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 文章欣赏:人生(冯四东)(冯四东)
人生(冯四东)
作者:冯四东  作于:2005-6-8 20:11: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那时候老蒋还不叫老蒋,叫蒋光头;那时候老蒋也不是漆匠,是我们高二文科班三十个难兄难妹之一,跟我很要好,好到啥程度?一言以蔽之,高中两年我俩同床两载。那时候我们中学在王家湾村北头,宿舍楼原是大地主私宅,一栋青砖灰瓦屋,底层老师住,二层楼板就作了我们高二文科班的床铺。开学时班主任占大胖子手里拿一把竹尺瓜分地盘,每人一尺宽。刚好放下棉被,人怎睡?只要思想不放松,办法总比困难多。见我和老蒋一胖一瘦,班主任说:“你俩同床,节约空间。”人就笑了。班主任嚎道:“有啥好笑?”就这样我和老蒋成了同一个被窝里的战友。
 
    老蒋学名蒋喜旺,但这一称呼只是偶尔回荡在课堂,而且多是数学课。你知道八十年代初的所谓高中文科班,大多是由数理化“坐飞机”的投机倒把分子组成。可数学计入总分,既然躲不过,只有硬着头皮听,一边听一边感叹陈景润的不易,居然把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东西搞出了名堂!偏偏教数学的刘保渊老师对文科恨之入骨,听说他当年高考就因为作文写走了题,只考上县师范,才落得在这么一个破败的乡村中学教书混日子,以致娶不上吃商品粮的老婆,万般无奈才找了个农村女人凑合,脸上又常常被那女人撕得伤痕累累。难怪他只要走进我们文科班,就气不打一处来,哪怕你开半点小差,就被他点名在众目睽睽之下上讲台解题,导致你斯文扫地。蒋喜旺的早熟,体现在这时候就谈恋爱了,女孩是他前座的李兰花。李兰花长得可以,成绩也差得可以。她父母是公社供销社卖肉的李麻子,油水足,有两个钱,对她没抱啥希望,只要混个高中毕业,把身子养得白白嫩嫩的,好找个吃商品粮的老公了此一生算了。不过蒋喜旺的成绩和她比,也不过是楼板上铺草席——彼此彼此而已。他的数学估计也就初中水平,上课时满眼里除了李兰英,哪有什么方程和几何。刘保渊就常常在讲台冷不丁嚎道:亲爱的蒋喜旺同学,这道题下一步如何解,请回答?这使他至今都对刘老师耿耿于怀。在他看来,明知不懂偏要点名让学生难堪的老师,是不称职的老师!更何况名字前还加上“亲爱的”,什么意思嘛。
 
     我们同学之间一般是不叫学名的。比如我的名字叫冯四东,一年四季废寝忘食地学习毛泽东思想,天生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就差组织部来人考察了,可因了我瘦骨伶仃又戴眼镜,再加上那时正公审“四人帮”,你猜大家喊我啥?张春桥!就此断送了我的政治前程。而蒋喜旺是因为姓了蒋,那时大家被中国现代史折磨得身心交瘁,夜里睡在通铺上,破口大骂那个姓蒋的,搞出这么多事来,连累我们受苦,就迁怒于蒋喜旺,喊他蒋光头。
 
     其实他不是光头,他满脑袋的长发飘飘,他说艺术家都这样,灵感就从长发中诞生。他画得一手好画,班里的女同学都走进了他的速写簿。有一次李兰英无意中从老蒋的速写簿里看见了自己,十分妩媚,就对老蒋嫣然一笑,老蒋就在这一笑间跌进了兰英意乱情迷的春天。直到后来我走出了乡村才知道,他那画根本就没入门,但当时确为他赢得不小的名声。回头想也可以理解,毕竟没有名师赐教,只受父亲耳濡目染,还算聪明。他父亲是这一带有些名声的漆匠,给人家油漆结婚嫁妆、棺材之类,别的漆匠不会画画,他能无师自通地画些麒麟送子、鸳鸯戏水、福禄寿星、仙鹤延年什么的,人家就说好。父亲挣一些辛苦钱供养儿子读书,满心指望儿子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
 
 
 
    “父亲漆棺材的钱全被我糟蹋了。”老蒋说着,呈痛心疾首状。那是我考上地区师专后的第一个寒假,去看看老蒋,顺便带一些复习资料给他。他正好在学校补课,准备来年再考。我们坐在中学后面的杉树林聊着。我这才知道,李兰英和他一刀两断了。她是个很现实的女孩,既然你没考上大学,两人的事没有结果也怪不得她,而她那个卖肉的父亲已经给找她了个公社兽医站的小兽医,虽然天天和猪啊牛的打交道,干着一刀割断是非根的活儿,两手臊气,满身罪孽,可人家是拿工资吃商品粮的。老蒋说着,神情有些委靡,先前的长发飘飘变成了平头狰狰,仿佛秋后田畈里的禾桩,落拓中隐含倔强。我打岔笑笑说,你整个一名副其实的蒋光头了。他恶狠狠地说,我他妈考不上师专就永不蓄发!
 
