽又闪过一道白光,可是仍然捉不住。
   “喂,喂……怎么不说话?”
   曹玄回过神来,把电话听筒换到右边,“噢,菁菁,……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今天来。不巧又碰上开会,你别生气啊!……”
   “你大点声,我听不见……嘁,我哪敢生你的气哟,你是谁啊。”又是那种揶揄的口吻。这时,有五六个客人,嚷嚷着从门外向前大厅走来。阿丽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在前面引路。“……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算了,你说你过不过来吧?”
   “菁菁,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你就说过不过来吧,……你不过来,以后我也不到你那……拜拜!”
   “哎哎——菁菁,菁菁……”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盲音。
   
   5
   第二天,炎热如炽。下午三点过了,银白色的天空还仿佛挂着一只大火炉,不断地往大地上流泻火焰,恣肆地烧灼人们。
   这会儿,酒楼已经收档,正是难得的午休时间。大堂里静得很,天花板上,偶尔能听见老鼠们“轱轱辘辘”的蹿动声,和“叽叽咕咕”的咬架声;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油烟、菜肴与清新剂混和的气味……
   曹玄的后脑勺刚刚挨着沙发扶手,就被一阵“嘀嘀嘀”声吵醒了。他揉揉酸涩的眼皮,打个哈欠,懒懒地伸手从腰间取下扩机。扩机上显示着一行字。他眯着一只眼看了看,然后慢慢站起身。他揉揉额头,走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他的鼻孔一骨脑地冲进来一股油烟和菜肴的余味,接着就是刺鼻的清新剂味。不过这些混和的气味倒使他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这时,曹玄已经拐出酒楼大门,向左边转过去。一阵隆隆的机器轰鸣声传过来,——女儿墙那边,日光下,柴油车正给厨房上柴油。他手搭眼罩,眯起眼。严进和厨房大佬正站在对面一个狭小的阴影里。他走过去,擦擦额头的汗,推掉厨房大佬的烟。这时,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息下来。曹玄从送油师傅油污的手上接过送油单,签了名。
   “操!真他妈热……”送油师傅光着膀子,满脸是汗。
   “就是,进酒楼喝杯水吧,”曹玄说。
   “不用了,还有几家送。”送油师傅一边擦汗一边爬上驾驶室。
   曹玄也不勉强,疾步走回酒楼。出去一趟,前后不过十分钟,T恤衫像是被水浸过。他脱去T恤衫,从门后取下毛巾,双手斜对角捏着毛巾两头,背到身后。擦完背,他从旅行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T恤衫,穿上。然后走出办公室,凭栏向楼下张望。
   大堂里,服务员们正把大饭盘和菜桶往卡座上端——员工们在准备就餐了。
   曹玄往下面招招手:“严经理,我不在酒楼吃了,……霄夜?……也不吃了,”他指了指腰,“有什么事,打我扩机。”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艾菁菁的宿舍。
   电话接通了,他刚“喂”了一声,艾菁菁就把电话挂断了。
   “唉——你个气包子!”曹玄撇撇嘴,苦笑笑,放下电话。
   曹玄来到艾菁菁宿舍楼前时,宿舍楼正笼在一片昏蒙的暮蔼中。他仰起头往五楼看了看。艾菁菁的窗户有微弱的灯光映出。他咳出一口痰,吐在楼的墙角。他像是要为自己壮胆子一样,咬一下嘴唇。
   楼道里有些昏暗,曹玄小心翼翼地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往上走;楼道里很安静,经过三楼时,他听见一个宿舍里传来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像是在争吵……他继续往五楼上走。当来到艾菁菁宿舍门前时,他站定了,深呼吸一下。然后举起右手,并轻轻握成拳头,食指拳曲,手心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它被举过了头,停在半空。他又深呼吸一下。
   敲门声很轻。但是,在曹玄听来,整栋楼好像都回荡着那敲门声。他敲了几下,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再这样敲一次,像是生怕别人听见。他这样间隔了一两分钟,又敲了一次。房间里仍然没有声响。
   “当,当,当……”“笃,笃,笃……”“咣,咣,咣……”敲门声先是有节奏的,仅仅是用一个指头在敲,轻轻的;接着他多加了一根指头,声音较重;接下来,曹玄把拳头展开来,用整个手掌拍了。可是,那扇斑驳的绿油漆铁门却纹丝不动,板着一副硬冷的面孔。
   此时,一阵惆怅的心绪在曹玄胸腔升腾起来,并弥漫了。他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惆怅:温柔?喜悦?酸楚?热望?焦灼?内疚?……说不清,好像所有这些都搅和在一起。
   艾菁菁租住的这种居民楼,是改革开放初期,当地人因政策允许盖起来的。在罗湖、福田、南山等各个区,凡是居民集中地,都会有这样的居民楼。它们三层到五层不等,星罗棋布、密密麻麻;它们之间几乎像一个个巨人一样肩并着肩。而它们的主人多半盖起来之后是用于出租。也可以说,这些业主是当年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真正受益者。再看看这些楼房的结构吧,你会觉得它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它们只是可以称之为用土和砖和水泥堆砌起来可供人们睡觉的地方。不,甚至睡觉都不适合,因为另一栋楼的住户有任何动静都可能影响到你的睡觉。所以,把它们称之为装人的或者说是供人避风雨的地方倒更为贴切。
   当然,艾菁菁居住的这套居民楼,与上面说的比起来,应该算是幸运了许多。因为它有阳台,最主要的是与其它楼宇之间相距要远一些。因此,又比其它一般的居民楼安静。再说,这栋楼的结构也与其它的不同:它是一层两户式,三房两厅的套房。各户都有一个用绿油漆涂过的铁制安全防盗门,只是随着岁月的磨蚀,那上面现出了斑驳和锈迹;进得防盗门,是一个长长的阳台走廊;进得客厅可以分别进入各个卧室。
   开始时,曹玄的敲门声,艾菁菁的确没听见。直到他增加了指头敲门,她才隐约听见。这会儿,敲门声忽然变成了“咣、咣、咣……”的拍击声了,而且还伴有模糊不清的呼喊。
   这时,艾菁菁倒因为他的到来反而变得心平气和了,甚至有一种心安理得的意思了。她坐在简易梳妆台前,拿起红塑料梳子,对着镜子,在她那厚厚的如墨云般的头发上缓缓地细细地梳理。一面这样梳理一面把脸凑近了镜子,恍惚觉得有了白头发。她一直很喜欢自己那一头乌发。当然,她对自己的身体也是很满意的。可以说,什么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立刻大大地增色。说不清是因为衣服包装了她,还是因为她的身体衬得衣服更耀眼。所以,当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到班上时,众同事都“啧啧”称许,觉得甚是好看。小华见了,第二天也毫不犹豫地去了那家商店。但不曾想,穿到自己身上,对着穿衣镜一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立马脱下来,并且从此打消了模仿艾菁菁的念头……
