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赵头轶事 |
作者:磊也 作于:2005-6-8 20:12:00 访问:7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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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去世已经八年了。 他在山西省安装公司放电影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那时,单位和家属区都在挖防空洞,每到周末晚上,公司机关楼下就拉起银幕,放映《地道战》、《地雷战》,我们这些小孩便围在他那架放映机前好奇地观赏,一有机会就上手,结果不是弄坏这就是弄掉那,气得老赵扬起巴掌撵我们。 后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出头,变成小老头了。 我参加工作和老赵在一个单位,这时的他,脸黑红黑红的,一头稀薄的白发,眼里多会儿都眯着笑,看见漂亮一点的女孩子,嘴边就淌口水。 我在公司机关参与“揭批清”,任务是抄写大字报,给资料组收集情况。那天早上,机关大院聚满了人,人们在一份刚刚张贴的大字报前观看,并小声议论。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我没顾得进办公室就盘腿坐在地下抄写,这份大字报足足让我抄了半天。 这是一份长达54页的大字报,不说内容如何,单这54张一米多宽的纸就把整个大楼的裙墙遮掩了近一半。据说还有同样一份张贴到建工局了。原以为老赵这份大作肯定揭发出不少政治问题,能让工作组刮目相看了,抄录完才知是描述和揭露机关一对男女间的隐私之事。当时人们对男女之事绝对避讳,老赵竟在这样一种严肃的政治环境中推出如此内容,实在令人不可思议。运动办的同志听说有这样一份大字报张贴出来,一边骂老赵无聊,一边也赶去观瞻,看到热闹处还要反复咀嚼再三。以后,一批接一批的大字报被人撕毁或覆盖,唯有老赵的这份大字报保留了好长时间。 老赵,字劲松,武乡人士,早年在乡下读书,十六岁来到建筑业工作,一直在机关做放映员并兼职干事。此人爱读书,精通中国历史,尤其对宋史颇有研究。据说年轻时因失恋而大病一场,就再也没有韵事艳史。这次能妙笔生花,写出如此生动的大字报,是因他暗恋着的一位女人和一位已婚男人发生了苟且之事,令他痛愤而作。有了这张显示水平的大字报,老赵的名气一夜之间众人皆知,就连附近单位的人也闻之赶来观赏。 由此,老赵意识到自己拥有写作天赋,开始专攻文学了。 老赵的第一部小说叫《天亮》,三十多万字,完全是在后半夜写就的。那时,老赵上下班都坐在楼顶的一间小屋里,整个夏天,背上挂着条毛巾,困了往床上那块沾满脑油的黑腻腻的石头上一枕,便睡了。他醒得也早,凌晨五点起身在楼道洒水拖地,完毕再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头睡去。上班的人来了,习惯性的扫地拖地,谁也没顾及这地是被人擦过的。那年,公司准备团代会,我连夜赶写材料,半夜去厕所,被他那胖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他提着把水壶,一边往楼道泼水一边嘿嘿地笑,嘴巴咧到耳朵根上。 老赵的小说写好后,让机关新来的一个姑娘誊写。老赵就想,不能让别人白白劳动,坚持作品署两个人的名;作家均有笔名,于是一位脑筋聪明的同事为他们起了“桃秋艳”和“鄂求新”。老赵许诺,小说发表后稿酬全归这个小姑娘。他这话一吐,好些少妇们嫉妒不已,都诅咒那小说肯定发表不了。 果然小说没能发表。小说退回时老赵刚好不在,办公室的几个娘们就评论那小说写得“讨逑厌”、“恶逑心”,便自作主张,把厚厚的一叠稿子连同一堆旧报纸全作烂纸处理了,然后买了糖块,说老赵请客,到处散发,引得人们捧腹大笑。 老赵时常和年轻姑娘打交道,可能是长期单身的原因。每逢节假日,他都要自费买好多电影票,发送给单身宿舍的姑娘们。一次,他给姑娘发送电影票让我撞见,便故意向他讨要。他硬说没有了,却把好几张票偷偷塞给另一位女同事。偏巧人家那天有事不能去,转送与我。等我赶到影院,他正神采飞扬地坐在一堆女同胞中间嬉闹。 老赵没有兄妹,小时父母去世,楼顶那间小屋便成了他的单身小窝。星期天,他为了摆脱寂寞,常常购置菜和面,让集体宿舍的单身女孩到他住处做着吃。