     朋友,请别笑话,对在池塘里翻肚皮的臭鲤鱼来说,扑腾腾挣扎着就是为了跳进地区师专那扇龙门,它意味着从此不必面朝黄土背朝天;它意味着不必在天蒙蒙亮就赶几十里山路到公社粮站排队卖谷,还提心吊胆,生怕那些吃着商品粮、口袋里插着钢笔的干部一不高兴就嫌你的谷子糙了或者湿了,而使你化肥没钱买,农药无着落;它意味着爹妈不用低三下四央人做媒为你娶媳妇,自有漂亮的姑娘送上门,而你嫌她不是商品粮,就一口回绝了……此后我们之间的来往渐渐寥落,也许是彼此忙于学业,也许因了命运各异,当我连续写给他几封信都没有回音后,也自觉没趣。
 
     第二年他参加高考又运交华盖。第三年,他转到本县一所叫三茶的中学继续补习。三茶中学没有单独的补习班,老蒋就插到应届生班里。经历过磨难的老蒋心想再也输不起了,不再吊儿郎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终日作沉思状,和那些应届的小学弟比起来,显得格外成熟而鹤立鸡群。使他始料不及的是,这份深沉被王英子装进了小酒窝。
 
    王英子就是那个被男生称为校花的魔女。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得叫人心醉的脸蛋上,嵌着一对圆圆的小酒窝,它不仅使无数男同学想入非非,夜不能寐,甚至连几个单身男老师也争着要上她班的课。叫许多人想不通的是,最后竟被外校转来补习的老童生蒋喜望独占了花魁:据食堂那个叫胡一刀的大师傅说,有一天晚自习后,他亲眼看到魔女英子和老蒋躲在食堂后的柴垛旁亲嘴。
 
 
 
    若干年后当英子也从我的母校——地区师专毕业,分配到我在任教务副主任的县第一中学时,才知道老蒋在三茶补习那年还是以七分之差落榜,接着陷入再补习——再落榜的命运大循环,一直考到英子毕业,还是“名字更在孙山外”。
 
    我在教务处办公室接待新老师王英子,看着她小脸蛋上两只魔鬼酒窝想,哪个男人都躲不过它,难怪老蒋啊!
 
    不知怎的,作为男光棍的我,心里竟升腾起一股希望的烟云,试探着问她:“你现在跟他有联系吗?”
 
    英子咯咯地笑了,说:“岂只联系,我们想今年就……把事办了。”
 
   “办……事?”
 
   “就是结婚呀。”英子微笑着。
 
     我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跟……老蒋?”
 
     她没回答,而是走到窗子边朝楼下一指。老蒋正站在篮球场边看学生打球——他是陪英子来报到的。我愣了一下,立马跑下楼,一拳打在他背上,把他拉进了办公室。
 
    “六年来,‘县考无名,府考无名,道考又无名,人眼不开天眼见’,惭愧,惭愧。”一见面老蒋就念起当年我们文科班流传的清朝戴衢亨的对联,他还是那样风趣,还是短平头发,但神情中褪去了从前的傲然,而多了几许沧桑。他说要不是因为英子,起码现在他不会和我碰面的。我理解他的心情,补习六年,岁岁落榜,眼看着旧朋新友,纷纷登第,这样的境况搁谁身上能承受?
 
    晚上我做东请他俩到学校对面饭馆喝酒,一来是老同学再聚首,;二来祝贺英子参加工作。我们都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头晕目眩,过去未来,无话不谈。趁英子出去一会儿,我问起他今后打算,老蒋红了眼嚎道:“他妈的高考,误尽苍生啊……我还能谈打算吗?我打算重操画笔,跟着父亲学,先拿别人的棺材做实验;然后给自己漆一口好棺材。”
 
 我似醉非醉地说:“好。潇洒。敬你一杯。”
 
 老蒋迷糊着眼看着我。
 
   “我嫉妒死你了,你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我考上了吧,可还是光棍一条。你说咱贫下中农子弟,三更灯火五更鸡,辛辛苦苦读诗书,为的啥?为革命?为人民?笑话。不就是为了娶老婆结婚生崽嘛!……你居然搞到一个美人做老婆了,我说老兄,还考什么学啊!?”
 
    他呆了。良久,拍案而起,一饮而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先干为敬,谢老兄指点迷津!——哎,我说老兄你早干吗去了,为啥到现在才说呢?”
 
 
 
    当我快写完这些文字时,老蒋打来电话,请我明晚去吃酒,他的儿子录取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后天起程报到。我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沉沉夜空想:人这一辈子啊,怎么说呢……比如老蒋,自从英子毕业他断绝考学念头,从给人油漆棺材起步,如今有了自己的装潢公司,和英子一起把小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当年的梦想现在儿子给圆了,你能说这不是人生么?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花开寂寞时 花开寂寞时
独酒令 独酒令
双面青岛 双面青岛
周望财卖土 周望财卖土
梦工厂 梦工厂
由“武大郎饼”想到的话 由“武大郎饼”想到的话
心静如水 心静如水
秘书的脸疾 秘书的脸疾
淘鱼、熬鱼与吃鱼 淘鱼、熬鱼与吃鱼
心情 心情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01.36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