   艾菁菁现在已经不再梳理头发了。她从小圆橙上站起身,忽觉得腰酸疼酸疼的。她把手伸到后面,按在腰上,轻轻地揉几下。然后,她转过身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刚刚涂过口红,泛着光。她把嘴唇上面的一个头发屑捏下来,扔掉。这才一面用手撑着腰一面拉开卧室门。她露出半个身,伸出头,侧耳听听。然而,大门外面静静的,没一点声响。“你也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才等了多长时间?我呢,我等了你一个多月。可是……到酒楼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你!”她想起这些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甚至有点愤愤不平。她迈出门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把门关上,然后重新坐回到小圆橙上。她对着梳妆镜,看着看着,眼眶不由地热起来,潮湿了。
   这时候,“咣、咣、咣……”的敲门声,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地传过来。艾菁菁转身到床头拿了卷纸,捏着纸头,拉出两截,拽下来,对折起来,又对折了一层。她走到镜子跟前,擦擦眼角。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上,露出光润饱满的大脑门。
   艾菁菁又一次拉开卧室门,穿过客厅,来到走廊。她打开走廊的灯。“哏、哏……谁呀?……”她脚下是“扑哒扑哒……”的拖鞋声,“谁,怎么不说话!”“扑哒,扑哒,……”她这时已经来到了大门后面。她从门页上面的“猫眼儿”往外瞅了一眼,“谁呀?”她大声问着,一面打开大门。
   曹玄此时正坐在五楼与六楼之间的第一个阶梯上闷闷地抽烟。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看见艾菁菁探出头,往他这边瞅。他轻轻咳了一声,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踏灭了。脚边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个烟头。他的额头还有一绺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
   艾菁菁回转身,往走廊走去,“扑哒,扑哒,……”
   曹玄咳出一口痰,吐在那一堆横七竖八的烟头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进大门。他看着那一身粉红色的睡裙闪进了客厅,转身把大门关上。“扑哒,扑哒,……”拖鞋的响声进了客厅,又进了卧室。然后“扑哒扑哒”声停止了,接着是搬橙子的响声。
   此刻,曹玄觉得,刚才那阵搅和在一起的惆怅心绪又翻腾上来了。
   
   6
   曹玄进了卧室。他看见艾菁菁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面向镜子,手伸到头后面,把橡皮筋取下来,头发便蓬松着披散开,像乌黑的瀑如流泄的云。她脸上是一种古怪的表情,眼角觑向门边。
   “噢——,还是你这凉快呀!”曹玄关上门,向房间里走。他脸颊上的肌肉绷着。
   走到空调下面,曹玄把领口拽起来对着风口。空调里发出“嗡嗡”的响声。他站在那儿,眼睛俯视着艾菁菁柔美的侧影。他脑海里浮现一年多前的一幕:形势报告会后,大概过了三天,艾菁菁主动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妹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一个同学可能跟她很熟。她的声音是羞涩的、绵绵的。“噢,她叫曹淑英,……出差了,要一个星期才回来,”他说,“她回来我告诉她。”后天的晚上,他们又在华盛电影院门口见了面。她穿着一件土黄色开士米短袖衫。那应该算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吧。等车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影。他轻轻喊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脸,他猛地亲了她一口。她愣怔一下,脸庞腾地红了。她嘴巴蠕动着,然后缓缓转过脸去。他惶怵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很冒失,他很想说一句对不起的话,说失礼了,……可是,直到公共汽车进了车站,直到她坐上汽车,直到汽车缓缓地开走,那句话也始终憋在嗓眼里。但是,他记住了她那柔美的侧影和羞涩的一怔……
   “坐呀!”
   曹玄回过神来。他到床头拿了卷纸,拽下几截,然后一面擦脖颈一面坐到床沿上。白炽灯亮着,晃晃的,刺眼。“我今天又让你不高兴了吧,”他拿过床头的一本杂志翻了一下。“路上塞车,又出了点事,……噢,是一个小姐被人偷了钱包,”
   “嗯!”艾菁菁梳头的手顿了一下,翻眼朝镜子里看。
   “昨天——”
   “你别跟我提昨天的事,”艾菁菁打断他,“昨天的事我不想听!”
   “昨天我的确是开会,”曹玄没有停下来,“我应该下楼打声招呼就好了,”
   “你哪能想到我呢?……我算什么哟,你开会当然比我重要,”艾菁菁从梳妆台上拿起橡皮筋,把干了的头发又扎起来,“人家好不容易有时间去看你,你脸都不露一下,……哪有你这样的啊。……叫我在同事面前好没面子。”
   “哦——?你还带了同事?她们怎么没告诉我?”
   “啪!”艾菁菁把梳子重重地摔在梳妆台,胀红了脸,“没同事你就不见我了?……哼!”
   “不是不是,”曹玄向前倾一下身体,脸上陪着笑,“对不起,是我的错——”
   “哼,少来这一套!”艾菁菁朝镜子里瞥一眼,又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攥起一撮头发,慢慢地梳起来。
   “是,是是……”曹玄脸上绷紧的肌肉开始慢慢地舒展开。
   艾菁菁又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好了,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曹大老总,”她放下梳子,“不过很对不起呀,我今天很忙啊,……明天还要考试,……晚上要复习,不能陪你!”语气里带了一丝揶揄的意思。
   “……”
   “你怎么不说话?”
   “哦,好,好。”曹玄越过艾菁菁的肘弯看着梳妆镜,“要不,我下去买两个快餐吧,吃过饭我就走……吃什么?”
