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郁闷,独自坐上镇里的小火车,往大山深处走走。临近中午,车停在了一个小站,于是找到附近的一家饭馆歇息。 小站的地方是一个屯子,四面环山,天造地设一方小平原,看那规模也有上千人的样子。蒙蒙细雨中,峰峦如黛,山势高耸,铁道那边还隐隐传来湍急的流水声,感觉此地妩媚中透出威武之气。 饭馆里还没有别的客人来,我正在品味对面墙上的一幅山村书法,那书法作为财神中堂画的对子,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就见掌柜的过来,呵呵笑着沏一壶茶来,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我闲话。 他说,此地唤做黑瞎子沟,对面那座大山就是老爷岭,翻过去就能看到威虎山,《林海雪原》中杨子荣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看我不象本地人、好象是念过书的,又说,东北的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本地都有出产。狼、虎也有。最多的是野猪和黑熊。熊被当地人称为黑瞎子,因为它的眼皮太长,又会直立走几步,让人感到憨态可掬。其实它不瞎也不笨,性情倒是异常敏捷、凶猛,若猎人一枪打不死它,恼怒的熊会顺着枪烟向人直扑过来。还说,黑熊既可气又可笑的一面是会掰玉米棒子,其糟蹋庄稼的能耐不亚于长着一对獠牙的野猪。“黑瞎子掰棒子----丢三落四”,就典出于此。 说话间,进来一位老者,半边脸像是被什么啃过似的,骨棱棱地糁人。掌柜的看起来和老者很熟,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麻利地上来一碟炒花生米、一小碗散装的高粱酒。见有外人在,老者也不多说话,自顾自地喝酒。我的一支烟还没有抽完,他的酒已喝干,从碟中抓起剩下的花生米,走了。 正想打听一下老者的履历,这时饭馆已陆续有客人来。掌柜的忙前忙后,格外欢喜。我的一份凉拌蕨菜、一份蘑菇炖鸡也已上齐,就默默喝酒,听店堂里的人们说话。他们的话题,竟然说的就是那位老者。他们说,老者是60年逃荒来的关里人,一个月色朦胧的秋夜,关里人饿得睡不着觉,就去生产队的地里偷青玉米,被一头孤傲的黑熊一掌打翻在地,一脚踩扁背篓,一腚坐到身上,折磨个半死。黑熊玩够了,就去舔人的脸(他们说不是啃、咬,是舔),致使老者落下了半边脸的痕迹,后来一位名叫高四虎子的猎人很为这事不平,秋后追踪了一个多月,终于把那家伙击毙于自己的猎枪下。人们都还记得当一辆马车把那头大黑熊拉了回来,全屯的人围观的胜景。 众食客正在说笑,从外面又来了一位老者。这人干瘦高大,灰黑色的脸上刻满了道道深沟,两眼眯缝着,见我这边有座,就直奔了过来,叫道:二斤老白干。掌柜的忙用托盘端来两大碗白酒,言语之间对老者恭敬有加。这老者好象有些发冷,抖动着端起碗来慢慢地啜饮。他喝酒不吃菜,酒却下得很快,不大一会儿,一碗酒已经见底。我暗暗佩服老先生的好酒量,再也无心喝酒,只是偷偷地打量着他,其他食客也不再大声说话。只见老者面色变红,脸上的深沟也舒展开来,一只眼仍然眯着,一只眼却已睁开,偶一对视,目光如炬。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煎饼,沾着剩下的那碗酒,大口大口地吞咽。看老者的吃相,我有些于心不忍,问他是否给他要碗杂碎汤,他说那是人吃的吗?老者连吃带喝,大汗淋漓,脸越发涨得酽红,嘴里还嘟囔着大雪封山、三天吃了四个熊掌之类的怪话。 下午天已放晴,食客皆已散去。我正要出门,被掌柜的喊住,问我,知道刚才同桌的那人是谁吗?是谁?我问。就是高四虎子,他神秘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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