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见合欢 |
作者：水一 作于：2005-6-8 20:12:00 访问：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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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寻找记忆中的那种树，还有树上那样的花。
最初见到那种树，是在北京。那个暑假，父亲带着我不远千里去看望在那儿进修的母亲。
母亲是教师。
母亲热爱北京，母亲说这座文化名城能给她一种她向往、憧憬的感觉，一种积极、灿烂的生活理念。母亲还坚持要我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北京的大学。那时我只明白母亲对我的期望，远远超过其他父母对子女的期望，是很深又厚的。我和同龄的伙伴们一致认为我们都是承受着太多期望的一群，而我私自认为我是这一群中母亲眼里更倍受关注的另类。对于京城的大学，我只觉得大学真的要比我念的小学大很多，很气派。我也竟在母亲前去进修的那所大学里迷了路，那是一次父母让我返回寝室去拿忘带了的相机。
北京的夏天，总让我觉得比南方的夏天热许多。同去进修的老师们的小孩总请我吃一种圆圆的冷饮，我们把它叫冰球，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因为生活于我就是伙伴、玩乐、冰球。
在母亲不上课的周末，我们玩遍北京城大大小小的公园。如今，已记不清是在哪个公园，只是当初无意间见到那树，那花的那般心情，至今还长驻于心。那种惊鸿般的美，注定让我此生无法忘却。 虽然那时年幼，我仍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绝妙、完美、动人的花——蒲公英样绒绒的花朵，轻盈的，柔软的，风吹来，有的花也就落了，让人想起“落英”这样的词就是专门为如此之景致而造的。远远看去，仿佛浮动在绿色山影间粉红的薄云。站在树下，阵阵清香拂来，是一种别样的香气，香里略含点甜。于是整个人儿就浸在那样的香，那样的花里，像是醉了。父亲也在一旁，满怀欣喜地欣赏着眼前这般美。
想摘一朵带走，然而那些花是那样的高而遥不可及，是她那种轻柔的缘故吧，朵朵花就仿佛飘摇在枝头上不可实现然而美丽的梦。
没能知道它的名字。
回到南方的家乡，一直怀念那甜美幸福的北京之行，还有那时常把我带回记忆中去的清香。
我努力地念着书，正如母亲所期望那样。我也努力想寻找那种树，那种花，我把这想法告诉我那爱养花的父亲。我对花的感情是父亲遗传的。原来这些也能遗传。但仍然年幼的我认为，南方不生长那种树，理由是，家乡这里，我从未见过它的痕迹。
于是，寻找的执著渐渐被埋没在随之而来高考的紧张之中。
17岁，我进了大学。然而却未能如母亲所愿，没能考上北京的大学。没有打算重读，因为当时那个家为父亲日渐衰退的身体已承受了太多。
父亲的胃病是从他年轻时候犯上的，一直不见好，反而在加重了。我从来都不相信，父亲的病不会好。确切地说，是我不相信我会失去父亲。然而，也就在我刚进大学的那个冬天，父亲真的走了。听到消息那天，我正在学校上着课。那一瞬，奇怪的是，我没有眼泪。似乎是过度的不相信那样的结果，反而无意之间造就了我如此的心境。于是自然之中，会了用冷静去承受。
火化父亲那天，那种很多亲戚围着父亲灵柩大哭的场面，我却木呆地站在角落里，从那些拥挤人群移动着的人缝中时不时看见父亲，我仍然没有眼泪。在我听来，怎么也觉得那些哭声是别扭的。我不会去附和那种可笑的虚伪。
只是办完父亲后事那天，回到家，我呆坐在床上，母亲推门进来，见我那样，她心疼。于是走过来把我拥入她怀，我终于不能再承受忍了很久的痛，顷刻间，我哭得不能自已。
剩下我和母亲过着。