   “哼,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艾菁菁站起身,把小圆橙往梳妆台下面推推,抻了一下睡裙的裙摆,“我哪敢劳您曹大老总的大驾,……”她瞥了他一眼,“算啦——我这有订餐电话,叫两个快餐算了。”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订餐单。然后又拉出小圆橙,重新坐下来,“哎,你吃什么?”她低下头,白皙的指头在订餐单上划拉着。
   蓦地,曹玄感到鼻子有点发酸。他张张嘴,没有说出话,却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艾菁菁身体颤栗了一下,抬起头,朝梳妆镜里瞅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曹玄用力翕动一下鼻翼,接着又打了一个喷嚏。他咳出一口痰,站起身,拉开了卧室门。
   到客厅里把痰吐在垃圾堆里,曹玄重又回到卧室时,又一次看见艾菁菁那柔美的侧影。他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她的身体微颤了一下。这时,他伏下身子,把她揽进怀里。立时,他的鼻孔飘进了女人柔和的发香和温馨的体香。他觉得他的胸腔正被一阵阵热浪冲击。忽然,那热浪竟变成了一股股汹涌的狂潮,而那汹涌的狂潮在他胸腔里翻卷着、咆哮着、狂奔着……随后耸立起巨大而又坚挺的潮头,久久地挺立……他感到有些窒息。
   艾菁菁一动不动地让他搂着、抚着……她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她的双手绞着,放在大腿上,正轻微的痉挛,订餐单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呼吸粗重了;她的脸孔开始潮热,眼眶里慢慢地沁出一股热泪……这时候,曹玄把她的脸轻轻托起来。他看见:她那长长的眼睫上有晶莹的东西在闪亮,那鲜润的红唇在蠕动,迎着他。他勾下头,把自己的唇紧贴在了那鲜润的红唇上。他感到,那两片鲜润的红唇里,有柔软温热的东西在蠕动在翻卷。接下来,他觉得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栗和痉挛,她的喘息声更加粗重了,脸庞也更加潮热……哦——他觉得他的整个身心都化作了云化作了雾化作了雨化作了风……他的眼眶里有一点潮湿的东西溢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艾菁菁别过头去,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叹息一声。她从他的怀里缓缓挣脱出来,扭过身去。她从镜子里望着自己,伸手撸了一下额头的刘海儿,然后又到脑后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于是,她那饱满光润的额头便更加光洁晶莹,脸庞上有一片灿烂的潮红。
   曹玄有点颓然地坐回到床沿,翘起腿。他掰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咔叭”一声脆响。他想竭力平抚心头那尚未退却的涨潮,抑止那久久挺立的潮头。
   “菁菁,……其实……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曹玄这时往前面伛过身子,伸手从她肩头捏下一根发丝,“我想,……我想以后……等我赚了钱,你,就别工作了,……我专门抽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干,……陪你,……我们出去旅游,对,出国旅行结婚!”
   “凭什么我一定要跟你结婚?”艾菁菁转过脸,眼眸放着光,盯着曹玄,“美的你,我凭什么一定要跟你结婚啊?……嘁——!我也不会靠你养活,……你别忘了,我现在恐怕比你收入还高吧,”她把手上的订餐单展展平,又接上说,“这段日子我也想过了,以后咱们就各忙各的,你也不要来看我,我也不去你那……”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从今天起,我保证——”曹玄觉得胸口有一股气胀着,忽地又泄了,胸腔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唉,我,真很难向你保证,……你不知道,酒楼的事根本就没个准。就说今天吧,本来我出来前还答应了胡一斌,晚上要帮他安排一个房的,这一出来又没办法了,”
   “那你的意思你后悔来了,”
   “哪里,我只是举个例子,……就说生活中有很多变数,你根本没法把握,这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几点了?”艾菁菁从梳妆台上拿过手表,看了一眼,“哟,都八点了!”说着,便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曹玄又拿起那本杂志,翻看。他听到艾菁菁在客厅里拨电话的声音;接着,他又听到她那清脆甜润的声音……哦——!他用舌头舔舔嘴唇,咽一口唾沫。
   “我给你订了一份红烧排骨,……你不喜欢吃吗?”艾菁菁“卟嗒卟嗒……”走回卧室,把订餐单放回抽屉。她朝梳妆镜里瞥了一眼,“怎么这眼神?……我哪里不妥啦?……嘁!”她转过身。
   “噢没有,……”曹玄走过去,忽地一下把她搂进怀里。她慢慢站起身,紧紧地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的额头顶着他的下颌,双手搂着他。她的高耸的乳房紧紧地贴着他。
   哦——多么柔软,多么温润,多么……曹玄周身立刻有一阵麻酥酥的感觉浸润过来。他的脸颊又开始胀热了;那刚刚退却的潮头又重新挺立起来。
   哦——再抱紧些再抱紧些!曹玄,曹玄,我的曹玄!他听见她在轻声呢喃。
   过了许久,曹玄忽听到胸脯那儿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我大姨妈可能要来了。这两天我就觉得腰有点酸,……”她双手仍然箍着他的腰,“下午,其实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后来是一个小姐接的。……怎么,你办公室又来了小姐?”她仰起头,光洁饱满的额头叠着几条细细的皱纹,眼眸里现出异样的光。
   曹玄轻轻“哼”了一声,托起她的脸,在额头上轻抚了一下,又在上面亲了一口,“你又小心眼了吧,……”他盯着那一双古典式的美目,“酒楼办公室没人,总机都把电话转到财务去,……怕有客人订房没人接呀……你说的可能是邵会计。”他把她额头的一绺发丝挑上去,“对了,你刚才说,明天考试?……考什么?”
   “流程再造,”她撸了一下额头的刘海儿,“现在公司特别忙,成天加班,搞得人就像机器一样,有时候礼拜天都要加班。……今天算是巧了,我们部门就我调休。”
   “你们转正还考这个?”
