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江口值得一去,果然名不虚传。并且，夜游江口，原来更有品味。
不错，在白天，可采兰赠芍，可看长林丰草．山光水色一下子全部铺摆在人的面前，蔚为壮观．然而，快艇稍纵即逝，千岛如过眼云烟．囫囵吞枣，那里来得及看清江口的真魂．体尝到江口的本味呢？
但在夜中却便两样了，细雨在夜光之中淅沥闪烁，闪在夜的高处，如超然远举的渔火。接着，会有人告诉你，那就是江口古塔。塔，站在雨外，临立风中，俨然一介落第穷儒，似乎终生都未读懂试卷上面的题目。于是一直篝灯无睡，囊萤夜读。此时，凉风袭肘，长空云净，万点星光如淡淡的月色，到塔中排遣席散以后的冷清来了。
因此,满船游人，异口同声，舍舟束缆，忘却了自己弱不胜寒的身子，登上了古塔所处的山市。
山市远岸飘来阵阵翅色的浪沫，象从江魂的锦瑟中翻出来的秋风。灰色的夜脸上响着风的冷笑，惨然不乐的冷笑，教人觉得高深难测。一向聊有吃箸，便绝无苦恼的自己，此时也变得感伤起来。我想：荏苒光阴拖着与宇宙同岁的长须，曾从塔的身边如驹过隙。如果说千年古塔的感慨，便只是它一直以来的沉默，那么，我似乎开始懂得了那些绕塔低徊者的满怀深意，听到了塔用沉默张罗着语言无法表述的那些人类情感。
游人身着鹿裘,轻踏雪路，从塔底傲然走来，又走过去．举止夺人，比之自己，不知道要儒雅多少倍；但比之今夜，我却还是认为塔显得更加沉雄古逸．这种境界超然远引，又有几人能够分享、能得消受。然而，还是同来的文友精神饱满，似乎语言堆积的文章读多了，甚感乏味，于是，开始读人类的另一种语言造型，把塔与文化扯到一块。并且联系得十分妥帖，难分彼此。这些文人，满腹经纶，引经据典，说得心比天高。然而，真正面对古塔的一言九鼎，却似乎又显得理屈词穷起来。
有人说塔毕竟只是一种寄托，离开了人的理喻，同样是一堆废墟。没有倾圯的废墟，未必比废墟的倾圯更能给人带来多少启迪。也有人说，塔是人类内心故事的外延。人的灵魂深处，倘被象征美好的塔所占据，那怕只占据心灵一隅，又何须立塔盟誓？七级浮屠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心灵之塔章句更多，只要心灵之塔永驻心灵。
可是，我毕竟没有登上古塔。登上去了，至多可以看到一些铺列如锦的山野，兴许会让我一时心旷神怡，但却会看不清塔自身的整肃气象，也就读不到江口扉页上一篇经典的寓言。（１９９５年５月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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