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之一》 |
作者：唐小多 作于：2005-7-20 8:50:00 访问：73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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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温温倦倦的风。
小锣站在路边拦车，一辆辆过去，车里都奇怪地坐满了乘客，直到第七辆。当时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小锣在北京，假如手机关机了，这个人就会突然从另一个人的思念中猝然而生。
小锣开始过自己的生活，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一间卧室另一间空无一物，黄昏的时候小锣常常站在空房间里抽烟，蓝七星，那是小锣的习惯。
和小锣在一起两年，沾染了他许多习惯，比方说裸睡，睡前的一杯绿茶，或者茶后一枝烟，再或者手表拨快五分钟，以及不吃猪肉什么的。
小锣永远只摊开五分之一的心，这对于小锣来说无疑是重重的失望。她想了解这个男人过去的三十年，掌握他以后将来的三十年，他却如此不着边际的轻轻推开她。
那天看一部法国电影，剧中的男人深爱着情人苏菲，却坚持不肯结婚，惶恐失落焦灼，后来吸毒致死。
小锣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这样的收场？完全可以过着平和而幸福的生活。
小锣用平静的口吻说，有些东西是自己坚持的，非常肯定，无法妥协。
爱一个人不是要走向某种结果吗？
不是，小锣不假思索的否决。
小锣转过头，那么你是怎样想的？
小锣站起身来倒了杯水，背对着小锣说，我不会结婚。
小锣怔了怔，这句话如针刺般，背脊发凉。
半响，小锣坐回她身边，说起别的事情，好像是生意上的事情，有几个数字相继闪过。小锣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低沉的话，我不会结婚，我不会结婚……
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呢？小锣咬住下唇，不许自己开口。这是同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明确的断绝了她的去路，每个女人都认为自己可以令浪子回头是岸，小锣也不例外，她抱着天真的幻想以为自己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小锣举手投足间有贵族的优雅，他应该有过许多或者有着许多女人，从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便可猜度一二。
小锣在矜持的等待中患得患失，常常以为小锣就这样从她的生活中淡出了，过了一阵他突然又来了，似乎不曾有过一个多月的冷落。
如此风淡云轻的交往需要极大的耐心，对于两次约会中间长长的空白若无其事，不把浮躁与不满放在脸上，不比对方快一步或者慢一步。
小锣喜欢心态闲适的女人，太多女人把目标裸露出来，太多了，不厌其烦。
后来他吻了小锣，有些犹豫着，然而她微醉的脸如此熟悉又那样近在咫尺，就这样吻着，缓慢，温柔，仿若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里面有着不染纤尘的仕女，唯美，空灵，剔除热烈的肉欲。
他对怀中这个温婉的女子有了别样的怜惜，小锣不急于得到小锣，让她隐隐有些受伤。虽然名义是一种尊重，骨子里却说明对她的身体并无期待或无兴趣。每当小锣送她回家时小锣的心情便若有所失，送完她后他会去哪里，和谁共枕？他不爱她，她不够有魅力，还是他故意折磨她不让她步入他的生活？
最多只是吻她的脖子，非常君子的将手轻置于她的腰际。小锣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真正的有条不紊，心平气和。
三十多岁的男人很难捕获。
小锣在大学里学的是金融，后来出来做生意，赚了几笔钱后就改行了。在北京开酒吧，在四川开画廊，在烟台开陶吧，这些附庸风雅的事他最乐意为之。
小锣是个闲云野鹤般的男人，一个城市一个女人无法将他羁绊。他有许多时间是在天空中渡过，空姐中常常有天香国色。
九五年小锣认识了小妹刀。小妹刀是民航的空姐，长头发，脸上有天生的哀愁，纵然微笑时也如此不由衷，小锣想，我一定要令她快乐起来。
他们约会，不停的约会，为了见到小妹刀便跟着她的航班到处飞，天上人间，这样神魂颠倒的热恋维持了五个月。
之后小妹刀嫁人了，小妹刀是在海南一家叫取舍的酒吧里告诉小锣的，小锣握住她的手，越握越紧，红了眼睛。
当时酒吧里放着蔡琴的《你的眼神》，那样平静的苍老，一字一句都是伤口。
对方是法裔华人，向小妹刀求了无数次婚。
小妹刀说，他总是将钻戒放在身上，见到我一次便掏一次，几乎成了一种仪式。我突然接过了戒指，他怔住了半响才抱着我，不相信是真的。我也不相信，可这就是真的。
小锣低头，吻小妹刀的手，丝微凉意，看到那只流光溢彩的戒指松开了手。
如果你快乐，便足够。
小妹刀仿佛洞悉了他的卑劣，我不快乐，你知道。
如此生硬的拒绝了他的推卸，小锣没有再开口。
走出酒吧时，小锣搂过她，她是冰凉的，微微在颤抖。
她在他怀里低声的说，我不想再飞了，想过脚踏实地的生活，而你不愿意负担我，你对我仅止于此。
小锣默然，他无法分辩，除非他愿意给小妹刀一份安稳，不能够。
小妹刀去了美国，九六年夏天打过一通电话来，说她在佛罗里达。