   艾菁菁在曹玄腰上捏了一下,“你真一点不关心我,我上班一个月就提前转正了。”
   
   7
   曹玄站在酒楼前大厅,向大门望去。
   大门的门厅外射进来一片光影,变幻出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世界。透过门厅到前大厅这段走廊的顶光,曹玄远远地看见慕兰出现在了酒楼大门的台阶上。她的右边走着两个男人,稍稍与她隔了一点距离,左边还有一个男人,和她几乎挨着肩,正和她说着什么。他们缓步向前大厅走来。
   慕兰今天下身着一条洗得几乎发白的牛仔裤,紧紧地包着腿;上身穿了一件低领铁锈红紧身衫,使她那双原本饱满圆润的乳房就更加高耸挺立,随着脚步的移动,那双乳在有节奏地上下颤动;在紧身衫的外面,她加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披肩纱。在顶灯映照下,那圆溜的肩头是暖暖的橙黄色一片;乌黑发亮的齐肩发自然地流泄下来;她的脸庞此刻抹着一片红晕,显出一派蓬勃的朝气和活力。这时,她看见了曹玄,脚步稍稍加大了一点。
   曹玄迎上前。慕兰站下来,侧过身,看向她左边那个男人,“曹总,我介绍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这位是夏局长,我的老领导,……”
   “噢,你好夏局长!”
   夏局长头发花白,红扑扑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如刀刻般的皱纹,那些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仿佛海滩边细沙的层层波纹。他的手掌是大而硬的。
   “这位是李处长,这是林科长。”慕兰又转身介绍那两个男人。
   李处长个头儿偏高,显得瘦削,脸色呈褐色,嘴角留了两抹小胡须。林科长脸色稍白,呈浅褐色,显得健康有生气。他中等头儿,戴了一副玳瑁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你好曹总,给你添麻烦了!”林科长微笑着向曹玄伸出手。
   “不客气,”曹玄握着林科长的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领导来了,我们更该欢迎喽!”一面就伸出胳膊引路,“领导赏脸到我这来,也是给我面子!”
   “怎么样?都安排了吧!”慕兰笑问道。
   “安排了安排了……领导请吧!”曹玄转过身,“阿丽,陪这几位老板去‘荷花房’!”他伸直左胳膊,手掌伸平了,划了一个弧线,做出“请”的手势。
   “好的,……请吧老板……请这边走!”阿丽说着,转过身,走到了前面。身上的红色旗袍,像一团火,在昏黄的廊灯下跃动。
   这时,慕兰和曹玄并肩走着,“刚才我给艾菁菁打了电话,我想让她也过来,……”
   “她有时间吗?”
   “嗯,她说她晚上要加班,……她现在这么忙?”慕兰偏过头,往上瞥了一眼曹玄,“怎么样?……你们还好吧!”
   “就那样吧,在深圳大家都各忙各的,我也照顾不了她,”曹玄向迎面走来的客人点点头。“她可能忙着下个月出国学习的事。”
   “嗯,我听她说了,……我看,你得抽时间去看看人家,别光顾了忙事业嘛!”他们已经走上了二楼,慕兰又接上说:“艾菁菁表面很要强,其实感情脆弱得很。……你想想,我们同学四年,又住一个寝室,我能不了解她吗,……她其实也就是喜欢让人哄,吃软不吃硬,你一句软话,她能感动得跟什么样。……唉,在深圳也难得有她这样清纯的女孩子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荷花房”的门口。
   “里边请坐吧!”曹玄快步走上前,很职业地伸出一条胳膊,把客人让进房,“先喝点茶,我让他们特意泡了苦丁茶,也不知道几位领导喝得惯吗?”
   “你别那么客气曹总,都自己人,”夏局长在沙发里欠欠屁股,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曹玄,“听小慕说,现在这都是你在管?……呵呵,管这么大的酒楼不容易啊!”
   曹玄接过夏局长的烟,然后拉过一张餐椅,坐在对面。他伸手到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打火机,一面给夏局长点烟一面对准备餐具的服务员说:“阿玉,你到楼下先去拿两包烟去……嗯——就‘芙蓉王’吧,……拿三包!”
   “哎,老领导,我劝您还是少抽点,对身体有好处,……李处林科你们也少抽点,”慕兰拉开一把餐椅,坐下来,“……唉,你们这几杆烟枪,我这是被动抽二手烟呢!”
   “那你就来一根?也主动主动!”李处长笑着,嘴角的两抹胡须一闪一闪。
   慕兰没有说话,把餐椅稍稍挪动一下,“夏局,等一会我就不陪你们了,我公司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曹总代表我,……哎对了,我忘了跟你们介绍,他是我大学同学老公——噢不,是男朋友。……你们别客气,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跟他说好啦!”
   “对对,别客气,”曹玄抽了一口烟,伸出左手向夏局长做了一个让茶的手势,“老领导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别客气;酒楼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不便直接跟我说,跟慕兰说也行。”说着,又向李处长和林科长分别让了茶。
   “呵呵……好好。”夏局长抽了一口烟,脸上堆着笑,刀刻般的皱纹便纷纷地生动起来,像流动的波纹。他透过蓝灰色的烟雾,望着对面,“小慕呵,你呢,也别让曹总太麻烦喽,……”
   这时,阿玉进到包房,走到曹玄身边,稍稍弯下腰,把三包“芙蓉王”交给他。
   “噢,……夏局,还有两位领导,您们先坐一下,慢慢品品茶,”曹玄看了一眼慕兰,一面站起身,把三包烟放在茶几上,“刚才我好像看见袁老板来了,我过去招呼一声……慕兰,你先陪几位领导坐,我那边招呼一声就过来。”他从慕兰身边经过时,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
   “哦,好好。你先忙!”夏局长“呵呵”笑着,接过阿玉递过来的湿毛巾。
   
   8
   曹玄走到二楼楼梯口时,迎面是邵会计。她手里拿着一叠票据,笑盈盈地走上二楼,“哎,曹总,我刚才接了个电话,……可能是你女朋友吧,”
   “她没说什么?”曹玄往办公室走,一面问道。
   “没有。她就说找你,……好像有什么事。”
   曹玄三步并做两步,很快进了办公室。未及关门,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便急促地响起来。他一步跨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听筒,“喂喂……喂!”
   “你现在真这么忙?找你这么难呀,……”电话里传来艾菁菁的质问声,“我打了半天,你都不在;扩你,扩台又说你没交台费……你到底怎么回事吗?忙什么呢?”
