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刚过立秋,天就明净了许多,使人不得不佩服古人序时的精准.此时的天,蓝得简直让人心醉!那种纯净的蓝,带着幽邃、夐辽、没有底的深度感！秋空是一年中最洁净的天空。秋天充满了一种成熟的韵味，沉静而恬淡，喧躁的夏季已经过去了，蝉声变得纾缓而富有沧桑感。秋蝉是最能勾起人秋思的一种生灵了，秋蝉的鸣声平稳而充满了悲壮的气氛，欧阳修《秋蝉赋》中描述它的鸣声“嘒嘒而鸣，声逾金石”蝉是生命短暂的一种生灵,而秋蝉则更短暂,它们在临风高唱之前,已在地下的黑暗中度过了几个年头,而今它只能在生命行将结束之前的短短数月间引声长吟,这种等待是多么的漫长,而在它应该登场的时候,又碰到夏末秋初,属于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它能不感到一种无奈和伤感么?
与秋空的廖廓相比,秋山则显得色彩鲜艳而富有层次.在一片灰绿色中，山毛榉的树叶最先变黄，由黄而红，那片片金黄显得醒目，就像国画中的点染。色彩突出而并不显得突兀不协调，然后是漆树和黄栌，叶子仿佛一夜之间就霜红了，其实现在离下霜的日子还长着，可能与今年夏季天热少雨有关。柞树和栗子树的叶子绿中带黄，焦不焉的，看上去灰头土脸的，松树开始第二次长缨了，新叶显得苍翠，老叶墨绿，是树中伟丈夫。一只伯劳鸟在那片桃林中凄厉地叫着，这种鸟很奇怪，只在入秋的那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其余时间难觅踪影。在山的缓坡地带，就是那片桃林后，是栗子林，许多刺球般的果实已经裂开，露出棕褐色的栗子。栗子是秋天里最受欢迎的一种果实，糖炒栗子是多么诱人的一种食品。在山垅头，孤独地生长着一株蜀葵，开着红灿灿的花，像芙蓉。诗人耿昌耀的《秋野上最后的一株老玉米》中把一株秋收后孑遗的老玉米写得十分动人，充满了一种朴素的农民式的感激。是的，想像一下，在一片旷野之上，秋风萧瑟，万物凋敝，一株已然干枯的老玉米，突入作者的眼帘，那是怎样一种震憾！就像是碰见一位质朴的老乡，老父亲！这就是真正的对大地的感情！对生活的感情!我自小生活在农村,秋天里最多见的就是芦苇了,生长在河道两旁,一丈来高,那松蓬的芦花仿佛就是秋的旗帜,在风中摇曳.还有一种莎草,细密而显得亲切的花序,漫山遍野,走在这样的田野上,有种与土地亲近的感觉.秋天的最多印象就是这些.当然,还有那布满天空的奇巧的云,白云苍狗,许多俄罗斯画家的油画里最喜欢描绘的内容就是广袤俄罗斯大地与天空,特别是多姿多彩的云.秋云是一种美的极致,散淡而富有美术的色彩.在秋空的映衬下，山显得特别的庄严，就像是层出不穷的五彩云霞披落在大地，高穷突兀的山与低缓平稳的丘陵，伟颀的树与低矮的小灌木相得益彰。偶见一片裸露的红土，那是在夏季暴雨后滑坡形成的伤疤。秋天的真实存在就在于它经历了夏季热情后的静默和沉思，它在反思两个季节的过程，它是开始成熟的季节，是中年过后的时光。秋水显得深不可测，那种清澈带着一种成熟后的深度。秋波明媚，但拟之于女子的眸光，则带有一种淡淡的忧郁，或许这最能打动男人的心。山永远是静默不语，它的表情只能以树叶的变色来阅读，我记得以前曾写过一篇往昔时光的文章，写的是老家屋子前的一片柿子林，当时写的内容已经记不得了，但只柿子挂在树梢的那段描写得极为详细，那是一种美丽的童话般的景色：星星点点的红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树梢，就像是星火点点，或者用小红灯笼来比拟，那种记忆是难忘的。
在南方,永远无法期望有一夜间漫山遍野的红叶的情形发生。在北方，这几乎是习惯的一种自然变化。有一年，我去北京，正值金秋时节，头天还满目清翠的圆明园，经历了一场寒冷的秋雨，一夜之间，遍地的落叶，就是还挂在枝头的也是金黄夺目，甚为惊诧！北方的秋空永远难以清澈起来，漠北的风沙和尘土让天空变得异样的昏黄。风打着忽哨，旋着落叶和尘土，穿街走巷。朱自清或郁达夫笔下的那种净朗的秋天是再也无缘邂逅了。在南方的秋空下，山依然显得青翠，只是明显地显露出一种疲惫，竹林变得黄焦焦的，间杂着一些常绿的灌木，偶遇秋雨，山间漫着浓雾，缕缕白云仿佛从脚底而生，挟风驭虚，自觉得如得道成仙了一般。山涧里依然是泉水淙淙，山谷间绿草萋萋，多了各种无名的花，如桃金娘的粉红，山毛茛的金黄，还有最普遍的野菊花，星星点点或连成片地开着，花色如叶色，黄得醒目，黄得灿烂。还有野乌桕树，叶色如血红，籽实如白梅花，散缀于梢头。循着山间的一条小径，走向山间，那种让人亲切的树木的气息和花香，让你忘记了这是在秋天的山里行走。一些野鸽子胆子很大，在人走近时，它依然若无其事地穿梭于草丛与树林间，寻觅着草籽或昆虫。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秋虫了。最多的秋虫就是螽斯和纺织娘，还有蟋蟀，蟋蟀只在夜间鸣叫，纺织娘和螽斯不分白天黑夜都叫，声音最美的算金铃子，它的叫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动人。秋天里的物事大抵就是收获，春稼秋获，自古如斯。遍地的稻田仿佛是金色地毯铺就，就是收获后的空田里，排列整齐的稻茬也是一种风景，让人联想那是方格纸，那收获后的空白就是一篇大文章。秋天使人沉思，秋的思绪总与时光流逝有关，多是感叹光阴似箭，人生短暂之类。“四时忽其代序兮，万物纷以回薄。览花莳之时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寥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潘岳《秋兴赋并序》)秋总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
怎一个秋字了得，我无法读懂每一个秋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