我仍然很用心地念着书，我在年级里总排第一的成绩是给母亲最好的慰籍。母亲对我的期望一直没有减弱过，她还是个极会持家的人。一元的快巴她从不坐，只等6角钱的拥挤的公车。小时候，我身上穿的，几乎全是她亲手裁做的。父亲病时，住院，出院，又住院，断断续续是折腾了好几年，母亲也就这样跟着折腾了好几年。长久的劳累，母亲终于也住进了医院。
是肝癌。晚期。
那年我大二。
我足够明白肝癌晚期这四个字的意义，但我也只能在医院陪着母亲走完她最后的日子。我一直清晰记得，母亲那双打吊针的手，满是针眼愈合后的痕迹，密密麻麻的针眼，顺着血管的走向，看上去像是撒上的黑芝麻。
然而我的母亲在父亲那边亲戚的眼里只能是两个字：吝啬，说母亲一直是吝啬地对待病中的父亲，父亲死得冤，死得可怜。对此，我极不能理解。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亲人们是这样。他们对我和母亲的态度就很自然像寒冬里夹着雨雪凛冽刺骨的风，把我的心吹得冷了，无了知觉，直至结成了冰。
住进医院没到一个月，母亲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得真的很安静，安静得我不忍心让我的哭声去吵醒像是熟睡了的她，安静得父亲那边的亲戚真的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但是，我知道，我并不稀罕他们的看望，即使他们来了，我那颗早已冰冻的心也绝不会因那点举动而融化。
绝不会，永远也不会！因为我明白，母亲病情如此迅速地恶化更多的是由于长期积压在心的郁闷和委屈。
办完母亲后事那天，我已是四天四夜没合眼了。
没有觉得无比的痛，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抱着母亲的遗像，还是一个人，回到家，站在感觉说话都有回音的屋子里，我像是突然受到提醒，我突然怕极了那种孤寂，那种切肤之痛，泪水涌泉一般冲出眼眶……
这也许是命。
从此一个人，学会了去应付一切，承担一切。
回到学校上课，我感觉到同学们异样地对我，一种温暖的异样。
我变得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变得喜欢去回忆，然而也只能却回忆。记忆中的每个细节历历在目，积淀了我对父母尤来已久的情感——那是一种血液里的思念，然而却也如根根利刺触痛我深深的惆怅。
独自一人走完大学最后一年，临近毕业时，心里又是一阵凄凉与不舍，很是伤感离别。我本以为，经历了太多的人，再面对这样生命里的大喜大悲，聚散离合时，有的只应是一种平和。而我，仍是那么容易感伤。
也许只因，我怀念生命中所有温暖的情！
毕业的季节永远都是夏天，同学们都忙于找工作。我因成绩优异，留校任教了。跟母亲一样，成了教师。我想母亲会是很欣慰。
离别的季节里，总喜欢独自一人漫步校园。一日傍晚，微风和送，走在长满青草的青石小径上，回首大学四年，我是怎样的走过……
忽闻一阵清香，是一种很熟悉，久违了的别样的香气，一种记载了许多旧事与情感的清香，香里还略含点甜……
我不禁四处张望，于是就在离我不远的前方，一棵树上正开着正是那种蒲公英样的花朵，轻盈的，柔软的，满树的粉红。
我一脸的欣喜与激动。
终于，又是在夏天，此花如雾云也般盛开的时节，我竟无意间找到了它，见到它便如见往昔——14年前，北京的那个夏天，京城的大学，母亲对我的期望，父亲与我一同赏花，点点滴滴，清晰在眼前。只是如今，我却不能再拥有那样的景致，树下赏花的，唯我一人，心里深知眼前这树，这花对我的意义——它积淀了一种温暖的情，也凝聚了一份深深的思念，它是我生命中最爱的花。
后来知道，原来那树叫合欢。
再见它，朵朵花，仍然随风轻舞飞扬，仿佛飘摇在枝头上不可实现然而美丽的梦……正如它那美丽的名字，对我来说，高而遥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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