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前人曾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在四季之中,我最不喜欢夏天。我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情,都发生在夏天里。生命的无常,原本就与季节无关。我当然知道自己对夏天的厌恶,根本就是迁怒。肉体上的伤口,或许会很快愈合;但心灵深处的伤痕,却裹在时间里,触不得、碰不得。 昨晚,在香樟的气息里散步归来,路边突然蹿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吓了我一跳。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流浪的小狗。脏兮兮的皮毛,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乌溜溜的黑眼睛里,闪动着惊恐与不安。它与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几秒后,毫无预兆地“嗖”的一下子跑掉了。 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被它狠心的主人遗弃了,否则怎么会这般狼狈?这个小家伙,触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它让我想起我饲养过的惟一的宠物,那就是猫。 童年时,我最深的梦魇就是饥饿。我生长在一个清贫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亲都曾是教师。在那段每天以大馇粥充饥的岁月里,人尚且要挣扎着活下去,哪里会有多余的食物饲养宠物?简直是异想天开!我一提出这个请求,立刻被大人们叱责了几句,然后被搡到一边去了。 即使我在一大群手足中长大,我仍然感到孤独。 从小到大,我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坚持,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到底。 那一年,我才上小学一年级。 我的办法是眼泪汪汪地跟在大人的身后,寸步不离。 由于营养不良,从小我的体质就很差。一哭,眼睛就肿得跟烂桃似的,严重了就会头晕发烧,生起病来,而且十天半月的都不会好。大人们被我纠缠的不胜其烦,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从小学到初中的九年里,我先后共养过三只猫。它们有很多共同之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家猫,一身淡黄色柔软的毛,间或有少许白毛,茶褐色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它们的名字都叫莎莉;它们都是同样的顽皮可爱。 前两只猫,由于年纪太小,我的印象并不深刻。而第三只猫,是我刚上初中时亲手抱来的。它才出生两三天,刚能睁开眼睛。在那一窝小猫里,我毫不犹豫地选中了它。仅仅因为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对我眨了眨。 莎莉,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俄国小说中小主人公的名字。 好像才一眨眼,我的小莎莉就长大了。 我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先逗它玩儿,然后才会写作业。有时和它玩的时间短了,它还没玩够,它就会和我捣乱,不是把我的书叼走,就是趴在我的作业本上,不让我写字。 小莎莉和我非常亲密,连睡觉都要在一起。它钻进我的被窝里,把小脑瓜枕在我的手臂上,打着呼噜,就这样睡着了。 小时候,我们姐妹四个挤在一铺炕上,一排四个小脑瓜,连妈妈偶尔都会认错。 小莎莉有时免不了会钻错了被窝。若是它运气坏,正好碰着脾气暴躁的姐姐,那可就惨了。姐姐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它,毫不怜惜地往地上一摔。倒霉的它,哀鸣几声,锲而不舍地继续找寻我的位置。而平日里,它最喜欢趴在我的膝上,懒洋洋的让我给它搔痒。 它很活泼,也很淘气,我的书上、本子上经常会看见它的签名——几朵小小的梅花,它时不时的恶作剧,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姐姐有一只很宝贝的小盒子,她把一些喜欢的玩意儿,都放在里面。 有一天,姐姐打开她的宝盒,只听见一声尖叫,她把盒子扔在地上。然后怒气冲冲地操起鸡毛掸子,四下里寻找小莎莉。 小莎莉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一瞄见姐姐的影子,一溜儿烟,逃得无影无踪。 姐姐一口气追出一千多米,还是没有追上。她恨恨地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们才知道小莎莉干的好事:它把一根老鼠尾巴丢在姐姐的宝盒里。 我一直奇怪它是怎么打开盒子的呢?这当然是一个至今也没能解开的谜。 小时候,最喜欢听姥姥讲故事。姥姥说猫的命很珍贵,传说是九个仙女死了,才托生一只猫,所以猫有九条命。 当然,小孩子也没那么较真,谁都没去追究仙女为什么也会死?神仙不是都长生不老的吗?只是当时非常羡慕猫的命,真的好长啊! 猫有九条命,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那年夏天,那个暑假。 我刚从外面回来,发现一向活泼的小莎莉蔫头耷脑的。一会儿,它突然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儿。 我惊慌失措急忙叫大人们。大人们看了看,说是中毒了,估计是吃了老鼠,而老鼠又被鼠药毒倒了。 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把一只猫送去急救。我不放弃任何一个偏方,绿豆汤、白菜汁,我一古脑儿的往小莎莉嘴里灌。灌进它嘴里的汤汁,一会儿就被它吐了出来。我不肯放弃,继续灌,小莎莉被我折腾得更加有气无力。 姥姥说如果能挺过一夜,也许会没事儿。 当晚,我怀抱着它,整整坐了一夜。我盼啊盼啊,天终于亮了。它还活着,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它挺过来了。 早饭时,我喂了它一些米汤,而它居然没有再吐出来,我开始放心了。更让我高兴的是,它自己试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天,是个晴天,我抱着它出去晒太阳。 我用食指搔着它的下颌,它一向喜欢我这样逗它。我轻轻梳理它柔软的绒毛,它像以往一样枕着我的手腕。一双曾经流光溢彩的大眼睛,被折磨得黯然无神。 它望着我,忽然眨了眨眼睛,我也对它笑了笑,就像我们初见时一样。然后我看见一大滴泪水,从它眼中缓缓的淌了下来,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痛了我的心。它给了我最后的一瞥,头软软的垂了下来。 我抱着它渐渐僵硬的身体,怎么也不肯放开。我不相信它会死,不是说猫有九条命?所以它一定不会死。也许它只是累了,需要稍稍睡一会儿,说不定等一会儿,它又会跳起来,跟我撒娇。我这样抱着它,枯坐了一下午。 它当然没有再醒来。它之前的短暂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它,就这样走了,在那年夏天的午后。 记得从前,它偶尔跑出去玩,只要我站在门口的丁香树下喊几声“莎莉”,它就会飞快地跑回来。而今任凭我千呼万唤,它却永远都不会回来。 我不想让它离家太远,决定把它葬在我家菜园旁的榆树下。 那天傍晚,我把它放在一个干净的硬纸盒里,在它身上盖上一个小被子,那是妹妹用一个大手帕做成的。把它用过的小饭碗和小水杯,也一并放在里面。 它会不会冷?它会不会寂寞?晚上睡觉时,它又会去枕谁的手臂?我独自在苍茫的夜色中,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家人把我拉回家。接着我病倒了,高烧、说胡话,叫的都是小莎莉的名字,把家人都吓坏了。 在我心里,它不是一只宠物,而是一个朋友。每当我不开心时,我都会跑到小莎莉的墓前痛哭一场,凭吊一番,只可惜它不会像以前那样逗我笑了。家人只要一找不到我,就会去菜园,而我准会在那里。他们非常担心我,于是趁我不在时,把小莎莉的墓掘空了。 我双手握拳,无语问苍天: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夺走我的朋友?大人们,凭什么剥夺我最后寄托哀思的方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猫或其他任何小动物。即使看见别人抱着的小动物如何可爱,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更不会上前去逗弄,因为我无法再次承受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从我的臂弯里猝然离去的心碎。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在丁香花落尽的夏日,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被迫开始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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