挂了电话，时钟指向两点，小妹刀的声音如此遥远，就像前生一样，作为一种遗憾怨恨着他。
九月份的时候传来了小唐的死讯，车祸。
小唐是小锣最好的朋友，小锣坐飞机去上海参加葬礼，昏沉中一脚踏空，梦突然惊醒，一阵可怕的痉挛。
想起小妹刀那绝望的面容，想起十几年前的人事，想起许多许多。
每次坐飞机都像赎罪般绝望的沉默着，每次安全着陆便心存侥幸，仿佛又逃过了一劫。
他总是疑心自己将不得善终，粉身碎骨，在最接近上帝的地方化为齑粉。
九九年认识小锣，知道两人一定会有故事发生，越是如此对上海反而有了怯意。
北京酒吧生意非常红火，便又开了一家。小锣在北京有个情人，她叫小红桃，冶艳嚣张，又是绝顶的聪明。小锣喜欢小红桃的坦白，她如此直接的表露着对金钱的兴趣，甚至在床上也会睨着眼睛说，那么你酒吧里的利润我可以分到多少？
这样的关系令小锣安心，他吝啬的，只是他的心。
十五岁时小锣喜欢坐在前排的女生刘赛男，她常常甩一下辫子，发梢掠过他的脸，他看着她的辫子，怔怔的欢喜着。
可可喜欢小唐，下雨天撑着伞等小唐，蓝色的校服，亭亭玉立。
那个大雨的下午，小锣一个人在雨中狂奔，第二天大病一场。
小锣的眼睛很像可可，特别是笑的时候。可可早已死去，十六岁时被人强奸，跳河自尽了。小锣仿佛作为一种延续，活生生的出现在小锣面前。
小锣要求小锣留长发，你扎辫会很好看，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中间并没有这渺茫的十七年。
小唐死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交待，如此仓促的突然消失，小锣参加完他的葬礼便留在了上海与小锣同居。
这一切与回忆有关，与未来无关。
小锣的身体令他哭泣，小锣睡着后小锣躲在卫生间里攥紧头发，泪流满面。
当时的人都不辞而别，唯有他还陷在这俗世里等待着未知的判决，怎么的因果，怎样的尘埃落定。
小锣和小锣的关系已经无法换回了，小锣觉得无论怎么用心去爱他，都如石沉大海。在一次争吵中小锣问他，你打算怎么样？
小锣唇边有冷酷的微笑，你自己没打算？
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只是邂逅。
小锣的家人一直在追问她的感情生活，希望她像别的女子一样得到喜结良缘的幸福。小锣自己也曾无数次憧憬过婚纱、孩子，以及白头偕老。
小锣直言不讳的说你要的我没有，他让她自己选择是继续还是分离。而他明知道无论她选什么，将来一定会后悔。小锣太爱小锣了，那几天不停的哭，请了一周的假竟然只是为了流泪，眼睛肿肿的，缩在沙发里。
小锣去北京了，他有意走得远远的，有意让小锣清醒的选择，留下就不要再有怨尤，不要再要求。离开，那么两年的感情就灰飞烟灭。
小锣接到一个电话，是江止打来的，他们并不太熟。江止的声音那样温柔，将夜色揉碎，小锣在电话里声音还是涩涩的哭腔。
江止说我来接你，小锣听见自己说好。
一个人伤心时，往往会有放任自己的疲倦，江止是那样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五官俊秀，声音温柔。
小锣后来一直想忘记七月五号这一夜，她和一个并不相爱的男人上床的事实，而且并没有喝酒，没有任何名义上的推脱。
对方很温柔，爱抚长达一小时。小锣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被分离了，肉体欢娱灵魂悲伤。天亮时江止还在沉睡，小锣留了张纸条放在枕边：永不再见。
永不，永不记得她曾经随意安置自己的身体，以掩饰精神的狼狈，完成某种平衡。
小锣在半个月后回到上海，他和小锣没有再见面，卖掉了上海的房子回北京去了。
小红桃跟了一个非常有钱的香港人，看小锣的眼神开始俯视。小锣苦笑着，漂亮女人是一只潜力股。
江止找过小锣几次，她不作回应，于是不了了之。
谁没有了谁，生活都还是现在进行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雷同却暗藏变数。
小锣遇到了别的女子，小锣遇到了别的男子，属于他们的两年逐渐模糊。
小锣这辈子不会娶任何女子，在他心中刘赛男是他今生的妻子，不管她有多么痛恨他。小唐永远不会知道了，当时他想把那个奸污了可可的男人找出来，列了许多人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一个个去查，一个个否定掉。
他永远不会知道陪伴他明查暗访的吕小锣，正是他要找的人。或许已经知道，正和可可一起注视着小锣的命运。
小锣太爱可可了，他抱住她说，我一定会娶你。
可可看着他，那种眼神他今生都无法忘怀，比痛苦还痛苦，比绝望还绝望，那样的撕心裂肺，全身都散发着寒气。
小锣恐惧极了，反复的说我会娶你。
当时十六岁，第二天可可失踪了，几天后尸体浮在校园东面的小河里，肿得无法辨认。许多人都拼命的呕吐，小锣和小唐跳下水把尸体抱上岸。从那一刻开始小唐视小锣为知己，他们一起出人头地，考上省内最好的高等学府，毕业后共同创业，从来没有争执过，纵然政见不合小锣也会先退一步，小唐常常在事后感慨，小锣你真是胸襟宽广，我实在不如你。
小妹刀也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小锣爱她如斯都不愿给予婚姻，宁可两人一生一世天涯永隔。生离，其实和死别相差无几，一样只能回忆对方，无法触摸。
小锣更不会知道，她的眼睛和一个叫刘赛男的女孩非常像，尤其笑的时候。
小锣那时常常说，喜欢看你笑，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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