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遥念五公祠 |
作者：黄坛逸民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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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在海南，曾想去五公祠。五公者，唐之李德裕、宋之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也。有唐一代，名相辈出，前有房杜，后有姚宋，且有魏征、张说、裴度等，然无闻有祭祀者。李德裕远贬岭外，而获琼崖人尊崇，不独其本人不存意想，即牛僧孺辈也意想不到，更无论他人矣。夫迹疏而言亲者危，地远而意忠者忤。李德裕身为名相，既知侍君之难，又识小人结党之害，然未能损所憎，斥所仇。使比周势成，根株牵连，贤智播奔，而王室亦衰。宣宗即位，德裕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发为森竖。”翌日，罢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荆南节度使。俄徙东都留守。上有所嫌，下则毁之。小人之所长，诬善蔽忠；小人之所能，附下罔上。君子不党，小人势众。李德裕乃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事。“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贬崖州司户道中作》。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卒，年六十三。两见梦于令狐綯，才得以丧还。殆追复少保旧衔，虽得享五公之祀，曾无一毫有益于其本人矣。
李纲当靖康之变，挺身直言：“朝廷以高爵厚禄崇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白时中、李邦彦等虽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抚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怒曰：“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小人临事，每先掂量于己利弊，或装聋作哑，或幸灾乐祸，或阻扰其中，或委过他人。盖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所在，危人自安。君子往往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临难无苟免，慨然以任之。李纲后为东京留守，治战具，定军计，拒金兵。未几，以纲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落职提举亳州明道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再谪宁江。事急而用纲，事缓而逐纲。李纲居相位仅七十日。忠而不用，用有不久。而赵构独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辈，信而任之，恒若不及。宋之欲兴，其可得乎？！
初，张浚荐秦桧可与共大事，赵鼎亦以为言。君子之盲目者，往往为国求才，以公荐人，从不想如此行事，于己之利害如何，况乃秦桧机心深险，外和而中异也。后，秦桧恶其逼己，又忌其复用，既谗之，且诬之，遂使赵鼎一贬再贬。绍兴十七年（公元1147年），赵鼎自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遂不食而死。天下闻而悲之。当其至贬所而上谢表时说：“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灭，誓九死以不移”，秦桧见之，不得不叹，曰：“此老倔强犹昔”。
李光既为秦桧以亲党郑亿年为资政殿学士面折之，又在赵佶前面叱秦桧，“观桧之意，是欲壅蔽陛下耳目，盗取国权，怀奸误国，不可不察。”桧大怒，恶之。而桧既罢相，言者指光为桧党而落职。盖秦桧初定和议，将揭榜，而中外汹汹，秦桧借李光之名望以押榜。李光固知和不可恃，备不可撤，欲因和而为自治之计耳。既而秦桧议撤淮南守备，夺诸将兵权。其悟已晚。君子之直心遂小人之曲计矣。建炎十一年冬，中丞万俟卨论光阴怀怨望而谪琼州。
