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用键盘敲击这些文字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六年了。依然忍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让我明白,我是多么深深地怀念着这个早已远离我的老人——所有人公认的老实巴交的——我的爷爷。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一个萧瑟得令人发抖的深秋。我没能赶上爷爷的葬礼。当我无助地跪倒在爷爷的坟前时,透过那一抔新土,我分明看到爷爷饱经风霜的脸,那么温和,那么慈祥,那么瘦削!爷爷懂我,爷爷懂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苦痛,所有善意的谎言。林间呼啸的风告诉我,爷爷原谅我了,原谅我没能实现我儿时的诺言。 那是在我小的时候,去外婆家很晚才回,爷爷背着我,佝偻着背,喘息着爬了四五里的山路,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问我:“幺娃儿,我死了你会给我洒一把黄土不?” “会!”我用稚气的声音那么自信地回答了爷爷。我听见爷爷笑了,笑得很满足。 爷爷很少笑,也很少言语。但当我牵着他的手时,爷爷会笑得跟孩子一样快乐,也会时常跟我唠一些从前的小事。或许,在爷爷的心里,我是他的乖孙女儿,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愿意听他说话而他也愿意说的朋友。 爷爷独自一人时,总是低着头,无声地自言自语,像是讲给自己,又象是讲给虚无中的神。小时候我和姐时常悄悄地走近他,憋着笑蹲在近旁,细听爷爷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我们从来没有听懂过。长大后才明白,这是爷爷排谴孤独的唯一方式。也是在现在想来,才猛然发觉,爷爷自语时的姿势是多么虔诚而孤独。低垂的头几乎让下巴抵住了胸口,背是佝偻的,双臂很舒服地搁在膝盖上,爷爷能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纹丝不动的,有时就这样无声地睡着了。 爷爷的勤劳倔犟和沉默寡言,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的奶奶常说爷爷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那个老实巴交的名也许因此而得。而我觉得爷爷是个真正的智者,不参与世间繁琐小事的不休争论,对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爷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孤独的无人可知无人愿知的世界。也许因为爷爷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那个不为我所知的年代造就了爷爷的性格,也让爷爷娶了指腹为婚美丽而又坚强的奶奶。也许正因为爷爷的老实巴交,才保全了爸爸——爷爷奶奶唯一的儿子,保全了这个艰难而又幸运的家。 爷爷去世后的一个星期,我一直呆呆地坐在老屋的墙角,靠着那根我和姐俩双手环抱仍无法扣住指尖的木椽,这么粗大的木材在今天已经很难见到,它历经了百年的沧桑,被蚁群啃啮得沟壑纵横,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骨架了。在这山寒水瘦的深秋,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墟更显得沧凉而萧索。 我在冥想些什么?那些天,我的意识一片混沌,似乎透过孤寂的废墟,看见了时光的巨轮疯狂而又无奈地转动。 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猛然惊醒的意识,在抬头间仰望到群山之巅那一轮似火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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