   “我能忙什么呢?接待客人呗……酒楼不就这些事嘛,唉!”曹玄抬头看了一下,“你等一下,我把门关上,外面太吵。”他把电话听筒放在桌面上,走过去把房门关了。然后又走回来,“喂,……你在哪呢?慕兰说晚上给你打过电话,让你过来,……”
   “就是喽。人家都知道喊我一声,你就想不到!”
   “哪里哪里,你不说这两天忙嘛。我是怕耽误你嘛……”
   “算了吧你,我知道你心里有鬼,怕我去酒楼!”
   曹玄换了一只手,“你这说哪去啦,我有什么鬼?”
   “那谁知道,你心里有鬼还告诉我吗?”
   一时间,曹玄被呛在那里,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愣怔着,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风吹动树叶声,又像是锅灶里发出的“噼啵”声。他咽咽唾沫。对了,厨房下的单,好像缺了什么?两斤白灼九节虾、生炒鲍鱼片……好像还缺了酒水吧,他想。对了,怎么忘了酒水呢?这几个人肯定少不了酒水的……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啊,你说什么?……”
   “好嘛,我现在说话你都不想听了。以后我才懒得跟你说话呢!……”“啪!”艾菁菁把电话挂断了。
   “喂,喂喂……”曹玄赶紧拨通艾菁菁宿舍的电话。“喂菁菁,……你听我说嘛,”
   “我不听你说,”电话里忽然传来几声嘤嘤的啜泣声,“我早说过,到这种鬼地方,早晚你会变的……你现在变得我都不敢认了!”电话里静了一瞬。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是扫帚在地上扫动的声音。
   “菁菁,你干吗呢?……电话线路不好吧,”曹玄把电话听筒换到另一边,“啊,你哭什么呢菁菁?……酒楼这阵子没生意,我心里也烦。今天算好一些,”
   “你就知道你的生意,……”啜泣声渐渐消失了,电话里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其实我就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说什么日子?”电话里的声音很生硬。
   曹玄撸了一下头发。中秋节还有一个月,他想。今天什么日子呢?他飞速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像电视屏幕里飞速切换的镜头……
   “噢哟——该死该死!我想起来了,……”曹玄在脑袋上“啪啪啪”连拍了几下,“实在不好意思,我怎么能把你的生日忘了呢?真该死真该——”
   “哼!你再忘也忘不了生意,忘不了你自己的事……哼,我算看透了!”
   “对不起,真的。这两天也不知怎么搞的,梦特别多,总是忘这忘那的……实在对不起,罪过罪过!这两天——”
   “我不想听你的生意,……”
   曹玄从卷纸筒里抽出一截纸,擦擦额头的汗。
   “你反正就知道你的生意,你现在怎么会想到我,”电话里,艾菁菁还在继续气咻咻地说着,“当然啦,有那么多小姐围着你转,你怎么会想到我呢!”
   “你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我现在不知道你是哪种人了!……”
   “好了菁菁,别说这些气话了,”曹玄拿着电话听筒,咽咽唾沫,“我那边现在还有客人,……要不这样,你在宿舍别走开,等一会我过去接你,……那你说我怎么办?人都来了,我总不能打发人家走吧。生意——好好好,不说生意。你看要不这样,你生日明天补,明天我一定给你补上,行了吧!”
   “哼!我说过了,我生日就今天过!”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蛮不讲理呢!”曹玄的太阳穴“突突”地猛跳两下。
   “对,我就是蛮不讲理!……你过不过来?你不过来是吧,……算了,以后你再也别到我这来,我也不想见你!”“啪!”艾菁菁又把电话挂断了。
   曹玄怔怔地茫然地看向什么地方。他缓缓地放下电话听筒。过了一瞬,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过了片刻,艾菁菁拿起电话,但马上又挂断了。于是,曹玄又拨了一次。这一次,艾菁菁再也没有接听。“小姐,……请急扩24249……对,帮我多扩两次!谢谢!”
   曹玄放下电话。他心里堵得慌,太阳穴抽筋般地痛。唉——!他抬起胳膊,把食指搭在额头,拇指分别按住太阳穴,狠劲地揉了几下。然后,他又深深地叹息一声,唉——!女人啊女人,我真是琢磨不透你们啊!你这男人的一半,为什么总跟男人过不去呢?
   他把刚才擦过额头的纸巾从桌面上拿起来,丢进废纸篓里。然后,给财务室挂了电话:“噢,邵会计,是我,……等一下有复机,麻烦喊我一声,……我在荷花房。”
   这时候,曹玄走出办公室。心头像挂着一个秤砣。走廊上有几个花花绿绿的小姐正往包房涌去。“噢——对了,是不是又要来例假了呢?”他忽然想起:她每次来例假前总有那么几天烦躁,喜欢闹点小别扭。也许——?曹玄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嘀铃铃……”
   “喂喂,……哪里?……”曹玄一个箭步跳到办公桌边。他神经质地抓起电话听筒。
   “喂,……是曹总吗?……不好意思呀,今天又打扰您了!……我——”电话里传来一个小姐娇柔的声音。
   “你是谁?”
   “噢,我是‘满江红’的小顾,顾晓春。您不记得了?‘满江红’广告公司的……”
   “有什么事?”
   “哟,曹总真是太忙了。您忘了,上星期我跟您谈过,想帮您的酒楼在香港翡翠台做广告。您答应过的,……您忘了?”
   曹玄想起来了,上个星期,就是这位顾小姐,曾来过酒楼,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得知酒楼要在中秋节前做媒体广告的,她不停地介绍“满江红”的情况,她说“满江红”主要承接大型酒楼和商场的广告设计发布,她们公司通过协议买断了香港翡翠台的一个时段。等这位柳眉细眼瓜子脸,伶牙俐齿的顾小姐一口气说完。曹玄告诉她,酒楼现正跟另一家广告公司谈。“您只要没跟他们签合同,我们还可以竞争。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曹玄有点欣赏这姑娘的韧性了。于是,他告诉她,让她等一个星期再说吧。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她果真又找上门来了。
   “噢,顾小姐,广告的事,我们已经跟别人合作了,……签了!”