他不吃肉却专门买了肉,也不吃鸡蛋却特意准备了鸡蛋。姑娘们在他这儿进餐就像到了饭店一样,吃了喝了一抹嘴就溜了,余下的事还得由他来做。就这,他知足也高兴,那对扣子一样的小眼睛忽忽闪闪,显得十分兴奋。 以后,一批又一批的女孩在他这里熟了惯了,就该出嫁了。每走一个女孩儿,他都会忧伤好些天,直到有新来的女孩住进单身宿舍,也跑到他这里热饭,他的情绪才会好转。 老赵一生追求入党,组织上也实实在在的考验了他一生。 第一份入党申请书是1958年,最后一份申请是他临终前的一个月。为了入党,老赵时常向组织汇报思想。那年,支部的一个同志和他谈,说组织已经考虑他入党,再考验一年该差不多了,因为排在他前面的培养对象全都加入组织了,下一个非他莫属。听了这话,老赵兴奋不已,一连思想汇报写了二三十份。有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听说他写思想汇报是“专家”,特意请他帮着写了三份。 那年发展新党员,这个大学生站在党旗下宣誓,还是没有老赵。这下火了,他顾不得面子,找到支部和他谈过话的那个同志,劈头就问,“你不是说这次就发展我入党,咋还是没有。这样不明不白的,我心里难受。” 支部那同志就宽慰说,“要经得起组织考验才对,现在上边有精神,重点发展知识分子入党,你没有文凭。”老赵一想,人家说得有道理,自己五十开外的人了,今后的贡献肯定不如大学生,先发展年轻人入党是战略眼光,就让组织继续考验吧。 老赵还是一如既往地工作,一把年纪了照样攀高爬下,有一次扛着东西从楼梯上滚下来,吐了一地血。卫生所把他送进医院检查,他在那呆了两天就偷跑回来。他说,没病也要让医院折腾出病来。不知他真的没病还是别的缘由,回来后不吃药也不打针,就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身体反倒好起来,走在楼道里,跟黑熊一样,笨笨拙拙的,让人看了十分好笑。 那时,机关提倡美化办公环境,要求每个办公室养三盆花,有些人喜爱花偏偏养不住花,花盆进了办公室就花掉叶落。为了免去此等麻烦,索性将花交给老赵代养,由他侍弄培育。也怪,花到老赵手上就鲜活起来。 机关大楼是凸型,老赵的小屋在最高处,开了门窗便是一个大平台,老赵凭着这独有的条件,把全机关三分之二的花都侍弄过来,养得水灵灵的,花园一般美丽。花盆上均标有花主的姓名,可是花主们却享用不到这份美好,只是抽空上来瞅一眼,就满足了。 我心情不好时,常找老赵聊天,一方面他那儿景致好,人在花丛间能调整心绪;一方面他能让我产生一种满足,看到他就想,这世上还有一个混得不如自己的,心就释然了。 我最后一次找老赵散心,是在他去世前的三天,当时老赵精神还好,只是说最近多觉不多吃。我没在意这话,他向来爱睡,说着话就能打呼噜,口水一股股往出淌,你喊他,他给你崩两个响屁。 有时他睡了,别人唤,他故意装着没听见,你得拽他的耳朵,拧他的脸蛋。尤其姑娘们喊他时,干脆扮个死相,直挺着身子让人家的小手拧他那张山药蛋脸。再不然,姑娘们就隔肢他,捺他那蒜头鼻子,专门听他讨饶求救,从中逗乐子。 那天我在他面前坐了个把小时,他只管睡不多腔,我蹑手蹑脚离开时,他还梦语般地说了声,“碰上门吧。” 谁料这一句后,就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 别人讲,他是在睡眠中逝世的。这天早上,两个姑娘找他借书,喊门不开,就跳窗进去,照往常一样拧他捺他隔肢他。他不叫也不动,姑娘们就笑着说,“唯有这次死相扮得蛮像。” 他的遗体告别也是在这个小屋进行的。 他侍奉过的花草把他围成一圈,许多年龄不同的女人赶来看他最后一眼。这些人大都是当年吃过他的饭,陪他在小屋度过节的姑娘,个个眼窝哭得红肿。 送行的人都说他好,深深为他惋惜。 他走后,人们起初没觉怎的,过了一段时间,才感到短缺了点什么,先是那些花草开始凋谢,接着楼道也不如往常干净,那年欢度两大节日,彩灯和彩旗竟无人悬挂。以前这些小事都是老赵做的,四十年来没人理会过,现在习以为常的事倒不正常了。人们恍然悟到,哦,老赵已经不在世了。 一天,我到老赵生前的单位采访,机关总支的一位同志找我,说老赵生前和我关系不错,他的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没有保存价值了,问我是否有心保留下来,不然就处理掉了。 于是,我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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