胡铨固一直臣亦且为硬汉。初，因答殿试“治道本天，天道本民”一策，高宗见而异之，将冠之多士，有忌其直者，移置第五。绍兴八年，秦桧、孙近、王伦欲屈辱言和。胡铨时为枢密院编修官，愤然上书，慷慨直言：“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秦桧必欲杀之，幸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贬之岭外。隆兴间，朝廷欲以和戎遣使，预议者凡十有四人。主和者半，可否者半，言不和者铨一人而已。后又上言“十可吊十可贺”以论时政。铨既以直忤权相，又以才见忌于庸辈。君子之成事亦难矣哉。铨有《好事近》词云：“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风月。囊锥刚要出头，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曾为李纲行营属官之张元干作《贺新郎》赠行，词曰：“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黄钟大吕，令人血气贲涌。茫茫词林，以宋为最；有宋一代，此词又为杰构也。元干因赠胡铨词坐贬。“天意从来高难问”夫复何言？夫复何言！用君子则安，用小人则危，不易之理也。人情莫不喜安而恶危。然李纲、赵鼎、李光、胡铨等均不见用，而秦桧之类，屡居权要。史官惑然问云：“何高宗之见，与人殊哉？”赵构之见实非与人殊。夫人主者，纾艰难则用君子，享安逸则用小人。盖君子之方之正之直，常有令人不快处；小人之圆之甜之糯，恰可投上峰之好。只用君子，意有不洽；独用小人，功或难成。必也用君子以办事，用小人以治人，乃千古为独首之道也。
宋代四人，先后同时。李纲之与李光，李光之与胡铨，非只才之相赏，且德之相慕也。李光以论事贬，李纲亦以论水灾去国，居义兴，伺光于水驿，自出呼曰：“非越州李司封舟乎？”留数日，定交而别。李光谪居海南后，有吕愿中者又告光与胡铨诗赋倡和，讥讪朝政，移昌化军。琼为国之偏远者，昌化又为琼之偏远者。一朝失势，夕贬八千，关河冷落，岭海阔绝，试想古人以脚量地，出长安，离开封，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飘洋过海而至，该是何等劳苦呵。况又是遭贬远谪，杳杳山高，茫茫水远，身劳心苦，诚不可想象也。“长沙谪去古今怜”。在古人眼里，长沙已觉其南其远，况海南耶。
夫欲求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于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于小人，刑罚加于君子；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岂不可叹可悲者乎？！
君子行事，往往首求其公，求其正，求其直；小人临机，每每先观上言，察上色，体上意。故君子行事，求堂正而稳妥；小人临机，敢侥幸以冒险。君子怀敬畏，宁有违上意而顺乎民心；小人无忌惮，不惜背公道而取悦寡头。正人之行事，心存纠偏；小人之作风，意有助偏。正人既呼小人为邪，小人亦谓正人为邪。况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既为所忌，遂摘之以细故，或诬之以大恶，或指之为党与，或中之以黯闇，而以道行事者，不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遣，安于义命，不复自辨。
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或为贤相，或为名臣，然皆乍任乍黜，亟奋亟踬，竟先后迁谪琼州。呜呼，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废于无用之地。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几人才？置诸海外；道契前贤，教兴后学，乾坤有正气，在此楼中！
至五公祠者，谁不惜之？未至五公祠者，亦当惜哉。
五公祠之东乃苏公祠。才高招嫉，性直惹谤。抱不世之才者，竞屡厄于小人，是可叹者。遥想东坡当年，“南迁以来，便自处置生事，萧然无一物，大略似行脚僧也。初欲独赴贬所，儿女辈涕泣求行，故与幼子过一人来。余分寓许下、浙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与之相忘，如本无有也。”《与王庠书之一》。时当绍圣四年四月，东坡年六十二，自惠州贬所，再责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被命即行，六月渡海，七月十三日始至昌化军贬所。初僦官屋以居。朝廷命湖南提举常平董必者察访广西，董遣一小吏过海，将东坡逐出官舍。且看章惇如豺，董必如狼，小吏如毒蜂，小人之成帮结派，络绎逼迫如此。轼也无奈，只得买地筑室，幸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粗有竹树，烟雨蒙晦，真蜒坞獠洞也。时逢海南连岁不熟，饮食艰难，药物空无，如东坡言“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海气郁蒸，不可言，引领素秋，以日为岁。”垂老投荒，厄穷至此，何胜浩叹！“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诗虽怨而不怒，然其间之辛酸意味，诚无法以言语道之。任情逍遥，随缘放达如东坡尚且如此，况他人哉！轼也有才而不遇，怀忠而屡贬。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只知有国，不知有身，任凭千般折磨，益坚其志；先其所忧，后其所乐，但愿群才奋起，莫负斯楼。
茫茫千载，悠悠万绪。祠或有可观，人尤为可念。五公祠者，当初未访，至今憾之。
二OO一年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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