   “什么时候?您不说的好好的吗?”顾小姐仍不肯罢休,“曹总,我还想跟您再见一面,明天——”
   “好了。你烦不烦哪,……就这样吧。”曹玄“啪”地一声挂了电话。他紧接着又往艾菁菁宿舍拨过去。
   
   9
   “荷花房”里,橘黄色的房灯,昏昏蒙蒙;蓝灰色的烟雾在半空飞旋。昏黄的枝形花灯下面,一团团烟雾集聚着,慢慢地往四处散去,然后又有烟雾弥漫在顶灯的四周……
   此刻,李处长和林科长坐在沙发两边,脸上没一丝表情,仿佛两面生硬的墙;两双眼睛瞅着电视屏幕。VCD里正播放着没头没尾的歌曲。慕兰坐在餐椅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发白的牛仔裤衬出浑圆的臀,脸庞侧向电视屏幕。夏局长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头偏着,眼睛也瞅着电视屏幕。波纹一样的皱纹僵硬地挂在脸上。
   慕兰看见曹玄进到房间,急忙站起身,迎过来,“哎,我说曹大老总,你半天都上哪去了?”她顺势把他拉出房间,把门带上,“怎么到现在也不上菜?……跟你们服务员说了,她们就会说等一等等一等,就是等不来。让她们找你,半天也找不来,……你上哪去了?真把我急死啦!”
   “我——怎么?到现在还没上菜?”曹玄的脸色很难看。
   “还怎么呢?……我可是在给你介绍生意啊,招待不好就是你的事了。”慕兰往后面撸撸耷拉到脸庞的头发,高耸的乳房一起一伏,“你不在,他们就给晾着。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怎么怪我呢,……好了,你快去催一下吧。”
   “怎么会这样呢?”曹玄揉了一下额头。
   “好了,什么也别说了,”慕兰又撸一下那绺头发,拽拽曹玄的胳膊,“你赶快去厨房看看,……我本来还想早走呢。你看这都几点了?都快七点了!”
   慕兰说完,转身推门进了包房。这时,夏局长正点烟,翻眼瞅了一下她,“哎我说小慕,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反正我们晚上也没事……你跟我们不一样,赚钱要紧啊!”
   “哪有多少钱赚,老局长,”慕兰勉强笑笑,把门关上,走过去,给夏局长加了水,“他们酒楼今天生意好,可能有点忙不过来,……我让他去催了,菜很快就上来!”她说着,又坐回到餐椅上。
   “不急不急,中午吃得晚,说会话也好!”夏局长笑着。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李处长也偏过头,看看慕兰,附和道:“就是,不着急,……小慕你有事你就先走!”
   “没事。我等一下曹总。”
   说曹操曹操到。慕兰话音刚落,曹玄已经进了包房,“真不好意思,让领导们久等了,……请上面坐吧!”他走到餐桌边,把餐椅摆放好。
   这时,传菜工端着一盘卤水拼盘进了包房,阿玉接过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又把包装精美的“五粮液”打开来。于是,房间里便溢满了馥郁的酒香。
   “……来来来,请领导们上面坐吧。请!”
   慕兰站起身,“夏局,我就不陪你们了。”
   “哎——,干脆一起吃吧……你吃了就走,别管我们,”夏局长坐进餐椅,脸上僵硬的皱纹稍稍舒展了些,嘴里含混不清地“呵呵”着。
   “算了,你们吃吧,我跟曹总再说点事。”
   “唉,小慕现在变化可真大呀,”李处长一面往餐桌这边走一面看向慕兰,“真是环境改造人……原来你在处里,工作可没这么卖劲啊。……哈,哈哈……”
   “不是吧!”慕兰瞥了李处长一眼。
   “那你晚上怎么吃饭呢?”夏局长关切地问道。
   “好办,回去吃个盒饭行了,公司帮我留着呢。”慕兰转身拉开房门,“哎,曹总你出来一下,……夏局你们慢慢吃啊。我明天再陪你们。”
   一出包房,慕兰就把曹玄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没,没有哇。”曹玄皱了一下眉,偏过头,看着慕兰。她的鼻梁挺直,在廊灯的照射下,鼻尖上的高光一闪一闪。
   “你别瞒我了……你骗不了我的眼睛,”慕兰往二楼楼梯口走,她的嗓音是绵绵的沙沙的。“你知道女人的感觉都是很厉害的。……我晚上给艾菁菁打电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事,……她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她。”曹玄把慕兰送到楼梯口。
   “好了,你别送了,”慕兰站住,“你呢,晚上就陪他们多喝几杯,让他们开心,……哎,我听艾菁菁说你酒量还可以。”
   “不行,有时候要看心情,……走吧,我送你到大门口,今天晚上真不好意思。”曹玄做出让路的手势。
   “我看,艾菁菁可能还是对你做酒楼有意见,……是吧,”出了酒楼大门,慕兰站下来,“……其实叫我说,做酒楼也没啥,……好了,别送了。”她侧过脸,望着曹玄,“不过,这说明她是很爱你呀,她是对你这帅哥不放心!……好了,你上去吧。”说着,她走出大门,下了台阶,往路边走去。
   曹玄看着慕兰浑圆的臀被牛仔裤包得紧绷绷,左右起伏着,很生动、很性感……他回味着她刚才说的这番话。
   果然,曹玄回到包房时,客人都在等他。这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盘卤水拼盘和一盘白灼九节虾,每人面前各摆了一盅木瓜鱼翅汤和一杯满满的酒。阿玉正在一边剔鱼刺。
   “来,曹总,”夏局长反客为主地把曹玄拉到身边坐下来,然后往他面前端了一杯酒,“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按我们规矩,初次见面要连下三杯,……来来,我们先干了这一杯,”他说着,跟曹玄碰一下杯,然后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李处长和林科长附和着,也端起酒杯,往曹玄这边举了举,都喝干了杯中酒。
   曹玄端起酒杯,迟迟疑疑地凑近嘴巴。一股苦涩的酒精味旋即冲进鼻孔。他觉得脸颊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麻酥酥的,胃肠陡然而升一种抗拒。他蹙了一下眉,瞥一眼夏局长。然后,他仰起头,把酒杯呈一个斜角,慢慢地把酒到进嘴里。
   阿玉走上前,要为曹玄斟酒。
   “哎——先给客人倒嘛!”曹玄摆了一下手,把酒瓶推了推。
   “一样一样!”夏局长说,“哎,我可是听小慕说的啊,曹总你是海量的,……”
   “哪里,她是在夸我。我平时其实很少喝,……哎不过今天不一样,难得领导来,我是舍命也要陪好哇!”
   “嗯好。有曹总这句话,那我们就再喝第二杯。”说着,夏局长又喝完了杯中酒。
   曹玄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
   “哎,站着喝不算啊,……坐坐。”李处长端着酒杯,大声嚷道。
   “哼哼,好好。我站着喝坐下咽,……不犯规吧!”曹玄慢慢坐下来,欠欠身子,伸长胳膊向李处长示意一下,“看来这规矩全国统一……哼哼!”说着,把一杯酒喝光了。
   “好。这第三杯嘛,祝你事业有成,……哎,在广东怎么讲?”夏局长看看林科长,又侧过脸看曹玄,“哦,叫‘恭喜发财’!……来来来,干喽!”他学了一句生硬的广东话。
   三杯酒下肚,曹玄觉得脑袋有点胀痛。眼前的什物仿佛蒙上一层昏黄的雾。餐桌、餐桌上的碗碟、对面的李处长和林科长好像都在轻微地晃荡。他给每位客人斟满酒,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卤水亦放在夏局长的小碗里,然后把转盘转动一下,“李处林科你们吃菜啊,”他又为夏局长夹了两条白灼九节虾。
   “哎曹总,你别光给我夹喽,你自己也吃嘛!”
   “好好。”曹玄夹了一条虾放进小碗,然后舀了一勺木瓜鱼翅汤喝。
   这时,李处长转动一下转盘,把桂花鱼头朝向曹玄。
   曹玄又很快往夏局长面前推一下,“哎夏局,这怎么讲?……是不是‘头三尾四’啊?”
   “还有‘肚五’呢!”李处长立马接上道。“林科,你和曹总都得喝五杯!”
   “还有这规矩?”曹玄眼睛转向夏局长。
   “呵呵。你看,这鱼头分叉,这边冲着你呢,”他比划着,好像是在为曹玄打圆场,“你也算个头吧。呵呵……”夏局长按住转盘,往曹玄这边转了一下。
   “哪里……您是主我是宾……”曹玄连忙伸手轻轻按住转盘。
   “你说错话了吧曹总,……今天你可是主我们是宾啊,”李处长说,“说错话可是要罚一杯的喔,”
   “噢——我说错话了?……好好。我认罚,认罚!”曹玄端起酒杯,“不过这罚酒我认,是不是请夏局把头三杯先喝了,啊!”他招招手,“阿玉再拿两个杯,倒上酒。”
   “没问题,我喝!”夏局长把第一杯酒端起来喝了,接着又端起第二杯,然后是第三杯。
   曹玄看着,心里不由得感佩:五十多岁的人了,瘦瘦精精的,真看不出有这番底气。正想着,红烧甲鱼端上来了,蘑菇海生也端了上来。“来来来,夏局尝尝这个,李处林科……”他先为夏局长夹了一筷子甲鱼放在小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接着把红烧甲鱼转到李处长和林科长面前。
   这时,曹玄觉得胃肠里的酒开始融化了,正向脑袋上扩散,灼热起来。慢慢地,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坐在一个火炉旁,可胃肠里却并不热。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没有汗。他又抬头看了看空调出风口,“阿玉,把,空调,开到最大档,……”他觉得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似的。他忽然转过脸,看向夏局长,“夏局,今天晚上,我,怠慢了老领导,说了错话,……哪,我连喝三杯,算是向领导陪罪,……好好好,……不陪罪,那,是——敬酒,……好。我先敬夏局一杯,”说着一仰脖子喝干了。他把空酒杯倒过来,底朝上。“哪,这是敬李处的,”他让阿玉给他满上酒,“……这是敬林科的,……怎么样夏局,我——可以宽大处理了吗?”
   “曹总,果然好酒量啊!”李处长拍了几下巴掌。
   
   10
   他躺在一个偌大的床上,那床很硬,很结实,身边是她,又不像她,好像是另一个女人,妩媚的脸上是灿烂的笑靥,隔了她,是一个男人,那男人勾过头,朝他笑,很暧昧的样子,脸上好像有一块疤痕,然后,他把她往他那边搂过去,他的一条腿翘在她身上,他听到她的笑,声音很轻很轻,他跳过去,可是那男人跳开了,身体赤裸着,他听到她在背后说,你心里只有你你不想到我会有人想我我才不在乎呢……他跳起来,拼命去追那个跳开的男人,然后,他发现他已经跑到了街上,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多人,他们都在看他,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他忙不迭地用手捂住自己,忘记了再去追赶那个跳开的男人,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豁郎的响声,他扭过头,是一警察,左手拿一个明晃晃的手铐,右手握一把锃亮的尖刀,他用手捂住自己一面开始往前奔跑,他拼命地跑呀跑呀跑呀,他发现他已经跑到了海边,天上灰蒙蒙,海边也是灰蒙蒙,警察还在后面紧追,他已经无路可跑,他纵身跳进海水,水很冷,刺骨的冷,这时,他看见那把锃亮的尖刀向他刺来,他嘶声喊叫起来,两条胳膊不停地舞动,双腿用力蹬着,可是,他觉得他像是被捆住了手脚,胳膊挥不动,腿脚也蹬不了……
   “啊——!”曹玄拼足全身力气,想睁开眼睛。但是,他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糊着,那东西硬硬的,干干的,眼睛睁不开。他想用手把那硬硬的干干的东西弄掉。可是,他放在胸口的左手酸酸的,很重;右胳膊被压在身体下面,已经完全麻木。而当他意识到这些,神经开始向这条胳膊传递讯号的时候,那里便觉出了无比的疼痛。他呲牙咧嘴地想挪动胳膊,但是不行。他感觉到它上面冰冷冰冷的。他把左手慢慢地挪开,平放在身体左侧,然后又欠起上身,把左手伸到身体右侧,把那条僵硬冰凉的胳膊从身体下面抽出来,把它放在右侧,想让它慢慢地“苏醒”。他觉得它好像已经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了。他试试抬起它,但是,失败了。他用左手在那上面揉了几下;接着,他又把它从沙发边往里挪了挪,紧靠身体,像是要用体温使它“复活”。然后,他又用左手把眼睛上的硬硬的干干的东西抠掉。他的眼前黢黑一片,天花板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彩色光晕。
   曹玄把脸侧向一边,终于看清了那张陈旧的办公桌。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房间里果然很冷,一大片冷风朝他泼来。噢,那是空调送出的风。他听见了空调里送风的声音,然后他又隐约听见远处近处传来飘忽不定的汽笛声。他握了一下渐渐有了知觉的右手,然后又伸展开来。这样反复了几次,他开始摸索起来:沙发阴凉潮湿。他忽然记起刚才是做了噩梦。他转了一下身体,背过手,摸摸脊背,T恤衫上有一大片汗渍,已经变冷。他摁亮腰上挂着的扩机,上面显示:四点二十分!
   他想不起昨晚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回到办公室的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忽然想到夏局长想到李处长和林科长……他苦笑笑,翕动一下鼻翼,于是一股腥臭的气味冲进鼻孔。他这时忽然又感到有个小皮锤在头上敲打着。他伸出双手在太阳穴两侧用力揉揉,“啊,啊——啾——!”他张大了嘴,打了一个响响的喷嚏。他伸手把T恤衫的领口往上拽了拽,扣上一个纽扣,然后从沙发里坐起来。他借着那片忽明忽暗的亮光,看见沙发边的地上有一滩秽物,那股腥臭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嗓子干干的,舌头像是压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他站起身,跨过那滩秽物,身体摇晃着,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他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他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倒了茶水。这时,他觉得稍稍舒服一些了,好像身上的筋骨也舒展了一样。他走到门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拉开房门。
   他到洗手间拿了笤帚,回到办公室,他把地上的那滩秽物清扫完,便又躺进了沙发。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鼻翼四周还残留着那些腥臭的气味。他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胃腔里发出“咕、咕、咕……”的响声,然后他又听到肋骨那里发出“咕咕咕”的回音……他仰起脸,把身体躺平了,睁着酸胀酸胀的眼睛,望向天花板,望向那变幻着的朦朦胧胧的光与影。
   过了好久,他感觉累了,把眼睛闭上。他还想再睡一会。但是,睡不着,耳鼓里嗡嗡地响,脑袋里不断浮现一些光怪陆离的影像,好像他的眼睛正对着一个万花筒,那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眼睛特写:一会是艾菁菁那双单眼皮下的顾盼流转、脉脉含情的眼睛,而当他看的时候,它们却变成了一双阴郁哀怨愤懑的了;一会是袁老板那双透着温和慈祥的亮光的鼓眼睛,渐渐地它们又幻化成了一双阴鸷一样的了;一会是胡一斌那双混浊充血的眼睛,可是一下又变成了严进的三角眼,那里面漾着下人对主子讨好的媚意;一会又是邵会计那双映着光点的外眦微微上挑的眼睛,可是很快又淡出了;紧接着是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他觉得这双眼睛有点模糊不清,他说不清那是谁的眼睛,那是一双如水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一种灼人的东西在闪动。他只觉得鼻翼四周正弥漫着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
   哦——!人啊。女人啊。男人啊。
   男人是什么呢?男人活着为什么呢?——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自己心底发出的呢还是从另一张嘴里发出的——男人大概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吧!证明什么呢?证明他是他那个家族的优良品种,他要把这个优良品种传递下去。要做到这一点,男人就必须比女人强!否则,从遗传基因来说,他的后代也只能是“她”化。如果那后代是他生命的延续,……哦不,那怎么行呢!可是?曹玄忽然觉得,作为男人他是这样脆弱和自卑……哦哦!我为什么在情感上在生理上总好像离不开“她”,而理智上又那么希望离开“她”,让自己有更多的空间和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曹玄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好一阵子过去了,他看见房间里渐渐铺了一层薄薄的蚕茧色,上面泛着橙红色的光晕。他翻转身,把脑袋支在沙发扶手上。窗帘的皱褶里正透进一丝晨曦。然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在那,把裤子拉链拉好,扣上T恤衫的纽扣,坐下来。然后他弯腰把鞋穿好,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走进前大厅,看见王勇强披了军大衣趴在值班经理台睡着了。大门反锁着,钥匙还攥在他手里。曹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慢慢地轻轻地从他手里把钥匙抽出来。
   “噢——曹总!”王勇强猛抬起头,睁睁惺忪的睡眼,然后直起身子。
   “你睡吧,我出去一下!”曹玄开了大门的锁,王勇强晃着身子走过来接了钥匙。
   来到街边,曹玄忽然想起自己一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起这么早。他看见有几辆轿车急速驶过。马路两边则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男人女人,横过马路,走上人行道,匆匆地向前赶路。在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的士车,前车灯忽然有气无力地熄灭了。然后,发动了引擎,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响声。的士车缓缓地启动,开走了。……这时,一辆清洁车从远处缓慢地移动着,沿着马路边,发出“嗡嗡嗡”的低沉的轰鸣声,车肚子下面伸出两只巨大的圆形扫帚,旋转着,把路边的纸屑、落叶、脏物……一点一点地统通地“吃”进车肚里……
   此刻,曹玄觉得眼前的所有这一切都是那样清明那样澄澈,仿佛被洗过一般。是的,空气中正弥漫着沁人肺腑的清新空气。昨晚应该是下了雨的,他想。街上还可以看见一些粘滞在地面的纸屑和落叶。
   他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胸腔和肺叶都一下子得到扩张,仿佛那些地方有了刚强的力量。接着,他用力舒展了一下双臂,咳了一声,把一口恶浊的痰吐在下水道里。他走过马路。他知道,街对面小巷里有一间叫“仁爱”的小餐馆,那里有早点卖……
   是的,他现在太需要坐下来,喝一碗热稀饭,然后吃一小碟酸菜、榄菜……什么的。这样,才会踏实一些啊,他想。然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呢!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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